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霞华府回到顾府之后,听小环说,楼千华气得砸碎了一盏上好的和田玉雕花杯。
关于王禹的事情,顾季秋是托苏氏兄妹打探消息的,本以为王禹没有恶劣行径,这次相看不好推脱,却不想对方也同样不满意这次聚会,却一直没有勇气和家人说自己的心意。
顾季秋自然懂得成人之美,若王禹没有胆量,她便推波助澜一把。
于是去胭脂阁的那日白天,顾季秋找到了阿桃。阿桃姓宋,全名叫宋桃。宋桃父亲确实就如王芙蓉所说,是王氏布行下的一家小店铺管事,为人忠诚。
曾经王禹和宋桃私会被发现,宋父向王夫人保证不让宋桃接触王禹,宋桃又是个孝顺的,因此风平浪静了好一段时间。但是爱恋这件事,自古是纸包不住火。梁祝双宿双飞,牛郎织女还要一年一会,何况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儿呢。
所以才会有宴席上王芙蓉怒骂的那一番话。
宋桃原本是不愿答应顾季秋的,按她的话所说,是不想给禹哥儿徒增烦恼。于是顾季秋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宋桃顿时羞红了脸,在店铺后屋一边晾晒布匹,一边道:“快十年了,禹哥今年三十,他同妾身,是二十岁认识的,那时我刚算是碧玉年华。”
也就是两人相差四岁,顾季秋又问:“你们是怎么走在一起的?”
宋桃拍拍布匹,回想着。宋桃从小聪慧又孝顺,是邻里夸着长大的女娃,十岁之后总是跑父亲的店里帮忙,不是帮着洗布染布、就是帮着招呼客人,店里的熟客夫人们经常会问宋夫:“你家阿桃在不在呀?我还想让她帮我挑个布料哩!”
宋桃一日又一日长大,出落得越发标志,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白里透红,脸蛋似乎一掐就能掐出桃蜜汁来,美得比春日桃还美上几分。
但是美貌就像花蜜,总会招来采蜜的蜜蜂。那日,宋桃如往常一般在父亲店里帮忙,库房数量出了问题,父亲去解决了,她便代替父亲暂时看守店内。店里顾客并不多,她坐在桌前摆弄着算盘,忽然间,有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在店内慢慢悠悠的转了一圈。
男人对店铺里的布料似乎没有看上眼的,一拳砸在了宋桃桌前,吓得宋桃差点把算盘掉在地上。
“你们店里有没有姚黄色藤枝纹的布料?”男人没好气的问,声音粗犷,不像是诚心做买卖,反而像是讨债的。
宋桃翻了翻记录库房布料样式的账单,摇摇头:“抱歉公子,我们店没有。”
男子翻起眼皮,上下打量着宋桃,吼道:“什么意思啊?我和你们老板预定了十匹姚黄色藤枝纹布料,今天来取你们跟我说没有了?你们什么意思啊?”
男人的吼声吸引了周围的客人,都纷纷转头看向这里,宋桃被他吼得缩了一下,哆哆嗦嗦的去翻预定账单:“先生,这里并没有您预订的记录,您有字据吗?预定的客人我们都会给相应的字据。”
男人瞪着宋桃,拽着宋桃的衣领,将她从桌后面拽出来,宋桃害怕的缩紧了脖子,整个人尽可能的往男人的反方向歪着,他另一只手重重的拍桌子,桌子当场裂了一条缝,大喊:“你的意思是我骗人,来你们店里没事找事是吗!?”
宋桃连忙摇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凶:“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大点声!”
他正要捏住宋桃的下巴,突然有一只手将他拉开了,就如同十个话本里九个英雄救美的情节一般,宋桃遇到了她这一生认定的英雄。
王禹身形比那高大男人还要壮,钳住了男人的手,惹得男人痛苦的惨叫一声,骂道:“你谁啊你?多管什么闲事!”
王禹一只手锁着男人两只胳膊,声如洪钟:“这是我们家的店,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
男人两眉一挑,啐了一口:“我还是你们店的客人呢!你们就这么招待客人?!”
“
我们不欢迎闹事的客人,”王禹道,“按当朝律法,你损坏财务,按强拿硬要论,处杖刑;你对女子言语轻薄、动手动脚,割舌断手并刺字;你选吧,是乖乖走人,还是叫我报官?”
