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牢深处,阴冷潮湿的氛围里,空气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银佬所在角落的干草上,手腕脚踝都扣着沉重的镣铐。他脸上仍尽力维持着平日里那副油滑凶狠,但冷汗俱下和发抖的身子暴露了他的恐惧。
吕治平押下他时所说的那番罪名,每一条都是要他掉脑袋的!于是恐惧下,银佬又蔓延出被吕治平背叛而深深的气愤、恼怒和不解。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前几日还狼狈为奸的同伙会毫无预兆的捉自己入狱?银佬的眼珠子快速的转了转,他想到了那天闯入书房的人,他恍然大悟起来,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人从中作梗!
什么萧轻音,什么女侠,连面对面对峙都不敢,躲在别人身后算什么好汉!
可吕治平自己也牵扯其中,他怎么敢?!除非……银佬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除非吕治平要弃车保帅,拿他顶下所有罪责!银佬感到一阵灭顶的寒意,他知道太多秘密,吕治平的,楼千华的,赤佬的……他们绝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放我出去!我要见吕大人!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银佬猛地扑到铁栏前,嘶声吼叫,镣铐哗啦作响。
回应他的只有隔壁牢房囚犯的呻吟和远处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吵什么吵!再吵鞭子伺候!”
大牢外,银佬被捕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加上县衙发布了,“知道银佬其同伙线索并报告的人,赏十两;瞒其不报者,按包庇罪论处。”的公告,一时间,整个扬州百姓都在思索,这个银佬到底是谁?自己是否见过此人?
同一时间,楼府灼华园,气氛同样凝滞如冰。楼千华挥退了所有下人,与顾钟平面对面坐在内室,相对无言,只有顾钟平怒视的目光,和楼千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却越捻越快,
银佬被抓了的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顾府,还被吕治平亲手抓的!这简直荒谬!楼千华心中泛起阵阵后怕,一旦银佬在公堂之上,哪怕只是在牢里胡乱攀咬出几句,都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吕治平……”楼千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惊疑。他为什么突然对银佬下手?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受人指使?无论是谁主导了这场谋划,银佬必须死,而且要快!在他被正式提审、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之前。
顾钟平看着楼千华冷汗直流,只能强压怒意,警告楼千华:“这是最后一次给你收拾烂摊子。我说了!要做,就做的一干二净。把你那个同乡的人找过来,记住,让他伪装好,悄无声息的从后门过来。”
楼千华松了一大口气,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扑到顾钟平腿边,将自己的头放在顾钟平腿上,亲昵的蹭了蹭:“多谢老爷,老爷最疼我了。”
楼千华唤来小环,叫小环去找赤佬了。
不多时,赤佬便伪装成顾府男丁进了灼华园。他个头又高又壮,在内室里显得有几分局促,赤佬拜过顾钟平,道:“多谢顾老爷,若我们此次度过这趟难关,鄙人定以重金酬谢!”
顾钟平摆了摆手示意赤佬坐下:“你们对这件事可有头绪?”
赤佬跨着腿:“不瞒您说,先前,我们手下关押的一名为李达的人被人劫走,给我们留下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后来,前几日,又有一人偷走了银佬钱庄的账本,烧毁了书房。我与此人过了几招,根据我猜测,对方应该是江湖上消失许久的萧轻音,并且,李达的事情也是她所为。”
顾钟平皱了皱眉:“萧轻音?”他垂下眼睛,嘴里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哦——”顾钟平想起来了,“萧轻音啊,她同我逝去的前妻是朋友。我原本以为她早身亡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顾钟平又沉默了一阵,他想起那个寄来信件的苏氏兄妹,苏氏兄妹与萧轻音,都是受过徐玉萍照料的人……难不成……他的眼睛眯起来:“前些日子,有人给我寄了封信。信上所说,便是掌握了我夫人和你们的证据。后来据我所查,送信人乃是万宝楼苏的伙计,而万宝楼的老板苏家兄妹,与萧轻音,缘分颇深啊。”
赤佬直起身子,一拍大腿:“我就知是有人要害我!顾兄,接下来该如何所做?”
