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府

扬州十月,富饶的城镇浸透在暴雨里,天空阴云沉沉。

马车在一座门面豪华庄严的宅院前停了下来,一个看上去十六岁的姑娘撑着伞扶着一位姑娘走了下来,两人立于伞下。

另外那位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用一只木簪简单的把头发竖起来,衣裳简朴,看上去比马夫的衣裳都略粗糙几分。她的看上去有点脏兮兮的。眉目像一座破落庙里的小泥佛。

随着车夫的一声:“驾!”,马蹄溅起水花,在大雨里离开了。

顾季秋站在大门前,眼里是化不开的悲恨。

顾季秋,扬州首富顾家嫡女,她离家十年有余。十年前,母亲去世那夜,也是这么大的雨。身体一向康健的母亲,突然因绝症去世,匆匆的办了葬礼,潦草的下葬,只有七岁的顾季秋在雨里哭的撕心裂肺。

她在坟墓前质问父亲,母亲究竟是得了什么绝症?为什么外祖母和舅舅不来送行?为什么葬礼办得如此潦草?连送葬出殡都没有就匆匆下葬!

父亲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父亲便急不可耐的将她送到乡下,她的泪流干了,也未曾换回父亲的一丝心软。十岁的顾季秋望着高大的顾氏大门,握着手中的红穗玉佩,看着自己离家越来越远。

马车行至郊外客栈,顾季秋借着出恭的借口,偷偷溜走了。她一路狂奔,跑到双腿发抖、跑到大汗淋漓、跑到心肺似火烧一般疼痛。

她终于跑不动了。

顾季秋狼狈的摔在地上,眼泪再次不受控的从眼眶夺出,她的手里仍死死握着母亲留下来的那红穗玉佩。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女人停在了她的身旁,声音清晰又温柔:“你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吗?”

身旁的小莹握住了顾季秋冰凉的手,顾季秋思绪回笼,握住门环重重叩击了三下。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深蓝色衣裳的妇人慢悠悠的开了门。

雷声轰鸣。

张妈妈是顾府的管家,穿过连廊,她带着顾季秋来到了一方院内,顾季秋抬头看了看门匾,低声读了一遍:“清水院。”

这是母亲生前的院子。

张妈妈低头应是,一边走一边道:“老爷和夫人收到大小姐要回来的书信后,立马令人收拾了院落,这院内的树木花枝都是新种下的,屋内的寝具都是上好的新款式。夫人还特地令人送了新衣裳和新首饰过来。”

顾季秋微笑,表现出一副怯懦不安的模样,她对着张妈妈道:“如此,我还是想先去给父亲母亲请安,父母亲为我如此劳心费力,我岂能不知礼数,真是叫我心难安。”

张妈妈笑道:“老爷夫人事先交代过,您舟车劳顿,先歇息便是,晚膳家宴时再行问候。您的孝心奴家定会传给老爷夫人的。”

顾季秋在院内四处走了走。

清水院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已截然不同。曾经母亲最爱玉兰,清水苑每到春天,粉白粉白的玉兰就会开满院落。而如今,再不见曾经玉兰树的影子,仿佛这里从不曾落下洁白的花瓣。

一代新人换旧人,顾季秋母亲徐玉萍下葬后,一年守丧之期刚过,其父顾钟平便急不可耐娶了新妇,如今家内有两位妹妹,大的那位只比她小三个月,小的那位小了一岁半。

走进院内最瘦小的那颗桂花树,枯瘦的树枝上零零落落结了几朵桂花。树旁的水坑里,桂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顾季秋将手掌覆盖其上,用掌心感受着树皮的纹路,这棵树是她出生之时,母亲为她种下的。

时至今日,她好像还能想起母亲身上的香味,抚摸她时手掌心的温度,以及母亲温柔的低语。

顾季秋垂下头,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秋雨的冷意放大了疼痛的感觉,她声音颤抖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张妈妈看向落寞的顾季秋,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渐渐漏出一个苦中作乐的笑来:“如今清水院的模样,真是与我儿时不同了……罢了,我在乡下的这些年,总是遗憾,不能在父亲膝前尽孝。”

张妈妈笑道:“小姐有心了。晚膳时奴再来叫您。”

张妈妈离开后,顾季秋的笑容褪去,她倒在床上,重重的叹一了声。

小莹也倒在床上,担忧的看向顾季秋:“季秋……”

顾季秋安抚的摸摸她的头,七年前,她从火场拉出了这个满身灰尘的孤女,从此,她们一直相依为伴。

顾季秋对小莹说了什么,小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灼华园,主母楼氏从梳妆台的百宝盒里拿出一支珍珠玲珑八宝簪,对着铜镜比划在脑后,问道:“你说今晚家宴,我带这幅簪子怎么样?”

正在服侍楼千华的侍女道:“夫人生得貌美,自是戴什么都好看。”

楼千华莞尔一笑,又照了照镜子:“你倒是嘴甜。”

话音刚落,三声门响,来人道:“夫人,是奴家。”

楼千华眼中的笑意沉了下来,挥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去,她慢条斯理的竖着长发,唤道:“进来吧。”

推开檀木门,张妈妈走了进来,楼千华淡淡看她一眼:“说吧,那丫头怎么样?”

