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
元启十八年，正月廿二。
天刚蒙蒙亮，萧霁的马车就从长公主府出发了。
今日是她惯例去城外观音寺上香的日子。每月一次，风雨无阻。说是为太后祈福，实则——是为了避开京城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沈昭原本不必跟去。
可萧霁临上车前，看了她一眼。
“跟上。”
就两个字。
沈昭二话没说，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
青棠从车帘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马车辚辚往城外走，穿过还在沉睡的街巷，穿过刚刚打开的城门，走上官道。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积雪还没化尽，白一块黑一块，像一张斑驳的棋盘。
沈昭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
什么都没有。只有早起的农人，赶路的商贩，还有远处树梢上几只乌鸦。
可她的直觉在叫。
叫得很响。
她在北境八年，打过大小几十场仗。那种“要出事”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沈昭夹紧马腹，靠近马车。
“公主。”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萧霁的半张脸。
“怎么？”
沈昭压低声音：“这条路，平日走的人多吗？”
萧霁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你想说什么？”
沈昭顿了顿，道：“臣觉得，太安静了。”
萧霁沉默片刻，放下车帘。
“继续走。”
沈昭没有再说话。
她握紧缰绳，目光扫过四周，一刻不敢放松。
马车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林子，官道从林中穿过。林子不大，却密，枯枝交错，看不清深处。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地方，最合适——
“小心！”
一支箭从林中飞出，直奔马车！
沈昭的反应比声音还快。
她从马背上跃起，凌空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将那支箭劈落。
可第二支、第三支紧跟着飞来。
不是冲马车。
是冲她。
沈昭落地，剑光翻飞，连挡三箭。
林子里涌出二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剑，朝着马车杀来。
“护驾！”
随行的侍卫冲上去，和黑衣人战在一处。
沈昭没有冲。
她退到马车边，挡在车门前。
车帘掀开，萧霁的脸露出来。
她看着沈昭，目光依旧淡淡的，仿佛眼前这刀光剑影与她无关。
“进去！”沈昭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把帘子放下！”
萧霁看了她一眼，真的放下了帘子。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冲到马车前，刀直劈向沈昭。
沈昭侧身让过，一剑刺入他肩胛，抬脚把他踹飞。
又一个冲上来。
又一个倒下。
沈昭守在马车前，一步不退。
她的剑快、准、狠，和平时那个温吞木讷的沈昭判若两人。
一个黑衣人头目模样的人注意到了她。
“先杀这个！”他指向沈昭，“她是护卫！”
五六个人同时围上来。
沈昭看了一眼。
不够。
她在北境，被二十几个胡虏围过，照样杀出来了。
她握紧剑柄，正要迎上去——
余光里，一道寒光从侧面袭来。
不是冲她。
是冲马车里。
箭！
沈昭没有想。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侧身挡在马车前——
“噗。”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肩胛上颤动的箭尾。
血涌出来，洇开，把玄色的衣袍染得更深。
她听见身后车帘掀开的声音，听见萧霁的声音——
“沈昭！”
沈昭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温温吞吞的，仿佛肩上没有插着一支箭。
“公主，”她说，“没事。”
又有黑衣人冲上来。
沈昭转回身，挥剑。
可她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动作慢了，力道也弱了。
又一个黑衣人冲上来，刀劈向她。
沈昭咬牙迎上。
刀剑相交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放箭。”
数十支箭从马车后方飞出，射向那些黑衣人。
那是萧霁的暗卫。
早就在林子里埋伏着。
沈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今日这场“遇刺”，从一开始就在萧霁的算计里。
她引蛇出洞，暗卫在后方等着，等黑衣人全部现身，然后一网打尽。
沈昭回过头，看着马车。
车帘掀开着，萧霁坐在里面，面色清冷，目光越过她，看着那些纷纷倒下的黑衣人。
她的眼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
只有冷静。
彻骨的冷静。
沈昭忽然笑了。
这才是她等的那个萧霁。
那个以天下为棋局的人。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箭。
箭上有毒。
她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北境常见的毒，抹在箭上，能让伤口溃烂，让血流不止。
沈昭的身子晃了晃。
她想站稳，可腿不听使唤。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很急，是青棠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近，就在耳边。
“沈昭。”
是萧霁。
沈昭努力睁开眼，看见萧霁站在她面前，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
沈昭看不真切。
她只看见萧霁伸出手，扶住了她。
那只手很稳，可沈昭感觉，它在微微发抖。
“公主……”沈昭开口，声音很轻，“臣没事……”
萧霁没有说话。
她扶着沈昭，一步一步往马车走。
沈昭的腿在抖，血顺着袖子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走到马车边，她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萧霁用力扶住她。
“沈昭！”那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沈昭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不，是晨光。晨光落在萧霁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透亮。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昭看不清。
她太累了。
“公主，”她轻轻说，“臣……好困……”
萧霁的手猛地收紧。
“不许睡。”那声音很稳，可那只手在抖，“睁着眼睛看我。”
沈昭听话地睁着眼。
可眼皮越来越重。
她靠在萧霁肩上，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听见她心跳的声音。
很快。
比平时快。
沈昭在心里笑了笑。
原来公主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
然后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