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虞转过头，光线有限，只能瞥见男人熨帖妥帖的西裤和光亮雅致的皮鞋，上半身则隐在阴影里。
她回过头来，孙秘书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陆清虞踌躇了片刻，才俯身走进车里，车门缓缓关闭隔绝的外面的一切声音。
车内静谧的让人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陆清虞侧身对着沈衍，小心开口道：“沈市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向陆小姐道歉的。”
陆清虞心中诧异，她完全没料到沈衍会这么说，一时怔忡下不知如何回应。
沈衍嗓音低沉平缓，继续道：“我母亲是海城人，我幼时常常过来小住，也因此认识了子济。他在海城人脉盘杂，不少人想借他同我的关系，来获得便宜。我一直刻意避嫌，他无计可施，才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想借你来见我。”
淡淡的松香在密闭的车厢蔓延开来，这的冷冽的味道非但没能抚平心绪，反倒让陆清虞愈发越发紧张起来。
她沉吟片刻才道：“是我的存在让他产生了误会，也给您带来了麻烦。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如果我说，他没有误会呢？
这一语，让朦胧窗纸突然被戳破，陆清虞背脊陡然一僵。她脑中顿时乱作一团，在不断的思量权衡。
她仔细斟酌措辞后才开口，“当初您对我出手相助，我知道您是出于公职本分，是心有仁善，我会一直铭记在心。往后我会安分守己，绝不会让人再拿我做文章，给您再添困扰。”
密闭的车内，安静的只剩窣窣的冷风声。
陆清虞轻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对面男人利落的肩线上，微光下那深色西服，泛起一层冷硬的哑光光泽。
几秒后，沈衍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陆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眼神越过陆清虞，看向车窗外几步之隔的背影。
“子济说你不是一般人，孙秘书夸你蕙质兰心…我看陆小姐注定不会归于平凡。你我相识，也是缘分使然。还希望陆小姐认下我这个朋友…我以后叫你清虞可好？”
朋友…以后…陆清虞心中暗自思量着两个词，如此以退为进放低姿态，难免不会让人心生动摇。一时间心中各种情绪翻涌在心头，但她想到自己早已下好的决心。
她心下一横，脱口而出，“不好。”
清清灵灵的两个字，在静谧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气氛骤然凝滞。
陆清虞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沈市长。”她声音清透却带着一丝颤抖，“我承受不起您这样的朋友。”
沈衍眸色微凝，定定直视着她，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他喉结轻轻滚动，问道：“为什么？”
声线依旧低沉温和，听不出喜怒。
陆清虞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语气郑重道：“你我之间，已是云泥之别。我在您那里不过暂住了几日，就已经给您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若我在贪念您的庇护，怕是日后难以真正独立。您说我不会归于平凡，可在经过我父亲的事后，我恰恰觉得平凡可贵…如今，我只想平静生活。”
她将利弊直白剖开，不留半分暧昧余地。因为她明白，当断不断必反受其乱。
“…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才是最适合我们的距离。”
一锤定音。
沈衍久久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两人平缓交织的呼吸。
松香裹着冷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清虞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红凹痕。
沈衍偏过头，抬手轻按眉心，眉宇间染了一丝疲惫。他缓声开口道：“但…清虞，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陆清虞心头掠过一缕难以言喻的别样情绪，晦涩不明，无从深究。
车门缓缓推开，晚风裹挟凉意灌入车厢，吹散了凝滞的空气。
她回过神，缓步下车。待走出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微微躬身，郑重鞠下一礼。
“谢谢您。”
说完，她转身走进门洞，脚步虚浮恍惚，一路走到电梯口。
“陆小姐！”
听到有人叫自己，她偏过头，看到孙秘书提着东西跑过来。
孙秘书站定，深呼一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陆小姐，这是沈市长送你的礼物。”
“我不…”
孙秘书打断她，“陆小姐，你听我说。沈市长没有别的意思，这是给你的回礼，感谢你为他亲手抄的《心经》。”
陆清虞看着孙秘书手中素色木盒，她喉间微涩，“只是随意手抄，算不上什么，不必特意回礼的。”
“陆小姐，不要再推辞了。”孙秘书语气恳切，“那日你离开，沈市长本想亲自过来，奈何实在脱不开身。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外奔波，回来的第一时间，便是过来见你。”
陆清虞心中涩意一阵翻涌，再次拒绝的话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抬手，接过那只木盒。
“另外，陆小姐随时可以返校，一切课业、生活，皆会如旧。”
“谢谢。”陆清虞声音里带着微颤，她轻咬下唇，稳住自己。
“东西送到，我先走了。陆小姐再见。”
陆清虞有些失神地走进电梯。
回到家她打开那个木盒，一方老砚沉静的置在木盒中间，色泽紫灰，石质温厚，间杂着细碎云纹，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凝望许久，最后缓缓合上盖子，放置在一旁。
夏末秋初，陆清虞回到学校。
她耽误了半年有余，学校也并未让她留级，她知道这是有人背后帮助的结果。
她暗自叹息，说是不贪恋庇护，可从拦车那天起，怕是命运已经起了作弄之意。
陆清虞在学校本就低调，也不在宿舍住，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半年未来，同学们只当她是有事休学而已。
似乎一切真的如旧如常。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她愈发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很少参加学校活动。
为补齐落下的课业，她每天下课后都会泡在自习室里。
晚饭过后，多数同学都外出玩耍，偌大教室，只剩寥寥数人。
“同学！你学的太认真的吧，没看到人都走光了吗？”
眼前的光线被遮住，陆清虞抬起头，一张周正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左右看了看，果然教室里空了。再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变成深蓝色，月亮依稀可见。
“啊…”她揉了揉眼尾，微笑道，“我学的太认真了，没注意到。”
男生顺势在她身侧落座，看到桌子上的书，语气自然捻熟的问道：“你怎么还在看上学期的课本？”
“我休学了半年，所以想赶紧追上来。”
“硬啃书本效率太低了，我给你讲吧？”
陆清虞瞥见男生手边的篮球，她不想占用别人太多的时间，所以委婉拒绝道：“没关系的，幸好课程不难，我自己慢慢来就也是可以的。”
“那你一页书看40分钟？”
陆清虞窘迫地垂下视线，耳根瞬间开始发烫。
男生爽朗的一笑，“这样吧，以后有不懂的地方，你随时来问我。”
她被男生的笑所感染，身体顿时放松下来，开心的说道：“那先谢谢你。我叫陆清虞，你叫什么？”
“我叫陈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