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脸色骤变。他突然就明白了他离开时吴婆婆说的那句话。
"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吃别人给的药!"
当时,他没懂起。
没懂起就答应了她,是幸!
一直一直都只是想严正警告儿子孙子不准破坏,不准阻挠,不准反对他对她的情感。原以为这已是苛求已是不尽人情,所以,心里小小的有点点难为情似的内疚。
绝对没想到,儿子孙子比他更无情。
有时,一个念头便可断送了平生!
老爷子目光从江宏脸上移到他手中的药瓶上,反复徘徊,好一会儿才开了口,问道:"这是你为我买的药?"
江宏点头,眼底淡淡无一丝波澜。"是。"
语气也无一丝波澜。
平淡中释放出真正的无情,比老爷子冷漠百倍。
老爷子终还是叹了口气,辨不明的情愫氤氲了双眼,让视线有点模糊。心里,只余恍似子夜的寒凉。也不知为何,不受理智控制的说出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说的话来:
"好多事,我默认了你,助你,虽然不爱,虽然冷漠,却从不恨,从不怨。只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老爷子说着,模糊了视线的眸底有化不开的失望徜徉,一时间心扉俱疲,只余无奈。
老了!
老爷子平生第一次哀叹。
江宏平静如死水。无笑,无感,亦无怒。只往老爷子脸面前一伸手,说:"吃药吧!"
老爷子闭上眼睛,几息之后,慢慢睁开,唇角浮一抹微笑,说:"如果我不吃你又如何?"
一直温文沉着不卑不亢的江宏也笑了。
"还是吃的好!"
"怎么个好法?"
"吃了就知道。"
江宏话音未落,突然看见老爷子迅速移步逼近,抬手,一拳轰向他脑门。
说着就动手?
突然袭击?
先发制人?
尼玛!玩这套!真不愧军旅出身,铁血硬汉。七十多岁的人,身手依然不错的哦!
一直扮路人甲的江少差点鼓掌。
下一秒就庆幸还好没鼓掌了。因为,他爸躲过了他爷爷的拳头,没被击中。
还是先扮路人甲吧!说不定扮着扮着,就成了黄雀呢!
江少阴恻恻暗笑。
这时,老爷子已轰出了第二拳。
这次,江宏不是躲,而是迎着老爷子的拳头横臂一挡,同时另一只手也狠狠一拳反轰出去。
老爷子身子一侧,躲开了。
老爷子正要再次出拳,却突然脸上一红,很快又开始惨白,然后双手捂住胸口,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江宏逼上前,手指头点着老爷子鼻尖,哈哈笑道:
"发病了吧!快呀!再发历害一些,这样我才好喂你吃药,才好救你未及啊!"
"你.……!"
老爷子已一头冷汗。
"我什么?你恨我利用你又如何?你恨我谋算你又如何?我也恨你呀!早就恨了。你不知道吧?在我那个可怜可恨的妈因为你不爱她而打我时我就恨你们了!不过,现在才让你知道而已。"
江宏边笑边说,阴毒如魔。
老爷子再也说不出话来,身子佝偻下去,慢慢往地面跌倒。
江宏没有扶。
有必要吗?
将死之人而已!
江宏要做的是:算无遗策。
他冲路人甲江少一勾手,示意他上前,将药瓶塞进江少手里,指着地上脸色惨白汗透衣衫的老爷子说:
"去,喂他吃药。"
卧他个大槽!
这是,让我背锅?
江少捏着药瓶,心不甘情不愿的磨蹭挪着小步。他没有看到,他这个心狠手辣的市长爹正盯着他的后背,目光和盯着老爷子时一样冷漠一样狰狞。
江少终还是走到倒地的老爷子身边,缓缓蹲下,一只手托起老爷子的头,另一只手将药瓶凑在老爷子唇边,缓缓地却又坚定地说:"张开嘴,吃药。"
有最后一丝温情从老爷子瞳仁消失。
很快,挨近的江少都没有看到。
江少拿药瓶的手很灵巧的用拇指食指拧开瓶盖,对准老爷子的唇缝就倒。
萎靡困顿倒地不起的老爷子突然闪电般出手,一把抢过药瓶,握紧,同时一挺上身撞翻随随意意蹲着的江少,迅速从地上爬起,挺立如剑。
刚刚的萎靡病态赫然不见。
"你耍我?"
