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见月光

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紫荆对她遮遮掩掩,就连她自己也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些问题,直到避无可避的时候才感到惊慌失措。

哥哥说得对,她作为重生之人,本应该利用所知的一切信息去预防灾难发生,这样也许他们现在就不会如此被动。

罗芷嫣拿笔沾了墨,在纸上写:我们是朋友,都被妖族救下,所以之前一直待在妖境里。

朋友。

白念心颤了一下,此时居然对另一个自己生出一丝羡慕。她总是能这么轻易地交到朋友。

“后来……”白念一字一句念道,又忍不住跟着猜测,“后来我们逃出来了?”

“是你帮我逃出来了。我原以为你会继续等待下去。”

紫荆说过她是为了偷取神器才想办法溜出来的,否则,她就会一直待在妖境吗?可她着急要拿神器,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宋载阳。

“她不想离开……”白念回过神来,紧急改口,“我是说我不想离开是为什么?因为宋载阳?”

罗芷嫣沉默一瞬,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觉得你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你放不下他,所以甘愿让他困住你。也许我走后,更没有人能理解你了吧。”

写到这里,罗芷嫣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疑惑地看了一眼白念。

“不过,你竟连他也不记得了?”

白念尴尬地摸摸后脖颈:“记得……一点吧。他不是挺厌恶人族的吗,怎么会愿意救我?我还放不下他?”白念指着自己,一副求知若渴又不敢确定的模样。

罗芷嫣下意识想用手语回复,手上的笔也跟着抬起,划到眼前。她这才想起白念看不懂,叹了口气,继续在纸上写下:这是你们俩的事情,你还是去问他吧。

我要是能问他还会来找你吗?白念在心里吐槽。

“那你逃出来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罗芷嫣停顿得更久。白念从她脸上看出了挣扎,满心疑惑,直觉这件事跟自己有关。随后便见她一笔一划郑重地落笔,叫白念也跟着正视起来。她写得缓慢,仿佛笔有千斤重,停笔的那刻连白念都莫名如释重负。

纸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白念一怔,转过头发现罗芷嫣正盯着自己,眼中有愧疚之色。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结合自己的猜测,白念轻声道:“你在为黑天它们做事,对吗?”

罗芷嫣点头,睫毛垂落,在那张柔和的面庞撒下无助的哀情,让人不忍心苛责。可被人利用终归是件让人不舒服的事,白念话里带着刺:“为什么?你刚还说我们是朋友,哪有这么做朋友的……”

故意给她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引她前去背锅。若不是白延信任她,哪怕她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最后恐怕就坐实了罪名。白念回想起那时千夫所指的场景,仍旧心有余悸。

罗芷嫣眸里含了泪光,颤抖着又写了一遍:对不起……我不得不……对不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一滴泪也从脸庞滑下,落在纸上。

白念忍不住想,兴许她是被那帮歹徒胁迫,她只是害怕,只是有所顾忌。就像自己面对宋载阳时,也只能委曲求全。

罗芷嫣用手抹去泪痕,接着落笔: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知道你还有退路,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越写越快,也不管字迹是否凌乱。

“到底是我利用了你的信任,你怨我是应该的,但我……”

她眼神空了一瞬,下一个眨眼间又恢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不后悔。”

白念见她这样写道。

原本为她辩驳的心被一巴掌拍落下去,白念腾地站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罗芷嫣的笔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掉落在地上。惶然间,她不知是该抓住白念的手,还是该先捡起地上的笔,就这样无措地僵坐着。

白念瞧她不准备再辩解什么,一下子丧失了质问的**。她揣着怒气往外走,到门边才忽然想起什么,手抓着门框,她咬咬牙转头问:“宋载阳还打算杀你吗?”

罗芷嫣呆愣地摇摇头。

白念回过味来,眼皮一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罗芷嫣还在发懵,白念这时彻底反应过来:“哦对,忘了现在你们才是一伙的。你又被他给策反了,只把我耍得团团转。”白念怒极反笑,恨恨地抛下这一句后转身便走,离开的脚步踩得又急又重。

宋载阳知情!不仅知情,还利用这件事反过来威胁自己!

什么去杀她,分明就是那时商量好合伙,等自己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再假惺惺地“伸出援手”。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会因孤立无援而妥协,答应他的要求?

可笑自己竟还对他心怀愧疚!

