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意料之外的一声“姐姐”打断了陆执予的雅致,二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淡紫色碎花裙的女孩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
内堂的余穗兰出来陪笑,“文琴回来啦,还不快过来换身衣服,有客人在呢!”
随后拉着沈文琴上了二楼,客厅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旭一直找话题和陆执予攀谈,生怕让对方话落地上,沈若薇倒像是被孤立出来的,听不懂他们的商场规划,也懒得插嘴。
直到沈文琴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裙缓缓下楼时,沈旭才闭嘴,陆执予的大脑也难得安静片刻。
这条裙子远看给人一种朦胧之美,因为它采用了浮光锦,走起路来波光粼粼;近看,版型也是一等一的好,该收腰的时候收腰,该藏肉的时候藏肉,是她之前不曾见过的。
“姐姐好,姐夫好!”沈文琴乖巧的凑到沈若薇的身边,俨然一副好妹妹的样子,环着她的胳膊,靠在她的肩上,言语间尽是关心。
“姐姐,你怎么出嫁都不和我说一声,我一回家你就不见了,我这几天都好想好想你啊!姐姐!”
沈若薇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刚从她这儿探出东西,后脚就把自己女儿召回来,这算盘——估计是打早了。
“姐夫,我还有两年本科毕业,到时候可不可以去你公司上班啊?”
这话傻得让人冷笑,一屋子人是以为她和陆执予关系多好呢?
如胶似漆?
相濡以沫?
陆执予不答,反倒是抬眼看了眼沈若薇,仿佛在说“你做主”。
沈若薇没明白陆执予的意思,怕他被自家人问得不耐烦,就打太极道,“等你毕业了,你可以去他公司应聘,面试过了就自然可以去他公司。”
“嗯~我要姐夫告诉我。”沈文琴晃动着沈若薇的胳膊,探出大半个身子娇嗔道。
“噗嗤……”沈若薇在心里冷笑出声,但她面上不显,微微抿着唇,这可不是她不帮陆执予说话。
陆执予声调没什么变化,“按你姐姐说的做。”
察觉到了沈若薇眼底的嘲笑,她脸色一变,也不自讨没趣了,接着就又开始打听起陆执予的喜好。
话说一半,沈旭和余穗兰就从用餐室走过来,喊他们三个年轻人过去用饭。
陆执予落座后,沈文琴就直接坐在了他左边,那个位置原是他原打算让沈若薇坐的,但现下却先被人抢了去,他的教养让他说不出赶人的话。
所幸,沈若薇也不是个急性子,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陆执予的右边坐下。
她拿起筷子,准备给陆执予夹菜时,却恍然发现,她好像一直都不知道陆执予的喜好,可能源于她自己是个没喜恶的人,她就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就比如菠萝过敏,只要没人告诉她食物中有菠萝,她依旧会吃下,虽说过敏,可从小到大不知道被投喂了多少次。
沈旭见陆执予一直都一言不发,只吃饭菜,准备拿起红酒与陆执予小酌几杯,却被他以开车为由婉拒了。
余穗兰见缝插针的拿起果汁,热心的给一桌人挨个斟满,沈文琴见状卖力表现着,“妈,这是不是我上次研制出的那个果汁配方啊?”
余穗兰笑着点头,她像是得到莫大鼓舞,端起果汁就要敬陆执予,“姐夫,你快尝尝,很好喝的。”
陆执予不为所动,目光看向沈若薇,沈文琴急忙补充,“我姐姐很喜欢的,是不是,姐姐?”
气氛有些冷淡,沈旭见状觉得干脆和稀泥,说是一起碰杯,这才让陆执予浅尝了几口。
一顿饭吃完,又略坐了一会儿,回陆公馆时,已是日薄西山。
沈若薇有些难受,不过这次她自己倒是主动开了窗子。
她回头悄悄看了看陆执予,淡黄的夕阳撒落在脸上,他高挑的鼻梁让脸上有了许多阴影,一副嘴唇薄得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对感情也很单薄?
被盯了许久,剑眉下的眸子侧目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就这一瞬,视线交汇,把沈若薇刚刚晕碳的那点困意都点没了。
她急忙扭过头解释,“没、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介不介意我开车窗?”
