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进了门。
门内,小小一方天地,干净得一尘不落。几个人挤在客厅坐在小板凳上,四名警卫只能肃立门外。
屋子太逼仄。
却又让人起敬。
怎么回事?
连大虫子舒灿都被吴远舍得放开,安排在小板凳上坐好,用大衣裹好。吴远自己就坐在舒灿旁边,紧挨着,一伸手就能搂住的距离。
老爷子位置最好,霸占了唯一的椅子和那张小圆桌。老爷子很想将脚翘翘二郎腿,撑桌子上展展腰。可他没有!只恢复军人姿端坐,脸上满是怡然自乐的笑点,完全弃了久居上位的威严。
开玩笑!这可是丫头的家!
面对着几十年思而不得的人!
端架子,不存在!
何况,洁净的墙上还挂着一帧佛像!!
佛金臂遥伸,托莲花而立。佛眼慈悲,无嗔无喜无惧无畏,似看尽众生却又根本空无一物。凝眸深处,仿若将最纯最善最美的一切淬入人心,引人入胜,接引去他的大千世界。
偏有灯光摇曳,将一抹亮色渲染,佛像恍若金身晃耀,明净而光辉。
此时,此地,谁敢放肆?
老爷子也莫名有点小激动小紧张小胆怯,怎么回事?
吴婆婆率先开口,问的是吴远。
"你们来问真假?"
完全彻底,开口令人跪!
吴远心里翻江倒海,眸仁深处的震惊寸寸浓烈。
他点头。
吴婆婆又说,不是回答,而是念了一首偈子:
"浑囵成两片
掰破却团圆
细嚼莫咬碎
方知滋味全!"
这……?
吴远一时怔住,无法回应。舒灿更是全瓜,一如那一世吴婆婆让她读那空手拿锄头时一样。
只听得吴婆婆又说:"真与假不过一合相。如何辨识,解读这一合相,不仅取决你思维的高度,更在于当下一念。一念归去来!"
吴远心头大震!喃喃自语般重复一句:
"一念归去来?一念归去来?!"
吴婆婆声音夹在吴远喃喃自语中再次响起:"世界微尘,因心成体。你想现在真,现在即是真。你想现在假,此时即是假。阿远,你此时想真还是想假?"
一时,全世界都安静。
只有,心念在永恒的时间里超过光速转动。
不知多久,天际已现一抹亮,染出此世沧海。吴远终于动了。
他起身对吴婆婆深深一礼,说:"谢谢姑姑解惑!"说完,回身抱起瓜兮兮没回神的舒灿往门口走去。
吴婆婆也起身,对吴远背影说:
"曾经有一位道友说过这样的话,我转述给你!世间,泥潭尔!泥潭中去尽自己应尽之责,去拿起,却能保持本心澄净,不失自性,终会有回归之日。这就是真正的修行!"
吴远顿住身形,没有回头,却清清朗朗说道:
"姑姑放心!侄儿正是要去完成该完成的事情,尽该尽的责任!走了!"
说完,大步流星,离开了这间小屋,走了。
吴婆婆眼里难得的闪过一抹不舍。
谁都没看见。
挨上来凑近她的老爷子也没看见。
那抹不舍,是不是寓意着吴远此次一去并不容易,肯定很难很危险,甚至……此生再难相见??
吴婆婆没说。
所以,没有人知道!
吴远走了,抱着舒灿。
吴婆婆久久目送。眼里一抹不舍闪过,没让任何人看见,老爷子也没看见。
老爷子凑近身,带几分讨好的对吴婆婆说:"丫头,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就让这小两口走啦?"
吴婆婆反问:"不然呢?"
老爷子:巴不得!
哼哼。
只是没说出口。
吴婆婆:阿弥陀佛!
然后,转了话题:"我这里太简陋,你不习惯吧!"
老爷子慌得三千白发都打颤,连声说:"虽简陋,但是习惯,很习惯!"完了补一句:"只要你在!"
吴婆婆伸手扶他回椅子上重新坐好,说:"只要你愿意听我讲课,听了会信,会做,那么,我一直都在!"