白念一脚踢走路边的石头,大口地做着深呼吸,极力压下那股被戏耍的燥郁。

不行,梁元珊落到那种人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白念惊醒般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方向一转,向白延的房间跑去。

白延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正握着一块圆润的生命石出神。生命石一闪一闪地散发着光芒,明暗交替就像人的呼吸,亦或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只有一片冰冷。

白念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等白延自己反应过来将其收好。她没敢走进屋内,扒着门框低声道:“去找她吧。”

白延眼中满是动摇,罕见地向他人征询着建议:“你觉得我应该去找她?”

白念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要你想去,我就会陪你去。”

“宗门下了通缉令,满世界都在找她。”白延声音麻木,不知是在叹自己还是他人,“找到她有什么好的呢?”

白念吸了一口气,言辞恳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希望你找到她。”

白延骤然抬眼,眸光中有水波荡漾,清晰地映照出灼灼日光。白念冲他微微一笑。

也只有你能找到她。

梁元珊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无法与大脑的任意记忆重合,她茫然地转头,四下张望。瞳孔在突然接触到一侧刺眼光亮时猛地避开,眼皮微颤。

“醒了?”

陌生的男声让她霎时警惕,她竟然没意识到旁边一直站着其他人。梁元珊呼吸一顿:“你是谁?这是哪儿?”

宋载阳抱臂靠着墙,斜眼瞥过去:“随便找的一处山洞。他们暂时还找不过来。”

“你是妖?”梁元珊脸上结着冰碴,凌厉的眼神扫过去,更显冷冽。

像听到什么趣事,宋载阳莫名笑了一下:“你不也是妖。”

梁元珊眼睛猝然睁大,她瞥到自己的白尾,然后立马移开视线,表情渐渐崩裂:“我不是!是你,一定是你们用了什么邪术!”

洞内静默片刻,梁元珊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白延赶到的很及时,换血术并没有成功,但阵法却意外地激发了你体内隐藏的血脉。这些你应该记得吧?”宋载阳不急不恼,平静地叙述,“阵法可没有什么凭空变出狐狸尾巴的效果。说我对你用邪术……恰恰相反,是我救了你。”

听出这看似客观的语句下暗藏讥讽,梁元珊被他傲慢的态度气笑了:“你凭什么救我?”

“妖帮助妖不是很正常吗?”宋载阳不知在想什么,始终心不在焉,对她的愤懑无动于衷,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只随口敷衍。

梁元珊咬牙,眼中寒光一闪,连指甲仿佛都更尖利了些:“你觉得我很好骗?”

是没某个人好骗。宋载阳无端轻笑一声。

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就严肃起来:“省省你的力气吧,人族可不会因为你对妖的这副态度就放过你。早点接受现实,晚了,可就被那些人找到了。”他不欲多言,径直向外走去。

“等等!”梁元珊对这脱离控制的局面感到慌乱,撑着石壁挣扎起身,“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载阳停下脚步,偏过头去:“我什么都不想做。难道你怕我会挟恩图报?”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宋载阳反问,“我若让你此时转投妖族去对抗人族,你就会去吗?”

他不再点破,走得十分干脆利落。

梁元珊怔怔地盯着出口,亲眼看着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彻底支撑不住,从石壁上滑下。

她呆坐了许久,双腿发麻,大脑空白一片。

一直到日光倾斜下去,野兽的嚎叫声从外面一阵阵传入,在失去了光源的山洞内回荡,梁元珊终于回过神来。训练多年的战斗本能让她立刻意识到,这里大概是妖兽的盘踞地,她并不安全。

身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梁元珊从衣服上扯下一截,撕成布条绑住见血的伤处,然后哆嗦着站起身。

腿伸直的瞬间,她“嘶”地倒吸一口气,一动都不敢动。在原地等到腿上的酸麻劲儿过去,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她才一瘸一拐地出了山洞。

失血过多造成的头晕仍旧伴随着她。在确定四周的昏暗与头晕无关后,梁元珊抬头,想通过月光找寻方向。

可就在这时,她绝望地发现这片山谷竟不见天光。连夜晚都比别处更黑一些。

梁元珊心下茫然,寒意冒出了头,湿乎乎的,直蹿到眼睑。她既想赶快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又害怕被熟悉的人找到,在他们脸上再见到那陌生的令她心悸的眼神。

妖物的怪叫又一次响彻山谷,比方才听到的更加清晰,左一道,右一道,重重敲击着她的心。她的手里甚至没有一把剑。但她一刻都不能耽搁,只能扶着沿途的树木,踩着嶙峋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躲藏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她知道那个男人把她丢在这里是什么意味。但她不会屈服。

月光不照她的路,她就一直走,走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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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一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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