张妈妈俯身回道:“回夫人,她看上去很是乖巧念旧,进门后对院内的变化很是伤感,性格怯懦,应当构不成威胁。”

楼千华冷哼一声:“最好是真的乖巧,要知道,她妈妈就是个疯子,她定不会是个省油的灯。”她思索一阵,嘱咐张妈妈:“今天家宴,老太太也在,你令人给顾季秋找点麻烦,最好让她颜面扫地,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窗外雨声渐弱,身体沉入烫人的水中,顾季秋却觉得被凉得发僵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洗去脸上的尘土,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淡漠的脸,弯眉细唇,眼角微垂,面容被热气熏得发红。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说自己是个爱笑的孩子,她扯了扯嘴角,漏出一个僵硬的笑。顾季秋一把拍碎了水里难看的笑脸。

洗漱过后,小莹推门进来,喝了一口水,随后叉着腿坐在凳子上,对着顾季秋道:“按你所说,我去尾随了张妈妈,她进了灼华园,园里的女人,便是你那位该死的爹娶得后娘。”

小莹把趴在灼华园屋顶上,听到楼千华要给顾季秋下绊子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她,然后又讲起打探来的消息:“顾老板在外的形象是个温文尔雅的商人,因为忙于经商,对后宅之事疏于管理。而楼千华呢,性格嚣张毒辣,不让顾老板纳妾,自己也因生不出来男丁而被老太太频繁刁难,因此,顾家大致分为三个阵营,老太太的人、楼千华的人、还有顾老板的人。”

顾季秋轻笑一声,摆弄着梳妆台上的三瓶脂粉,道:“我母亲在世的时候,老太太就对我是个女儿身诸多不满。更不满在外抛头露面的母亲,可是没有徐氏世代盐商的经验,没有我母亲打理店铺,成立商行,他顾老板哪有今天的荣华富贵……。”

顾季秋攥紧了拳头,她越说,怒意越涨,她压下恨意道:“只憾她真性至纯,竟真以为情爱可当寸瓦栖身。”

母亲出身商贾世家,是扬州的一方地主,同时运销食盐,是当时出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最后却嫁给了一个平凡普通的书生,本以为至少书生本性和善,婚后生活会温馨幸福,却不想落得一个冤死的下场。

话落,门突然被敲响。风声大作,张妈妈有些沙哑粗糙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小姐,该用晚膳了。”

顾季秋和小莹对视。她想起逃跑的夜晚,那个问她是否想知道母亲死因的女人——她师傅的声音:“顾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顾季秋从楼氏送来的首饰盒里挑了一只最素静的白玉荷花簪,身着湖蓝色葛布木兰花纹的对襟褙子,下身穿淡紫百褶裙,看上去和豪华奢靡的顾氏格格不入。

她跟在张妈妈身后,夜深如墨,雨滴“噼里啪啦”落在长廊外,走进家宴正厅,目光看向身着华丽的每一个人。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烧着暖炉,点着熏香,一桌子热腾腾的好菜,好似温馨极了,顾季秋的身骨却还似浸在雨中那般冷。

顾季秋愤恨的想:“他们啃下我母亲的每一口血肉,我都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重复着乖巧的笑容,屈膝问安:“季秋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老夫人敷衍的笑了一下,顾钟平抬手指着楼千华身边的座位:“好,坐下吃饭吧。”

顾季秋闻言坐下,还未伸筷,顾钟平问道:“这么多年未见,你也未曾送过信件过来,不曾想,送来的第一封信便是你表叔的死讯,你说叔母不愿再照顾你,离开了,那你表叔的后事是如何操办的?”

当年,顾季秋是被送到表叔家的,虽说是表叔,但实际上是旁支的旁支,平日里毫无往来的远房亲戚,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家里比当年那个还是穷书生顾钟平还要穷。

顾钟平这话看似在关心不甚熟稔的表叔,实际上只是试探这个十年没有消息的大女儿为何归家,嘴里又有多少真话。

顾季秋抿一口热茶:“回父亲,表叔爱酒,常常喝的酩酊大醉,叔母劝了又劝,他总是不听,今年入秋的时候人便不行了。叔母同我一起给叔父下葬,办好了后事,说养不起我,才离开的。”

顾钟平道:“好,总归是回来了。你安心住着,不过毕竟是顾家嫡女,该学的礼仪还是得学。”

楼千华握住顾季秋的手,笑道:“诶呀,这都不急,季秋在乡下一定受了不少苦,你回家首要的是休养生息。”

她说得好听,若顾季秋真听了她的话休养生息,往后怕是会落得一个贪图享乐的名头。

顾季秋也淡淡的笑起来,胃里却有些反胃,看来今天这一桌子佳肴,她是没心情享用了:“多谢父亲母亲关怀,我定不让顾府蒙羞。”

楼千华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招呼身边的婢女道:“诶呀,我差点忘了,我有个上好的玉镯,成色那叫一个漂亮。今日一见你,我便觉得它衬你。小环,给我拿过来,就在我那百宝箱里,最上面那一层单独放着。”

顾季秋不懂楼千华此举何意,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丫鬟小环回来的时候,神情慌张,手上空无一物,她还没开口,楼千华先是发问:“东西呢?”

丫鬟立马下跪,声音颤抖:“回主母,百宝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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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秋寒
连载中三山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