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清甜的气息，这让高柏汀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有了些许的真实感，但这个认知也让他更加怒火升腾。
高柏汀坐起身，墨绿色的制服、白衬衣、长裤，被随意扔在床尾、地上，这一切都像是在嘲笑他昨夜的失控。活了二十八年，人生轨迹如同精密计算的程序，然而这一切都被那个该死的任务打破了。
更可怕的事，他昨晚的记忆并不完整，那个任务做到最后的登顶时刻，他的记忆也戛然而止……他似乎在关键时刻昏睡过去，等等，那小崽子不会是以为自己体力不济，对自己心生不满才离去的吧？
他这是被嫌弃了？高柏汀对着镜子给了自己一巴掌。
2030年12月2号这天，是高柏汀的耻辱日，怒火在他胸腔里烧成一片滚烫的岩浆，他黑着脸快步走向办公大楼的监控中心。
一路上的巡查队员见到他阴沉得能滴下水的脸色，都下意识地立正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
监控中心。
“呦，什么风把我们高总吹来了？怎么样？那小美人味道不错吧？”监控中心主任杨济帆是个头发稀疏身材浑圆的胖子，与高柏汀简直是对照组。
巡查队平日里与监控中心交集颇多，高柏汀原本就对杨济帆诸多保留意见，今日更加看他不爽，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小东西去了哪里。
“把1号院昨晚九点到今天早上六点的所有监控调出来。”高柏汀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杨济帆自然熟悉这只大暴龙的习性，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给了一旁的助理一个眼神。
偌大的大厅阒寂无声，巨大的光幕墙上，无数个小窗口被迅速调取、放大。高柏汀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很快就锁定了那个瘦弱的身影。
画面里的温洹，摇摇晃晃从他的公寓走了出来，衣服有些不合适，松垮的领子下露出的痕迹十分刺眼。
他没有丝毫的慌张或者畏惧，虽然走得摇摇晃晃，但那张脸上挂着的，是一种纯粹的满足和愉悦，甚至算得上是得意。
高柏汀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松了一口气，看来小东西还是得到了满足的。
温洹对着迎面走来的邻居，一个科学院的老教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甚至挥了挥手。老教授愣在原地，推了推眼镜，无可奈何又震惊。
一路上类似这样的状况发生了好几次，高柏汀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好得很！小崽子不单是大摇大摆走的，还是开开心心走的，再看看自己现在气急败坏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弃夫。
一旁的杨济帆有些局促地搓搓手，不知如何安慰，但又有些憋不住笑，老高啊老高，你也有今天！
“……那个，这个——”
杨济帆挖空心思措词，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大厅，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一片猩红。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中心区水源被污染，饮用水将集中调配，请大家配合！”
“重复，中心水源已被污染！即刻起，全城进入一级用水管制状态，所有民用供水渠道关闭，饮用水将由巡查队联合自然资源部统一调配！”
广播里冰冷的机械音一遍遍重复，控制中心大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高柏汀闭了闭眼睛，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咆哮着要立刻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抓回来，让他知道挑战自己的下场，另一个则在冷酷地分析着眼下的危机。
水源污染，是比处理生物异化更重要的事情，原本饮用水储备就不足，现在中心水源出了问题，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替代水源，整个红城不出三天就会陷入灾难。
“通知勘测组，五分钟后在我办公室集合。”高柏汀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处理被污染的水源是自然资源部那帮老头的事，对于他来说，找到新的洁净水源，是现在压倒一切的任务。
至于那个小崽子……等他解决了这场危机，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
温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枯草之上，他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人类，生命不止一天，现在他又要体验新的一天了。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的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舒坦。
温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比昨天适应多了。
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渴。喉咙里像是着了火，急需水分的滋润。昨天晚上那场任务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也把他身体内储存的水分榨干了。
昨天晚上……温洹眯了眯眼睛，记忆碎片在快速回笼，高柏汀的脸在眼前不断地放大，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淡棕色的瞳孔，给人一种冷冽的感觉，但是那人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滚烫的。
温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似乎还残留着温存之后的温度……但这一切都重要了，那已经是昨天，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今天应该是新生才对。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水源。