此时,王禹在宋桃眼中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又像一轮红彤彤的日光,明耀、夺目。
男人灰溜溜的走了,宋桃整理好衣裳,端来一杯茶,低着头含羞带怯的对王禹道:“多谢公子仗义解围,喝口茶吧。”
王禹面对宋桃顿时涨红了脸,挠了挠头,接过茶杯,断断续续道:“不,不必多谢。”
宋桃被他腼腆的反应逗笑,笑声清脆,笑容明媚。
“后来,他常来父亲店铺视察,一来二去,我们便在一起了。”宋桃搓洗着布料道。
顾季秋点点头:“那你甘心吗?”
“什么?”
“你们在一起快十年了,他面对母亲让你远离他,不置一言,你们至今也只能偷偷私会,你甘心吗?或许真的能有情饮水饱,但你不想风风光光的嫁给自己心仪的人吗?”顾季秋道。
宋桃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禹哥儿有自己的难处,我体谅他,他答应我了,会把我风风光光的娶回去。”
“不瞒你说,”顾季秋看向她,“我家人和王夫人约了聚会,让我和王禹相看。虽然我们并不有情,但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的还是多数。若他那天还是开不了口呢?若我们结为连理,他还是有难处呢?你也会迁就他?”
宋桃搓洗布料的手顿住,顾季秋捕捉到她动作的停顿,接着道:“我让你去宴会,并非是要你鼓起勇气阻拦什么,亦或是要你看清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在场,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宋桃看着顾季秋的神情,犹豫着开口:“我不会给禹哥儿带来麻烦的是吗?”
“他若真心爱你,你永远不会是他的麻烦。”
宋桃答应了顾季秋,小莹买通了参加宴会的一个婢女,将对方的衣服拿给宋桃。当日,宋桃换上衣服,混入了婢女中。
从赏菊宴回到顾府之后,顾季秋和小莹又悄无声息的翻了出去,落在了和温南萧初见的那个小巷。小莹率先落地,顾季秋跳下围墙的时候,却被一双手环住了肩膀,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接住了,抱在了怀中。
阿月和小莹瞪大了双眼,阿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捂住小莹的眼睛,被小莹推开。
顾季秋被温南萧这一抱,浑身上下如同蚂蚁乱爬般刺挠,猛地推开温南萧,自己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她差点没控制住情绪:“你干嘛?”
温南萧瞪着无辜如小鹿般的眼睛,委屈的很:“我怕你摔倒啊。”
顾季秋嘴唇微张,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瞪大,浑身上下都写着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她轻咳两声:“你今日为何突然赴宴?不是让你看着刘生刚吗?”
温南萧四处张望一下,推着顾季秋走到顾府隔壁:“到屋内说,这里不方便说话。”
顾季秋似乎今日才仔细审视温南萧在顾府隔壁买的这个别院,大门不似锦霞华府那般宏丽,也不如顾府雕砖门头那般精致,大门的装饰很简单,古朴典雅的随墙门依墙而建,门匾是用行书所写:颐庭文苑。
踏入院内,就如同踏入了山水之间,以水为脉络布景,长廊沿着弯曲的水流而建,别有一番趣味。来到花厅,老管家奉上一壶花茶,花茶香味很浓,入口先是茶浓郁的苦涩,然后是舌尖细密的甘甜。
“现在可以说了吧。”顾季秋放下杯盏。
温南萧正了正神色:“如你所想,刘生刚手里有楼千华的令牌,他用令牌从顾府账里私拿了五百两,应该是来应急明日的定金,不过他一次也不敢拿太多。当然,他还去家里翻找了些值钱的物件,在典当行典当了,还借了一千两。”
见顾季秋继续看着他,温南萧继续道:“我还不是担忧你吗,我们至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再说了,我真的是看到刘生刚的所有行动之后,我才赶去宴会的,你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也不说清楚,就留下‘相亲’两个字,吓死本少爷了你知道吗。”
顾季秋这才转移目光,点点头,又喝下了一口茶,她问道:“定好明日交定金的地方了吗?”
“还是听竹轩呗,不然我们还有什么地方。”温南萧道。
顾季秋叹了口气,嘱咐道:“明日务必小心又小心。”
温南萧双手放在后脑勺,翘起二郎腿:“放心吧,我办事可靠的……”
他话还没说完,双手和腿都放了下来,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顾季秋因为他戛然而止的话疑惑道:“怎么了?”
温南萧转过身子:“我去!我突然差点忘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