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照把那名探子托付给慧临后,没多耽搁,当即快步往青瓷舍走去。
待她推门而入时,屋内已不见晨间的杂乱,原先用过朝食的碗筷早被收拾妥当,桌面擦得干净透亮。桌上只留着两只盛着凉茶的茶盏,分放在姜年与连鹤手边,两人静坐桌旁,脸上的神色却透着几分凝重。
袁照见状立马反手将门闩插好:“那探子已交给慧临师傅看管,寺里会按方子煎药,也会派人盯着她,断不会让她再乱传消息。看你们这模样,是方才我走后,又琢磨出什么门道了?”
闻言,姜年将刚刚与连鹤梳理出的思路在心底又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道:“阿姐,我们确实有事要跟你说。这两件事都与柴尚和那黑衣人有关,对后续查案至关重要。先说第一件,那黑衣人的武功,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厉害得多。”
姜年侧头看向连鹤,示意她补充诊脉所得。
连鹤立即会意道:“昨日我为慧遥、慧广二位师傅诊脉时发现,他们的内力远非武僧二字能概括,经脉运行沉稳有力,气血充盈得几乎能透过脉象感知到。按这等修为,寻常江湖好手撑不过三招,可那黑衣人竟能以一敌二,还不落下风,这身手实在不凡。”
“正因黑衣人有如此不凡的身手,才更显得与方才那探子有着天壤之别。”姜年继续分析,“更别说两人行事风格完全不同:探子急躁冒进、手段低劣,跟姜叙平日的作风一模一样;黑衣人却专业老练、目标明确。众所周知,姜叙手下全是庸才,他根本没能耐驱使这等心性手段俱是顶尖的人物。”
这番话瞬间引起了袁照的深思。是了,姜叙此人她再了解不过:仗着生母是圣上宠妃,素来眼高于顶;偏偏年儿自小比他聪慧得体,他便处处想压年儿一头。可说到底,他本事不济,心胸又窄,在京城里拢共也就只能使唤些趋炎附势的纨绔。
想到这里,袁照立马斩钉截铁道:“如此说来,那黑衣人绝非姜叙所派。他若真有这等高手驱使,又何必派个不入流的探子打草惊蛇?且不说,能在慧遥、慧广两位师傅联手下全身而退,这份功力已非寻常。更难得的是,交手时竟未惊动寺内其他人,这般对力道的掌控力,便是在兰傲之内,也找不出几个能做到的。”
“还有一点,”连鹤轻声补充,“黑衣人似乎很熟悉寺内布局,才能来得突然,去得无踪。”
“这正是最蹊跷的地方。”姜年接过话头,“黑衣人既有这般身手与控制力,又对寺内布局了如指掌……大概是某方精心训练的好手。再者,昨日我们仔细搜查过柴尚的房间,能看出黑衣人之前在里头翻找过,但阿姐你在房里见过任何一样能跟我扯上关系的物件吗?”
不等袁照回答,她便笃定地自答:“没有。一样都没有。这说明黑衣人行事目标极专,只为在柴尚房间寻找某样东西,而非构陷我。你想啊,若姜叙真能驱使这等高手,以他对我的嫉恨,定会让黑衣人留我的物件在现场,接着再广布流言说我与竞乘姐姐虽自幼相识、关系匪浅,却因私怨相悖,转而对东荃使团痛下杀手。如此一来,无论最后我能否自证清白,姜叙都能达到离间我和父皇的目的。”
“什么意思?你父皇倒也不算老糊涂,他还能不信任自己的女儿吗?”
“父皇本就最恨有人挑起两国争端,又一直介意我与竞乘姐姐过从甚密。何况他天性多疑,如今被人这么一挑拨,就算最后查清真相,知道我是被污蔑的,他心底也难免会留下疑影。不是认定我真的做了这事,而是会对我的本性生出顾虑,觉得我或许真有这般心性凉薄:为了利益,连自幼相识的挚友都能狠下心加害,日后难保不会为了更大的图谋不择手段。这份因多疑而生的芥蒂,一旦种下,便再难彻底抹去,我和父皇之间的嫌隙,自然也就再难消弭。”
“你的分析还挺有道理,”袁照的脚步下意识往二人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柴尚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东荃护卫,刚到兰傲没几日,怎么会惹上这等厉害角色?难不成他在东荃时就藏着别的身份?”
“这正是第二件事。”连鹤的视线掠过屋内的矮松盆栽,“我和年儿怀疑柴尚根本不是普通护卫,他表面跟着凌竞乘来兰傲,或许还藏着另一重身份。昨日黑衣人闯进他房间翻找,显然是冲着他身上的某样东西来的。而月莲……恐怕也藏着些没说透的话。”
她嘴角微微上扬,话里多了几分医者的细致:“月莲是最后守着柴尚的人,哪怕从发现他有痔疾到他去世只有几个时辰,可她没提过柴尚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零碎的话,也没提是否见过柴尚藏过别的小物件。这些本该顺口提一句的细节,她半句没提。关于那治痔方子的事,也值得我们仔细斟酌。柴尚明明清楚方子里地榆、槐角这两味药得进城才能配到,可当初适空师傅主动提出要帮他采买时,他反倒直接回绝了。而月莲说,当她弄明白这方子的来龙去脉后,立马就想到了柴尚那几日压根没踏出过寺门。她十分清楚柴尚明知缺药却不主动想办法治病的反常,可一开始却没跟我们提过这事,直到后来才不得已说出来。阿照,如果你将这几件事串联起来,就会发现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确实是哎,”袁照在旁先点了点头,随即温声道,“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别的线索吗?”