顾钟平摸着下巴思索一阵,俯身凑近赤佬说:“萧轻音的踪迹,我们大概查不出,但你可以先查查苏氏兄妹近期有何异动,常与何人来往。再去试探吕县令,看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
当天下午,吕治平府邸,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主人眉宇间的阴雨烦躁,他侧靠着吕夫人,吕夫人一言不发的为他按摩放松之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的低声劝阻,紧接着是粗暴的推搡和呵斥声。
“让开!爷要见吕县令!”
“这位爷,您不能硬闯……容小的通传……”
“通传个屁!滚开!”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赤佬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戾气闯了进来,他虽换了身普通富户的绸衫,但眉宇间的凶狠和那股草莽气息却遮掩不住。管家和两个家丁踉跄着追进来,面带惊惶。
吕治平本就烦躁的心情更甚,他面色不善,坐起身来沉默着挥退了所有人。吕治平捋了捋衣衫,眼睛冷冷的扫过赤佬:“说吧,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您还问我所为何事?!”书房内只剩两人,赤佬大跨步到吕治平身前,居高临下的怒视着他,“吕大人好一手过河拆桥!如今倒是忘了你能安稳的坐在这个位置上,都是谁和谁供着你的!想拿我们给你铺路,好让你更上一层是吗!”
吕治平面对赤佬的咄咄逼人,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方才抬眼看着赤佬,语气中带着讥讽:“赤佬,火气别这么大。本官依法拿人,有何不妥?银佬自己行事不密,放印子钱逼出人命,略卖人口触犯律法,证据确凿,本官身为父母官,岂能坐视不理?”
“放你娘的狗屁!”赤佬猛地一拍桌案,“那些罪名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往日里那些孝敬都喂了狗了?现在跟我讲王法?吕治平,我告诉你,银佬要是出了事,在里头乱咬起来,谁也别想好过!你知道他肚子里装着多少东西!”
吕治平眼神一寒,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这是威胁本官?”
“是提醒!”赤佬寸步不让,“提醒吕大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管你是听了谁的撺掇,还是自己想玩一手丢卒保车,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这事没完!”
吕治平与赤佬对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终于,吕治平似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低声道:“赤佬,你以为本官想吗?银佬是我的钱袋子,断他财路,于我何益?”
“那你还……”
“天外有天!”吕治平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隐秘的惊悸,“赤佬,你们……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了?”
赤佬一愣:“什么意思?谁?”
吕治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眉头一挑:“有些人物,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递一句话,表个态,下面自然有人会揣摩上意,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赤佬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犹如天塌地陷的压力随之而来,他想到顾钟平所提到的苏氏兄妹和萧轻音,但,能让吕治平如此提防之人,莫非,这背后并不是简单的江湖势力?!
“你是说……上面的人?而且来头极大?”赤佬试探道。
吕治平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总之,这次是有人铁了心要动银佬,或许……不止是银佬。本官也是身不由己,若不尽早撇清,恐怕连本官这项乌纱,乃至这项上人头,都难保。”他顿了顿,看着赤佬变幻不定的脸色,轻声落下了三个字提醒:
“扬州王。”
走出吕府,赤佬仍是心惊胆战,国土之内,天子座下,能在扬州称王的只有一人:安贞王。
可是安贞王何必呢,他与顾府不是勾结颇深?对我们的孝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如今却要对我们连根拔起?为什么?我们的存在威胁到他了?
赤佬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在潭拓寺时,楼千华说过的一句话突兀的在赤佬脑海闪过:“我劝你别异想天开,安贞王不是个善茬,他儿子也定不像表面那样是个酒肉混子。你小心点,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赤佬顿时茅塞顿开。是了,扬州王除了安贞王,不是还有个混世魔王温南萧吗!但他又转念一想,虽然最近温南萧并未与他有什么往来,但之前两人还在一起喝酒吃肉,温南萧看上去也并非有如此城府……
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