江宏终于变了脸色。
显然,稳不起了,开始急躁。
从老爷子甩开那丝血脉牵绊出的内疚,就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让沉稳的江宏急躁。
急躁,才可能疏漏。
胸有成竹的谋算不好抗,急躁后的疏漏也许才有自己抗到底的可能。
万一换班的警卫意识到不对赶回来了呢?
万一……?
有万一去期待总比一万死局有希望吧!
老爷子就是这么做的。
老爷子摇了摇手中的药瓶,再把瓶盖拧紧,抬眼,微笑,深情款款喊了一声:"宏儿!"
饶是江宏都不禁打个冷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莫名有些抓狂。"你闭嘴!不许这么喊我!"
老爷子偏偏又唤:"宏儿!"
老爷子看着狂乱的江宏笑。
不是要逼自己吃药吗?不是支走所有人图谋不轨吗?嘿,才?会让你得逞。
老爷子没有迟疑,趁江宏被激发狂乱迅速抽身往楼梯方向退去。
他要退回楼上!
近身撕扯推揉搏击不是现在的他能倚仗的强项。他老了!而他儿子江宏正当壮年,而且,江宏身手不错,是江宏少时他逼着向他的警卫学的搏击术。
当时,江宏哭哭渧渧求饶不学,被自己冷冷拒绝,扔给一帮壮汉后径直离去。
鹰式教育。老爷子曾为自己的狠心冷情找过理由。
几十年后,这一切成功反噬。
此时的老爷子只能躲避。
他抬腿便撤。
不料刚提起腿还未及速退就被人抱住了。
是江少!
被老爷子撞翻伏在地上的江少就势抱住了老爷子的双腿,扭头冲被那一声深情"宏儿"刺激在发狂边缘挣扎的江宏喊:"爸快点!拖久恐变!"
江宏猛省。
儿时盼而不得的宠爱此时要来何用?
江宏甩甩头,狂躁的眼光潮般退去,煞气暴显。
差一点,被死老头算计!
江宏掩去眼底对江少的不屑,点点头,逼上前靠近老爷子身边一把向药瓶抓去。
老爷子无法退避,只能死死握住药瓶不放。
本来,老爷子想抢了药瓶冲上二楼,只要冲进自己卧室,闩上门,绝对可以抵挡一阵。何况,卧室有专线电话,可以呼救!
老爷子算漏了江少。江少这个没少求他收拾首尾的孙子居然也出手了!
老爷子双腿被江少死命抱着,一时之间无法挣脱。
老爷子被困住。
困住他的是他儿子,和??孙子。
怎么抵挡?
美人迟暮,红粉枯骨,血脉阻断,骨肉相残,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我非帝王,我家亦不是皇宫,为何也要骨肉相残相杀!
权力,财富,利害得失,只分大小,不辨身份的么?好悲催!
老爷子何止情殇?
坚持下去,老爷子败相已现。
心,好痛!
痛不该当初没有不管不顾彻底放手,随心中真愿追随他的丫头。可是,错了四十年光阴,追不回了!
老爷子握紧的手已经无力,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药瓶已现??生死不过几番推拒之间。
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阿腾!"
一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响起,温柔慈悲的唤他。
声音来自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老爷子枯裂的心田土有清泉流过,蓦地发一片嫰绿。
三个人六只眼,呆呆怔怔,看那人从楼梯上一步步走来,一跨便是一生,一步便是一劫,踩碎满室阴霾,惊艳红尘污浊。淡淡然然,又风华绝代。
吴婆婆!
丫头!
还是,那一瓣光丽无双的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