“阿鹤,方才我们聊的多是疑点,不如你也跟阿姐说说,柴尚死前的症状和验尸时发现的异常?也好让我们一起把线索理得更清楚些。”
“好,”连鹤缓缓说道,“昨日我为柴尚验尸时,并未发现外伤,但却注意到他肾部肿得反常,较常人大出近半,外缘肌理更是绷得发硬。不仅如此,他小腿也肿得异常,用指节一按就陷出个深坑,好半天都弹不回来。再看他双眼,眼睑同样肿得厉害,那情形和腿上差不离严重。这些症状,刚好和月莲所描述的柴尚死前几日情形对得上。月莲说,三日前柴尚晨起便眼睑肿,午后连腿脚都肿了;前日到了夜里他还呕哕不止,吐物带血,最后更是突发惊厥、口吐白沫。”
“为进一步查明,我曾切开柴尚肾部查验,见内里肌理浑浊,不似常人那般红润通透,反倒藏着些细小的白霜样碎末。这些碎末瞧着像是某种草本里的涩物积在里头,堵了肾水运化的通路。由此看来,从最初的浮肿,到后来的呕血、惊厥,这些症状看着零散,实则都是肾脉被堵、水液泛滥的急症表现,本质上就是肾元骤损的典型症状,与柴尚所患的痔疾毫无干系。至于他死前还发热冒汗、四肢无力,这些也正是体内涩物伤肾、脏腑失能的征兆,只是当时没人往肾损上想罢了。”
言至此处,她略作停顿,从袖中取出药方副本,指尖点在“马齿苋”三字上:“由此想来,后山发现的竹篮便说得通了。整张方子药材众多,他却唯独选用了马齿苋。其实这味药本是对症的,马齿苋性平,能清热凉血,对痔疾引发的肿痛、便血最是有效,寻常用来熬汤、焯水后凉拌都安全。可柴尚偏生选了最省事的法子,直接生食,却不知这野菜里藏着涩性。若不先用水焯煮去涩,那涩性便会积在体内,慢慢堵死这通路。肾脏本就掌管水液排出,通路一堵,水液渗进皮肉,才会肿得那般厉害,最后彻底失了效用,连带着引发这些急症。”
袁照闻言一愣,眉头拧得紧了些:“地榆、槐角是得进城买,可方子里的其余药材寺里明明都有,他怎么不先拿那些凑合用,反倒只盯着马齿苋这一味生食?”
“阿姐,或许不是他不想用,是不敢用。”姜年眼神微凝,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线索,“你想啊,他身为护卫,不管是明着护着月莲,还是暗地里有别的事,都得时刻保持清醒,半点不能松懈。若是服了药后,身体状态受了影响,哪怕只是些微的昏沉,或是内力运转慢了些,对他来说都是隐患啊。”
她转向连鹤,问道:“阿鹤,依你之见,如果将其余药材一同熬煮服下,是否会导致精神困倦或是内力运转微微阻滞?”
话音还没散,连鹤眼神倏然一亮,拊掌道:“年儿这话正好提醒了我!我先前只盯着药性是否安全,倒忘了从他身为护卫的角度去考虑。你们看方子里的白术,性温补气,对寻常人是健脾的好药,可对需要时刻提劲戒备的人来说,服下后气血平和之余,容易生出些微的慵懒感;还有茯苓,祛湿效果虽好,却会让体内水湿运化稍缓,连带气血运行也慢上半分。这些体感对普通人不算什么,甚至察觉不到,可对柴尚这种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可能动用内力的护卫而言,就是不能冒的风险。他怕的不是药伤身,是药影响了他的行动力和警觉性。”
“对啊,”袁照一拍大腿,瞬间想通了关节,“他若真是藏着另一重身份,要防着人、盯着事,哪敢吃可能让自己状态欠佳的药?而马齿苋就不一样了,生吃方便,既能缓解痔疾,又不会有昏沉、滞涩内力的顾虑。他只当这是最安全的法子,哪能想到生食会积涩物伤肾?”
“这就说得通了。”姜年微微颔首,食指在茶盏边沿划过,“他不是随意用药,而是权衡过后,选择了对自己影响最小的方式。适空师傅开方子时,大概只说了药材能治痔疾,没提生食马齿苋的危害,也没说熬药后那点细微的体感影响。毕竟对普通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事,可对柴尚来说,却是不能让步的底线。”
“虽说是推断,但这可能性极大。为了能更快确认清楚,咱们不如分头行动。”连鹤的目光在姜年与袁照之间一转,已然有了决断,“年儿随我同去苍月舍,我以复诊为由再见月莲,你从旁帮着问问柴尚生前琐事,这样最为妥当。阿照,适空师傅那边便劳烦你去探问,务必要问清三件事:其一,他开方时可曾特意叮嘱马齿苋必须焯水去涩;其二,柴尚当时是否问过服药会否影响身手或精神;其三,他既知缺药需进城配制,为何连寺中代为采买也一口回绝。”
“就这么办!我去适空师傅那儿,准把这三点问得明明白白。”
没等两人接话,袁照又郑重地补了几句:“对了,月莲正病着,竞乘这会儿肯定守在边上照顾她。竞乘本就心思细,眼下顾着人,怕是更敏感。你们去了难免要问柴尚的事,可她毕竟是东荃公主,这事又关乎两国关系,问话时别太急,别让她觉得咱们是来查问追责的,免得不快。等事情办完后咱们还回这里汇合,把得到的线索凑一凑,希望能早点摸清柴尚的底细!”
话音刚落,袁照利落地站起身来,与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三人自然分作两路,身影分别隐进了回廊不同方向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