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治平每次勘察民情都带着乌央乌央一群人,这日也是,本该是推行教化劝课农桑,说是亲身巡视乡村、深入地头、为农民授业,但实际上却是被人抬着轿子走走过场,转头和主簿巡检以及衙役们扎进奢靡宴会、美酒佳肴里了。
阿月换了一身衙役衣服跟在龚文安身边,不再是一身黑衣佩戴大帽,眼睛和额头漏了出来,是一双明亮晴朗的褐色眼睛。但他手上仍然戴着手笼。
县衙里闲的出奇,留在衙门里的衙役、捕快不是用厚实深色外套裹着自己打瞌睡,就是三四人聚在一起喝茶打牌。吕治平寻常待得就两个地方,大堂和二堂,但大堂审讯人犯且面向众人,吕治平大概不敢在此动手脚,因此,最可能藏匿的地方便是龚文安曾经去搜查过的二堂书房。
即使上一次龚文安胆战心惊的找到了简牍,但再来一次,还是叫他心中慌乱,他和阿月进了书房,便四处环顾起来。阿月的动作很利索,开始敲击推摁书房的墙壁,龚文安也有样学样,推一推书架,挪一挪花瓶、动一动抽屉。
可是挪动推拉许久,也未有进展,房内并没有两人所想象的密室或暗格,于是两人只能怅然离去。
二人离开时有两个捕快路过,捕快丝毫没有分给龚文安一丝一毫眼神,径直走过,和同伴道:“你记得小李子不,就是那个可会讨好上头的那位,县老爷不总是勘察民情去吗,他之前有幸跟着去了一次。”
“我记得,怎么了吗?”
“我跟你讲,你可别跟别人说。小李子告诉我,每次县老爷都会犒劳他们,美酒美食敞开了吃!就在郊野的一个宅院里,距离咱们城里也不远,宅子门匾好像叫什么,哦对!虎犬择福,不知道这名字有什么寓意。”
龚文安往外走着,阿月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的捕快,略有所思。龚文安见他停下来便问:“怎么了吗?”
阿月摇摇头:“没事”
另一边,趁着吕治平不在家,温南萧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吕府门前,吕府大门宽阔豪华,与世代为商的王氏布行有过之而无不及。门前静悄悄的,连行人路过都不敢看吕府大门一眼。
吕府不小,明明只差一级,却比龚文安的窄房大了不知道多少。吕治平父母已逝,家有一妻一妾,外室更是数不过来。妻妾关系不好,因着正室所出乃是一个女子,而妾室则生了个男孩,因此重男轻女的吕治平自然也宠妾灭妻。
温南萧敲敲门,许久后才听门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龄尚浅的男丁开了门,用粗布束发,打开大门的一条缝,探出头来,见温南萧面生,更是将身子缩回去了些,问:“您是哪位?今日家中老爷不在。”
温南萧对他笑了笑:“我知你家老爷不在,但我同他事先约好在他府上等他,你若不信……”他掏出腰间玉佩交于男孩,那是安贞王府的玉佩,“你将此物交于你们家能管事的,他们自然认得。”
男孩接过玉佩,手上沉甸甸的,大概也知道对面之人身价不菲,连忙点头鞠躬:“您稍等。”然后屁颠屁颠的跑去通报了。
再回来的时候,乃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开的门,后面跟着府上管家和刚才的男孩,男孩把玉佩交还给温南萧,冲他笑笑。夫人略有些丰腴,对温南萧道:“妾身是吕老爷的正室,世子远道而来,快请快请。”
吕夫人一边把温南萧引到待客厅,一边道;“都怪我们家老爷,近日公务繁忙,一时忘了说您要来,实在是我们怠慢,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世子爷见谅。”
温南萧刚坐下,侍女便倒上热茶,茶香浓郁,温南萧道:“无妨,吕县令早于我说过,他为国为民劳心费力,我自然懂得。你们不必服侍我,我自己在此等他便好。”
“这哪行啊,贵客而来,哪有不好好服侍的道理,”吕夫人赔笑道,“也不知世子爷和老爷约了什么事?”
温南萧道:“这,无甚大事,听闻吕县令有些古玩收藏,想求来看看罢了,不知嫂嫂,吕县令平时的藏品都放在哪里,在下可否一观?”
一声嫂嫂倒是拉进了关系,吕夫人眉开眼笑:“嗨,我们老爷的收藏,不是在卧房便是在书房,我领您去。”
温南萧笑着道:“多谢嫂嫂。”
吕治平的卧房紧挨着书房,都在一个院里,吕夫人打开书房门,对着温南萧道:“这便是我家老爷的书房了,紧邻着的旁边那间便是卧房。”
温南萧在书房内环顾一阵,对着吕夫人道:“多谢嫂嫂带路,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静静地看这些书画,不知……”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吕夫人说着退了出去,“有事便唤人,外面有人候着。”
依温南萧所看,书房内的物件多是书画、古玩,也并非价值连城的那类。他摸索起来,从书桌到书柜,从字画翻到百宝阁,并没有找到机关线索。他在书房内待了好一会,又走到卧房去,在院子里看守的侍卫凑过来:“世子可需要茶水或点心?”
温南萧摇摇头婉拒了。他打开卧房门,卧房里是一红木床,一书桌、一书柜和衣柜。温南萧依旧翻找一阵,并未找到想象中的暗格,他眉头紧锁,喃喃道:“怎么会没有呢……”
过了一会,日落西沉,吕治平快要回来了。温南萧走出卧房,问侍卫:“你们老爷回来了吗?”
