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南萧和苏家兄妹说话时,顾季秋被顾青瑶拉走了。顾青瑶的好友是扬州府府学教授的孙女,杨伊希。
杨伊希身着一身松霜绿交领大袖襦裙,眉间一点黄花钿,整个人温文尔雅中又带了点明朗。杨伊希和顾青瑶并排走着。
互相打过招呼后,四个人走到湖畔一处,确认四周无人,顾青瑶盘问道:“顾季秋,你如何招惹上温世子的?温世子可是扬州第一纨绔,你招惹谁不好招惹他!”
顾婉也道:“是啊姐姐,他诨名在外,父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罚你的。”
顾季秋心道:温南萧果不其然是个祸害。
她不着急解释,而是反问:“为何要罚我?先不说我同温世子并无什么关系,再者,我们从未有过逾矩,若只是因为和他离得近了就要罚我,那你们又为何要来他主办的宴会?”
“这……”顾青瑶和顾妍答不上她的问题,杨伊希却在此时开口:“顾小姐此言差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要讲个远近,若亲朋与路边的车夫对君的关系是一样亲近的,那社会岂不是乱套了?青瑶和阿婉妹妹也是见你和温世子走得近,出于关心才如此问道。”
语言温润,神情亲切,话里话外看似都在为顾季秋着想,却隐隐约约在表达顾季秋不识好歹了。
顾季秋道:“杨小姐为人明朗,自然不惧世人目光,可花香引来蜜蜂烦扰,就一定是花的错吗?若蜜蜂不需采蜜,他还会寻花蕊吗?在世间行走,更多的,怕是君行的端做得正,却因一点砂石而引起百丈波。”
顾季秋话音刚落,不远处来了一行人,为首的那个服装华贵的夸张,仿佛生怕他人不知道他有钱一般,他身边跟着两三友人,离得最近的那个看上去有些怯懦,看着装,约莫是个书生。
为首的那位被称为石公子,石公子大摇大摆的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首富家的,哦不,不能说是首富,毕竟我家最近盈利可快赶上你家了,怎么不小心点呀!”
他旁边的书生道:“公子,毕竟首富家只有女子,人丁不兴旺。”
顾季秋皱眉,侧头问顾青瑶:“这是何人?”
顾青瑶重重的哼了一声,挽起袖子:“依你所言,只有女子便是人丁不兴旺,那你老娘也不是人喽!原来你不是人生的啊!还有你,石大壮,你个暴发户最近走了笔横财,鼻子就翘上天去了!你以为你谁啊,俗不可耐!”
石公子拿着手上的扇子,指着顾青瑶道:“你你你!你说谁叫石大壮呢!本公子叫石忠!忠心耿耿的忠!”
顾青瑶理了理碎发:“对呀!又胖又重的重!”
石公子嘴里“你你你你你”半天说不上来,一旁的书生讨好的安慰:“公子消消气,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君子不与女人计较。”
顾季秋大概懂了此刻是一个怎么样的情形,石忠作为一个暴发户,想要挤进扬州富贵人士的圈子,特意找了个书生跟班,但毕竟内心粗俗,再怎么学也是不堪入眼。又因自身心高气傲,而和顾青瑶结了怨。
顾季秋道:“孔子还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大丈夫做事说话服不过女子,就一味地贬低他人,不找自身原因。石公子,若我们是小人,看来你们也并非君子。”
石忠更气了,但奈何学疏才浅,只能问书生:“她说什么呢?什么意思啊?你们!你们别走啊!”
顾季秋不搭理石忠的呼喊,拉着其他人离开了。回到宴席上时,沈颂禾一行人与其他闲游的人也回来了,宴会即将散场,沈颂禾代温南萧说了散场话。
顾季秋觉得温南萧魂游天外了,她回到席上坐下时,温南萧呆愣着离她远了很多,直到顾季秋离席,温南萧都维持着那副呆愣的模样坐着,一副貌似受了惊吓的模样。
回顾府的马车上,顾季秋问顾青瑶:“你是如何同石忠结怨的?方才又为何说他家是发了笔横财?”
顾青瑶瞥了瞥顾季秋:“我为何要告诉你?”
顾季秋轻笑道:“不愿说便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顾青瑶道:“你不想知道,我还偏要说呢!”
