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哒哒,踏月与归鸿两匹马儿并肩而行,马上的两个人,一个恣意悠闲,一个温润清俊,亦是北地的一片好风景。
雁城到了,一到这里,赵觉就感觉出了不对劲。
收回雁城后,赵觉就重新划分了天地,分配了良种,任命了新的太守,他去京城时,雁城已慢慢走上了正轨。
如今的雁城,却一片死气,过于安静了。
踏月率先停住了马蹄,云间也稳住了归鸿的缰绳,两匹血红色的马,就这样扎眼的停在了路边。
只见前方一直素手,挑开了马车,风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道,“惊扰夫人了,城中正在追查贼人,烦请夫人配合搜查。”
那马车中的夫人,望向分列两旁,披甲执戈的军队,敢怒不敢言。片刻后,城门大开。
那带着面纱的女子依然放行。随后变了一副模样,再不见方才的谨慎端庄,踢踏着裙子,大跨步的走了过来。
彩云招伸长脖子看了看后面,因是清晨,空旷的城门口,除了赵觉一帮人,再无其他。
彩云招转过头来对赵觉说,“你们也得查。”
见赵觉等人不为所动,彩云招说道,“下马呀!”
没有赵觉的命令,整个队伍都静的可怕。此时青铜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就极其刺耳。
大门甫一打开,雾气便争先恐后的喷出来。在雾气里,隐约现出一串身形。
打头的三人,正是都护营的两位副将,和新任雁城太守苏融。
苏融自远处走来,看着步履十分轻松,速度却不慢,几息之间,便走到了赵觉等人的面前。
他着一身素衣长袍,并不华贵,只是规整。头发被紧紧梳起,不见一丝凌乱的碎发。眉眼修长,形容端方,年纪虽轻,却像一个教书的老夫子。
苏融行礼,道“此处不便,还请将军配合,待入了城内,某自会向将军解释。”
众人次第下马,彩云招上前一一为大家把脉。
其实众人也明白,哪里有什么搜查?若是搜查,查查马车还可以。他们这一行人全是骑马,就算想藏人也没有地方藏。
只是借搜查之名就是为了给众人号脉。云间在此时,嗅出了一丝不一般的意味。
一圈下来,彩云招向后点了点头。就见钟副将,仿佛得了什么,可以行动的圣旨一般,快步向前,呲着个大牙,双手在战袍上搓了搓。
他高声朗笑,“将军,你可回来了。哪位是将军夫人啊?”
随后他眯起眼睛,眼睛在所有人脸上粘了一圈。最终停留在,站在归鸿马旁边的,云间身上。
凶神恶煞的男人,笑得堆起了满脸横肉,向云间伸出了手,又觉得不合适。
最后,只憨憨笑道,“这就是夫人吧?我是钟铠。是督护营的副将。”
他又指向一直未说话的冷面将军,“这是副将武示斯。”
那副将抱拳行礼,连带着手里的金环刀,也呼呼作响,俯抬之间,一双蓝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感,倒是脸上,烈火灼伤后的伤疤,分外引人注目。
云间回礼道,“叫我云间就好。”
钟副将见赵觉点头,也从善如流道,“云军师。”
苏融:“各位,请先随某进城。”
吱嘎,厚重的青铜大门关上,众人进入了雁城。
一进雁城,云间便明白了,哪来的那么多的雾。整个城都在熏艾。
彩云招拿出准备好的面纱,递给众人,道,“雁城生了疫病,赵空也在这里。”
前些日子,范阳郡王赵空,漏液出京,不知所踪。如今竟然出现在雁城,而此处又正好爆发了疫病……
彩云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他干的,是我先到这里发现了疫病,报告给了皇帝姑父,他才被派来的。”
说话间,众人走进了一座简朴的宅子,这是苏融安排的,处理政务的临时府邸,名为救苦斋。宅院虽小,内里却别有洞天。
督护营,城门的卫兵,医者,文官,庖厨,仆从,各种人的身影交替出现,又有条不紊。
苏融:“疫病是从月初开始的,起先,是一部分老弱,咳嗽发热,大家都以为,是战乱过后过于疲惫所致。可是后来,一部分人出现了咯血,心衰的症状。这才发现,可能是疫病,经过彩医师查证,正是两个月前,北羌发生过的冬疫。”
冬疫,是北羌独有的,多发于冬季,并发于牛羊身上,能够通过血肉传于人体的病症。
但由于其亦可以通过人体传染,所以一到冬季,北羌附近的城池都要戒严,秋日赵觉刚刚收复雁城,可能那时盐城就已经有人患病了,只是未曾发觉。
但赵觉清晰的记得,他收复雁城后,特意让彩云招组织军医,以义诊为由,检查了所有人。
彩云招:“苏太守,此次有很多家属随军前来,烦请你先安排一二。”
苏融应下,十分知趣的带走了众人,屋子里只剩下赵觉,云间,彩云招三人。
彩云招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还给自己倒了杯水,道:“实话实说吧,你都知道了吧。”
赵觉:“我该知道什么?”