“不介意。”
陆执予不在说话,修长白皙的手指紧扣在方向盘上,他在尽量找感觉,把车速控制到今天早上那样。
不一会儿,沈若薇就开始困顿,身子缓缓倾斜下去,呼吸也开始变得逐渐平稳。
梦里,沈若薇周身都是茫茫大漠,她要被太阳晒得脱水死掉一样,眼前好不容易出现一块儿绿洲,结果在她拖着沉重步子赶到时,又成了黄沙。
现在,她急需水,她不想死。
她刚想奔赴下个“绿洲”时,身后突然袭来沙尘暴,她像个无根浮萍被卷起来,黄沙灌满了她的口腔,以至于她喊不出任何声音,最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陆执予听到身旁沈若薇的咳嗽,转过头时她早已满头大汗嘴唇泛白,她肤色原本就白若霜雪,一点樱桃红唇就像给茫茫白雪点了一抹春色。
可现下,她唇色白得吓人,陆执予急忙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一边急着把她拍醒,一边用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是烫的。
陆执予急忙打电话给市医院咨询该挂哪个科室,那边接到消息也是丝毫不敢怠慢,马上给出科室和意见。
他按医嘱,把副驾驶最大角度地平放,然后就驱车直奔医院。
*
走廊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还和各种药水味混一起、让人舌尖跟着发苦。
陆执予坐在走廊椅子上,廊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着通知单的时候,脑子也在飞速运转,明明人在沈家时,还好好的,路上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出事了。
婚检报告上说过,她只是身体偏弱,并无任何突发性疾病。
那是什么原因?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医生把那一纸诊断交到了他手里。
现实情况比他预料的还遭,沈若薇这居然是过敏症状,还是已经严重把免疫系统激怒的过敏性哮喘。
“病人以后的饮食要额外管控,经诊断她应该是经常食用过敏源,已经严重引起体内免疫系统的不良反应,下次再不注意可能就……。”医生没有说接下来的话,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陆执予的神色慢慢变得凝重,道谢完推门而入,沈若薇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
见他进来,强撑着身子起来,想到时间或许不早了,自己还给他添了麻烦,一脸歉意、气若游丝地说:“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会这样,你先回去吧,明天你应该还要去公司。”
“第几次了?”陆执予走到床边,把检查单递给沈若薇。
“第……一次。”
“撒谎!”
沈若薇把检查单接过,那些字母、数字她自己不知道是第几次收到。
“沈女士,我不需要不真诚的合作伙伴,也不需要无能的累赘,你陪嫁的码头,于我于陆氏,不过是锦上添花,但也仅仅只是锦上添花,明白吗?”陆执予的语气越来越冷,如果此刻沈若薇抬头,就能看到陆执予眸中的那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
良久,沈若薇咬唇、点头、尽可能有底气的说:“明白。”
陆执予接着冷幽幽的补充道,“你如果死在协议期间的三年里,我有的是办法私自占有你的嫁妆,还不用给你们沈家一分钱,你明白吗?”
沈若薇也没想过给沈家分钱,还是只点头。
空气降到冰点,医生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身着大衣的男人单手插兜如松木般侧立,表情严肃,病床上的姑娘则是毫无血色的低着头,没什么生气。
两人原本还无声对峙着,但突然被敲门声打断,医生查房进来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帮沈若薇掖了掖被子,嘱咐道,“病人肠胃不好,尽量不要胃部着凉。还有,她刚刚做了催吐,用餐时记得选清淡型食物……”
医生带来了药,顺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又走了。
陆执予拖了把椅子放在病床边坐下,冷不丁地问了句,“你想吃些什么?”
沈若薇才慢慢抬起头,男人还是比她高个头,沈若薇有些仰视他,“都行。”
“没忌口?”
“没忌口。”
然后陆执予就按医嘱“清淡为主”,给她点了份小火山药粥、牛奶和水煮蛋。
然后房间再度陷入寂静,两人一度无言以对。
陆执予拿出手机接着回复他的工作群,因为结婚,他已经三天没去公司,事务虽然可以在线上批复一部分,但效率不高,远不如当面反馈有效。
沈若薇也打开手机,结果微信一下子弹出数十条微信,都是王姐发给她的,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进组?什么时候有准确回复?还混不混娱乐圈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陆执予被她手机不停冒泡而打断思路,扫了一眼后,“先休息,工作不用急。”
【我明天上午就能去剧组】的消息还没发出,就被陆执予的话打断,她正准备拒绝,陆执予早有对策似的说,“我会让吴叔李婶他们好好注意你的身体,什么时候修养好,他们自会告诉我。”
“好。”
她又一次推掉了工作,王姐那边马上就发来了数十条问候。
【小祖宗,谁没吃过苦受过罪?就你不能磕不能碰?】
【我警告你,你这样根本没人愿意带你】
【娱乐圈不是让你享福的!】
……
沈若薇摇摇头,她耳边的发丝听话滑落,与之一起坠落的,是她的眼泪。
委屈、难过一起席卷了她。
好在,眼泪垂直滴落,没有在脸上留下泪痕,她喜欢这样。
只要没有泪痕,她就当自己没哭过。
外卖到时,她没胃口,就喝了半杯牛奶、吃了一个水煮蛋,粥只啄了几口。
说好的没忌口。
然后她和陆执予就歇下了,这次陆执予睡在她旁边病床上,因为他体格太大,根本挤不下一张床。
*
夜里,乌云蔽月,城市也从热闹逐渐趋于平静。
沈若薇难得做了个好梦,梦见了她的妈妈……
突然,她被饿醒了,肚子空得难受,她扭头看了眼一旁的陆执予,早已熟睡。
想起晚上还没吃完的那碗冷粥,她蹑手蹑脚的起床,床板却还是发出了一两声“吱呀——”的声响。
她回头看陆执予,陆执予依旧一动不动。
没吵醒他就好。
她像只猫、极其小心的打开了塑料袋,翻出了那碗粥,用勺子舀了几口偷吃着,有些冷。
“沈若薇,你在做什么?”回头时,陆执予已经披上大衣走来、径直夺过她手里的粥、扔进垃圾桶。
随后又给她点了份新的海鲜粥。
……
“以后,我会让李婶、吴叔、好好看紧你,沈若薇。”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这么随意对待自己。
她的婚姻,她的身体……
这世界上还有她珍视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