石忠这个人,家里原是做瓷器生意的,本来是小本买卖,家里也都是子承父业,没什么学识,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接了一笔大单,一下子名声大噪,连续接了好几个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的单子,这才暴富了起来。
后来石忠便逐渐托人关系参加了几次富家小姐公子们的雅集会,在顾青瑶与旁人谈论诗词时大放厥词,和他旁的书生于恒同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谈论学识,引得在场许多男子赞同、女子愤怒,石忠和顾青瑶的绊子就此结下了,石忠的名字也传了开来。
顾季秋听完顾青瑶的话,评价道:“这种人真是又蠢又坏。”
回到顾府,顾季秋跟小莹说:“明日我要去拜访苏氏兄妹,帮我给二人传信,明天过后,我寻个方法,先把李达从钱庄救出来。”
对于石忠的事情,顾季秋思索着,恐怕石家暴富背后没那么简单,但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次日午后,顾季秋如约来到听竹轩。
茶轩深处雅间,苏明苏敏已备好茶点。
见顾季秋来,苏敏起身相迎,苏明则仔细掩好门窗。
“顾小姐请坐。”苏敏为她斟茶。
“昨日宴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细说。”苏明接道。
顾季秋从怀中取出那幅桂花图,平铺于案上:“二位昨日说,此画与我渊源颇深。请问,素昱居士……究竟是何人?”
苏明与苏敏对视一眼。
苏敏轻声道:“素昱居士……”
苏明:“是令堂的化名。”
虽已有猜测,亲耳听到时,顾季秋仍心头一震,久久不能回神。
苏明道:“你母亲徐夫人生前是位出色的女子……”
苏敏接过哥哥的话回忆:“想当年,我和哥哥尚且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家中的饭馆经营不善……”
苏明:“是徐夫人、沈夫人和萧姐姐帮了我们,才成就了后来的万宝楼。”
扬州人都说万宝楼是如今与顾氏产业毫无关系的独秀,哪里能想到曾经还发生过如此唏嘘之事,可若是徐玉萍还在世,顾氏产业又怎会姓顾。
顾季秋听到沈夫人三字,疑惑的问:“沈夫人,哪个沈夫人?”
苏明苏敏对视一眼,也一头雾水:“温世子的母亲……”
顾季秋随着两人的话越来越震惊:“安贞王妃,沈疏影。”
听过苏明苏敏的讲述,顾季秋才知道,原来,自己母亲徐玉萍曾和王妃沈疏影是朋友,沈氏在扬州经营茶园,而徐氏经营盐田,两家并称扬州的双骄家族,徐玉萍和沈疏影更是同天出生,自小关系便极好。
后来,徐玉萍痴迷诗词文卷,而沈疏影迷上了算术经营,两人具是家中的嫡女,非常不满女子无法读书、科考、当家做主的社会,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成立了顾氏商铺的前身——金兰铺,金兰铺除了两人一同经营外,徐玉萍还建立私塾教女子读书写字,苏敏便是当时私塾的学生。
只可惜金兰私塾后来某落了,但如今,富贵人家的女子能读诗评史,也得益于两人鼓励女子读书的推广。
徐玉萍和沈疏影特立独行的事迹传遍了扬州,引来了很多人,萧轻音,也就是萧姨娘,便是其中之一。
萧轻音是孤儿,被江湖人士捡去,从小便在门派里长大,门派里,女修和男修分开修行,萧轻音从小长在强壮的女人堆里,养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萧轻音入世之后,对世间很不适应,她在饭店叉着腿坐会被陌生男子骂“□□”,她擒住偷阿婆钱袋的小偷会被骂“泼妇”,直到后来,她听说了徐沈二人的事情,才加入了她们。
再后来,徐玉萍在诗会上遇见曾经的书生顾钟平,两人相爱结婚,而沈疏影则没有逃过联姻,嫁给了安贞王。
似乎年少时最关系密切的人,往后的命运也会极度相似,沈疏影婚后不到三年便亡故了,紧接着,不到半月,徐玉萍也故去了。
萧轻音则走在复仇的路上,看不见前路。
顾季秋听完故事后,发出了疑问:“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了我母亲和沈夫人的悲剧。以及,为什么温南萧会以为我母亲是沈夫人死亡的凶嫌?”
苏明道:“这事情复杂,我们也不知详情,不过,沈夫人去世时,官府调查了一阵,说沈夫人死前一天见过徐夫人……”
苏敏道:“因此徐夫人被调查了,但后来徐夫人亡故,此案也不了了之了。对了,这幅桂花图,是你母亲生前的遗作。”
“这幅画,”顾季秋看向桂花图,“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我不相信我母亲会毫无防备的死去。”
她将画卷翻来覆去的察看,苏明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徐夫人曾教我们……
苏敏取出一盏特制油灯,置于画上缓缓烘烤。
渐渐地,画纸空白处浮现出淡褐色字迹——是一串日期与地点。
“用醋所书,遇热方现。”苏敏道,“这是……”
苏明将其念出:“雯安十八年,秋分,潭拓寺,天王殿偏殿,佛坐下。”
顾季秋呼吸一滞,谭拓寺!楼千华常去上香的寺庙?!
她思索了一阵,道:“今日多谢二位了,谭拓寺我改日再探,我定要还母亲一个真相,另外,还请二位帮忙找个人。”
顾季秋将赌坊要找的人模样告知苏氏兄妹,苏明诧异道:“这人到底何方神圣?”
苏敏接:“温世子也托我们寻找此人。”
顾季秋一愣,温南萧也要找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