声音很柔,磁性华美。
所有岁月的殇,夭折在此时小屋里徜徉的流光里,消散无踪。
莫名其妙的,老爷子想哭。
"丫头,我听你的课!我信你!"
老爷子说,一如当年那教学楼,他伸手让她跳时那一声相信我一样,他也信她。
那时,此刻,跨越一生对接。
两人相视一笑。
笑着的老爷子感觉自己全部身体机能都张扬生机,虽几乎一夜没睡照样精神抖擞,不疲不倦,还.…想哭,又偏偏在笑,神精病一样,傻啦叭叽。
傻啦叭叽的江老爷子终于想起问了一个早该问的问题:
"丫头啊,你要给我上啥课呀?我听不听得懂呢?"
吴婆婆:……
哼,你倒是想起了!
吴蓉吴婆婆温柔的扶江老爷子重回唯一一把椅子上坐好,很用心泡了一杯茶放在老爷子手边,自己挪一个板凳坐在小圆桌边与江老爷子面对面,开讲。
"有一个科学家做了一个另类的实验。实验是这样的:
她请来十六位七八十岁的老人,随机分成两组,一组住进事先布置好的一个时空胶囊里,这个胶囊完全逼真模拟二十年前的环境实况,街景,广告牌,包括电影院里播放的电影……总之,一切都是二十年前的绝对重现。
一组老人住了进去。
让他们全方位生活在二十年前。
另一组,聚在一起,每日引导他们用怀旧的方式去谈论去回忆自己二十年前的点点滴滴,所有让自己记得起来的往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周后。
实验结束。
两组老人都与来时不同!
来时,多数老人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甚至被家人搀扶而来。
而此时,老人们的听力视力记忆力都明显提高。最不能做假的是,他们走路都步态稳健与来时的龙钟老态大大不同!
住时空胶囊的老人更明显。
这是因为什么?
是大脑被回忆暗示让人回到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的回忆让身心愉悦后改变自己身体衰老的速度?
是不是可以思考,身心愉悦能支持生机与活力勃发从而减缓衰老甚至减轻衰老程度?
有些真修行的老僧,常居深山,久食简单素食,却气定神闲红光满面,步态轻捷,无病无灾。这算不算印证了这个科学实验?"
好几个问号甩出来,老爷子有点懵。
他不是吴远,思维有点跟不上老师讲课节奏。
但也毕竟是当年她的江腾!
怎么可以输?
老爷子命令自己大脑思维狂转。
一时倒让他也恍如找到几十年前的感觉。
"喝点水!"
吴婆婆轻轻一拍老爷子的手,说。
老爷子一喜,反手握住吴婆婆的手,冲口说了一句很有悟性的话:"你是想告诉我心态很重要?"
吴婆婆抽出自己的手,顺势将茶杯往老爷子空下来的掌中推过去,让他捧着,"年轻时做过视力检测没有?"
她这一问让乖宝宝样喝水的老爷子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丫头取笑我!"
语气有那么点傲娇。
吴婆婆忽略。一本正经又开讲:"当你测视力时,最大字形是不是放最上面?然后,越往下看,那个E越小,于是就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清了?"
老爷子???
这,很正常啊!
吴婆婆老师解惑:"我们测视力时越往下越看不清,除了眼睛的问题还有不自觉间升起的心理暗示:再下一行我可能就看不见了!我眼睛不好,不行了!
有人改变了这种习惯性的心理预期。
方法很简单。
将测试表中E的排列顺序倒过来!
最小的在第一排,然后,依次排大。
人的心理预期被扭转。
越往下看越轻松。
就这个试验,改变了很多人真实的视力水平!这是不是还是说明,人,心,身之间,因为当下一念而具有奇异而隐秘的关联?”
吴婆婆沟唇,微笑,眸子闪着光,像是将初署的霞淬进眼底,试图照亮老爷子心中无明。
老爷子手捧茶杯,听得紧张兮兮。
吴婆婆继续:"这些科学实验验证了佛家理念。佛说,相由心生,身随心转。觉者的心念可转外境,迷者外境常转心念!所以,佛家修行,直指人心"
随着话音落下,吴婆婆一指点向紧张兮兮的江老爷子心口处。
老爷子卒不及防,一被点中,绷紧的大脑骤然一松,往后便倒。
同时,小屋大门被人"哐啷"一声撞开??