彩云招:“我是十二。”
十二,皇家暗卫营十二。
赵觉:“不可能。陛下不会……”
彩云招:“他当然不会,是我自己要进暗卫营的,千家总要有一个人,死死的握在他手里,他才安心。”
彩云招猛灌了一口水,要是酒就更好了,这样难堪的场面,总是要烈酒配才好。
彩云招:“在你来北地之前,我就已经接到了任务,以军医的身份,保护你在北京的安全。呵!但你比我和皇上,想象的都要强大。你就在京城的文化殿,装了那么多年啊。”
见赵觉没反应,彩云招自顾自的说:“不过陛下也没有那么相信我,要不然他也不会越过我,安排春风给赵大下毒,又弄出什么生子丸,让姑姑怀孕,而我连他身边的医师是谁,都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没对你下过手,你在北地中毒,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计划。”
赵觉一口气闷死在了胸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他的双手在掌心抠出了血印。
他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寒冷。直到另一双清瘦苍劲的手,握住了他。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身边传来。
赵觉道:“呵?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们?”
彩云招:“我不知道。我已经说不清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了?”
云间:“可你明知暴露,还是来了雁城,不是吗?”
彩云招:“我走不掉的,我是暗卫,暗卫和主人,是永远绑在一起的。”
赵觉气笑了。他道“既然如此,我问你答。”
彩云招:“是,主人。”
赵觉:“云间为什么失忆?”
彩云招:“暗卫里出了叛徒,但我们都不知道是谁。本来按照规定,无论是你们三个谁登基,都会有一部分暗卫存活,死去的也只能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蜉蝣阁流传出了一个消息,陛下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那就代表着,所有的暗卫,都要去死。”
终于自己的暗卫是死士,忠于敌人的暗卫,是隐患。所以大多数人,荣登高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排除异己。
赵觉:“所以他们就给云间下毒,这是什么道理?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彩云招笑了,“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当不了皇上,不是你能力不行,是你太天真了。蜉蝣阁为暗卫提供消息,只有有一个要求--拖着你,不让你回北地。你身上没有弱点,自然要伤害你身边的人。不但如此,他们还半路截住了我父亲,我养父彩方,他现在还被困在南疆呢,不过也好,省得他在这里,看这些污遭事。”
蜉蝣阁想拖住赵觉,那他们必定要在北地闹出事端,这时的疫病,北羌,蜉蝣阁,还有一部分的暗卫,恐怕都参与其中。
彩云招:“也不用你问了,我自己招了吧。陛下本来就没想让赵大活,赵大自己也知道,春风给他下毒,林家就是个替罪羊,可是林家也没办法,给陛下当刀,林家就能活林瑾和裴琳,不听陛下的,全都得死。”
昭成帝知道,林家会给林瑾安全去处,就特意引林瑾去南疆,他甚至猜到了,赵觉还会保下裴琳,昭成帝就能顺理成章的,把裴琳放到北地来找肉生莲。
彩云招确实知无不言:“刘才人也是陛下派暗卫杀的,据说是她撞见了什么?雨安公主确实是福音寺求子案的真凶。可她是近几年才和鬼市联系上的,她是在替背后的人顶罪,姚姬也已经另投他主,是谁我就不清楚了。对了春风就在这里,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去确认一遍。”
赵觉:“冬疫怎么治?”
彩云招:“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这次疫病我有没有参与其中?”
赵觉:“你不会。”
病人是彩云招的底线。
彩云招:“冬疫好治,无论是药方,药材,医师,我们都不缺,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也可以让裴琳来,你们真正要担心的是别的。”
云间:“粮食吗?”
疫病即便好治,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人力,物力。
此时整个雁城的粮食供给,就十分重要。偏偏雁城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正是缺粮少食的时候。偏偏为了阻隔疫病,苏融又将雁城单独划了出来……
彩云招道:“还有更不好的消息,赵空也是皇帝派来的,过几天就会调任蓟城太守,那可是北地粮仓,还有那个跟你有过过节的卢胖子,也被派来管粮草调动,所以,与其关心疫病,倒不如先关心关心,整个北地的粮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