侍卫摇摇头,道:“回世子,老爷还未回府。”
温南萧叹了口气,对着侍卫道:“哎!跟你们夫人说,我先行离开了,实在是后面有事,推脱不开,下一回,我再和吕老爷约日子。”
听竹轩内,几人眉头紧锁,顾季秋道:“不应该啊……县衙也没有,家里也没有,那会在哪里呢?”
小莹用怀疑的眼光看向温南萧和阿月:“可否认真查探了?”
温南萧不满的轻哼一声:“你怀疑我?我敢保证,不可能在吕治平家里。”
龚文安看向几人:“会不会是在我们排除的大堂里?大堂虽然是审讯之地,风险太高,但对于吕治平而言,也有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顾季秋有些同意龚文安的这个说法:“现下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再搜查一次,也只能等吕治平休沐那天了。我和小莹先看看银佬那边有什么线索吧。”
虽然上一次去钱庄乃是夜黑风高,但顾季秋和小莹二人对钱庄布局已然熟悉。午时三刻,银佬从面馆小巷出来,坐上马车扬尘而去。顾季秋则等小莹吃完最后一根面条,抬起头道:“按照计划行事。”
银佬不在,钱庄内除了一个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掌柜,就是前后门的看护侍卫以及掌柜身边的打手。小莹抹了抹嘴,和阿月对视一眼,对着顾季秋点点头。脸上瞬间换上惊魂失措的神情,奔跑着穿过小巷,直直跌在钱庄门口。
“救、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她凄声尖叫,声音又尖又利,瞬间划破了午后的沉闷,她眼中含泪,头发也故意扯散了几缕,活脱脱一个遭了难的小家碧玉。
前门两个昏昏欲睡的侍卫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眼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哭喊着扑来,正奇怪对方遭遇何事,就见一个穿着颇为华丽的男子不徐不疾的从小巷的阴影处走出来,黑沉这脸骂道:“你这臭娘们!还敢跑?!看我不打你!”
阿月作势便要去扯小莹的头发,挥其右臂。小莹立马挣扎着爬起来,躲在守卫身后,守卫举起手,对着怒气冲冲的阿月道:“这位兄弟,有事好好说,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是吧。”
阿月一撸袖子,恶狠狠的说:“要不是这臭娘们和隔壁的老王眉来眼去!我打她干嘛!她该打!”
小莹瞪大了双眼,在侍卫看过来的时候,又红着脸泪眼婆娑的哭诉起来:“奴家没有!奴家和王大哥清清白白!他就是疯子!大哥你们别信他的话!奴但凡看别的男人一眼她他就说奴不守妇道!奴活的好苦啊!”
就在这一两息的混乱间,顾季秋如同蛰伏已久的灵猫,从侧旁的窄巷阴影中无声掠出。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于行动的青色布衣,长发紧紧束在头顶,面上蒙着同色布巾,只露出一双眼。
她脚步轻捷,落地无声,借着门口众人注意力被小莹吸引的空当,身形一闪,贴着墙根,滑进了钱庄侧面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尽头,就是银佬书房那扇后窗。之前潜入钱庄时,她便研究明白了这扇窗户如何打开。
顾季秋屏息听了听,窗内寂静无声。她取下头上唯一的铜簪,尖端早已磨得细巧,探入窗棂缝隙,轻轻一拨。“嗒”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插销弹开。她双手稳住窗棂,悄无声息地向上推开一尺有余,灵巧地翻入,落地时一个前滚,卸去冲力,随即伏地不动,仔细倾听。书房内无人。空气里弥漫着墨臭、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油腻气息。
与之前所见的密室不同,这间书房是银佬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但也绝非毫无隐秘。银佬与吕县令之间来往的证据,好比钱庄纳税有问题的批文、官银与私银兑换的记录、亦或者银佬为某些事情向吕治平担保的证书。
这些东西,银佬不太可能全部放在暗室,身边书房必有一份备份或近期正在处理的。她迅速扫视。书案上堆着些寻常账本、契书,她掏出官印和私印印下的图章,一一翻过比对,并无什么收获只找到零星几张吕治平典当的记录,她将那些证据揣进怀里。
多宝阁上摆着些赝品古玩,她的目光落在书案后的墙壁上,墙上有幅巨大的图轴。没有犹豫,她上前,在画轴两侧的墙壁上摸索按压,当按到右下角某块微微凸起的砖缝时,墙壁内侧传来熟悉的、极轻微的“咔哒”声。
画轴后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那是一方墙窟,窟窿里放着账本,账本封册上只写着年份和姓氏,顾季秋从中翻找到一本写着“吕”字的账本,入手微沉,她翻了翻,里面都是银佬和吕治平来往兑换官银、挪用公款的证据,以及每几页中夹杂着几张能够证明吕县令让银佬非法获利、特殊照顾钱庄的批文。
顾季秋心脏狂跳,手心冒汗,将账本迅速收好。她正要关上画轴,就在此时,书房外走廊,骤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粗狂的声音带着怒意:“……妈的,晦气!前门那小娘们怎么回事?一惊一乍!”
是赤佬的声音!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顾季秋蒙着脸,正打算从窗户逃走,转头一看,后窗一副猥琐的人脸死死瞪着她!
银佬敲敲窗户,漏出一个阴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