温洹本能地闭上眼睛，静静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十分干燥，不过是早上七八点钟，阳光到达的地方已经有了炙烤的感觉，空气中充满泥土和植物**的味道，突然他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湿润气息。
地界空旷，寥无人烟，但那气息像是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温洹前行，不知为何，他此刻感觉自己似乎又变成了蛰伏在土壤之下的小虫子，湿润的水源气息越来越明显，温洹循着气息穿行，很快没入荒草深处。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温洹深深吸了一口气，温润的气息让他周身通泰，但奇怪的是，满眼都是枯死的植物，并无半点水源的影子。
温洹本能地再次吸了吸鼻子，没错，他感觉得到，水源应该就在附近，他俯身小心地扒拉着枯死的草丛，终于找到了一处松软的土壤，就在他想要挖开土壤的时候，一根手臂粗的藤蔓从龟裂的地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手臂。
藤蔓有着深紫色的表皮，上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凸起，看起来十分不好惹，温洹想要缩回手臂，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噗通！他被重重摔倒在地。
阳光瞬间消退，失重感让温洹心跳加速，他被藤蔓带着摔进了一个洞穴。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以及不知名的绿色攀附植物，石缝间有微光透入，让洞内不至于一片漆黑，而在洞穴的中央，布满深紫色的藤蔓，围合之处，半圆形的小水池赫然入目。
那股湿润甘甜的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温洹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拨开藤蔓连滚爬爬地扑到水池边，双手捧起水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冽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浇灭了那股焦渴的火焰，太好喝了。
这比昨天在那个男人公寓里喝到的水要好喝一百倍。
很快，温洹感觉到自己的肚皮微微鼓了起来，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或许是昨晚的那场任务消耗太大，补充了水分之后，困意袭来，温洹爬上了水池边的大石块，蜷缩着躺下闭上了眼睛。
对于蜉蝣来说，在土壤深处蛰伏的那段日子，除了摄取水分便是睡眠，洞穴里昏暗的光线让温洹有种错觉，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没有见过光的日子。
另一边，高柏汀他们也来到了废弃公园附近。
六米多高的勘察车，里面配备了最先进的水源探测装置，水感雷达的嗡鸣声越来越强，却在一片有着明显倒伏痕迹的地方突然停止，与此同时，车内的另一台异化能量探测仪器发出了尖锐的嗡鸣。
“总巡查，勘测信号中断！”
“高阶生物能量反应！能量级别……A级！不，还在攀升，是S级变异植物！”
“所有人员，一级战斗准备。勘察队的人退后，打开防护装置。”高柏汀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达给每一个队员，“周翼，贝承，跟我来。”
对于变异植物，高柏汀算得上经验丰富，对付S级变异植物不是第一次，按理说，内区的所有地方，即便是废弃的公园，他们也进行过好几轮搜查，不可能存在高阶变异生物，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S级是最近变异出来的。
深紫色的藤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聚拢到了一起，又迅速朝着高柏汀袭击过来。
高柏汀从腰间拔出一把银色手枪，对准藤蔓根部与地面连接的那个塌陷的洞口，扣动了扳机，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一道银色的波纹扩散开来。
但是奇怪的是，藤蔓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高柏汀侧身急退，靴跟在龟裂的水泥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反手抽出匕首，刀身劈在最先抵达的藤干上。
刺啦 ——
匕首切入肉质的藤身，没有预想中断裂的脆响，反而涌出浓稠、带着腥甜气息的紫黑色浆液，溅在他小臂上，立刻泛起一阵灼烧般的麻痒。被砍伤的藤蔓疯狂痉挛，伤口处飞快鼓出新的枝芽，其余藤条借着这瞬息的空隙，竟然从后面开始围合，顺着小腿缠上了他的腰身。
藤蔓上的孢粉四处散落，隔着防护面罩高柏汀听到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能量枪失效，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手段，好在这变异藤蔓虽然级别高，但似乎攻击性不强，堪称温柔。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高柏汀他们有些体力不支，藤蔓攻击能力一般，但再生能力却十分顽强，砍掉之后的藤蔓不到一刻钟就会重生出来，数量倍增，它似乎并不想一下子把你杀死，它在慢慢玩。
增援大队到来的时候，高柏汀浑身已经被深紫色的汁液覆盖，十分狼狈，但幸运的是，他在这个时刻终于发现了这株变异植物的根系藏在后方半塌的墙体之下。
高柏汀借着一根粗藤挥来的势头顺势矮身翻滚，刀刃贴着地面，全力朝着藤蔓汇聚的主根猛扎下去。
地面传来微微颤动，下一秒，所有藤蔓疯狂扭动、抽打，狂暴的力道掀飞碎石，紫黑色汁液如雨洒落，周遭空气里那股潮湿腥气骤然浓重。无数藤尖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绞杀向他，像是要把这个破坏根源的入侵者，撕碎、拖进它扎根的幽暗里。
但很快，失去了根基的藤蔓没有了动力源，巨大的枝条像断线风筝一样瞬间坠落，大家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以为战斗结束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轰隆声在身后响起，高柏汀一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坠落到了坍塌的洞穴之内。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昏暗不明的洞穴内，藤蔓围绕之中有一处水源，水源边上大石头上，正蜷缩着一个身影。
灰白色的头发，白皙几乎透明的皮肤，无可挑剔的五官，可不就是那个逃跑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