吴婆婆一指轻点,老爷子紧张兮兮的神经骤然一松,只觉心窝有一丝温凉如泉淌过,大脑深处隐秘的神经元"咔"一声微响,耳朵听不到,心却真真切切听到,就隐在如泉轻淌的温凉中,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淌过心田,淌过血液脉管,皮肤纤体,阀筋洗髓。
就连吸入的空气,都仿若清新几许。
好爽!
老爷子抬手捧着吴婆婆点在心窝处的手,往后,仰倒。
他醉了!
醉境中,刹那千年。
还是那支红烛,跌落白莲,翻滚几圈,然后?一滴泪,艳红绝丽,洒下,凝在一片莲瓣上,衬得那莲瓣格外光华洁亮,摇曳生姿,美绝尘寰。
.…….
就在老爷子倒下的同时,小屋的门被人粗暴的踢开,一个人冲了进来。
是江少!
江少冲进来就看见老爷子抓着吴婆婆的手往后仰倒,而吴婆婆的手前伸,直指老爷子心口!
江少兴奋了!
卧了个大槽!
好机会!
这女妖精!好好打扮一下,换上漂亮衣服化个妆什么男人钓不到?为啥,勾引他家死老头?
找死!
如果,这女妖精手里再拿有东西的话,最好是一把刀!当然,没拿有什么关系?他江少会让她拿!
如此,谋害堂堂军中退养大佬堂堂江家家主,顶樑柱,罪名成立!
也许,收获会比损失更大哦!
反正老爷子老了,又倔,不好掌控,该死。
所有这些念头,其实只有一瞬。
江少只有一秒的兴奋,立马就付诸行动了。而行动本就在筹谋中!
老爷子丢下江宏江少和吴婆婆相携走后,这筹谋便开始了。
当时,江宏脸黑如锅底。
"他,也该走了!"
这句话,江宏磨着牙低哑说出,说不尽的阴狠杀伐,听得江少耳朵都结冰。
"那???"
江少茣名其妙抑制不住,浑身直打哆嗦。但是,不得不那啥,有点反应吧?
江宏斜了一眼江少。
尼玛,肿么那么明显的瞧不起是肿么肥事?
"爸,"
江少压住心中烦躁,带点讨好的喊了一声。
江宏赏了个看穿江少心底的一个白眼,直接把锅丢给他:"跟上去,做漂亮点。最好那女人背锅!"
说完领着他的暗卫(私武)扬长而去。
江少怀揣一肚子咒怨上的这幢楼。
他不知道,他要是早来十分钟就会跟吴远撞上。??会有什么下场?
也许肚子里的咒怨会少点点吧!
可他还是撞上了老爷子的警卫。警卫拦下了他和他身后的一群保镖。
"对不起!我们收到的指令是守住楼梯口,上面这层楼此时谁都不能再上。"
警卫说得客气,但脚步丝毫不退。
江少阴恻恻笑得渗人:"我爷爷打电话让我来接他的。"说着,晃了晃手里捏着的手机。
警卫不为所动:"对不起,我们没接到指令。"
尼玛!
江少差点拔枪。
这枪还有持枪证。老爷子给办的!他今天要用这枪送老爷子上路,省得老爷子昏了头,为别人所用。
市长爸教的。
"要么,我们一起上去?我有急事找我爷爷。"
江少换了个借口。
警卫同意了,毕竟,人家是亲孙子不是?
警卫没想到的是,一到门口江少抬脚就把门踢开冲了进去。警卫伸手阻止,却被后面紧跟着的保镖缠住,只有一位紧跟着江少冲进了门内。
小屋里的情况警卫也看得一怔。
就是这一怔,江少已举起手机拍下照片,然后没有停顿,掏枪,瞄准,毫不犹豫,开枪!
"死妖精!背锅吧!"
江少狂笑。
他的枪口,对准的不是吴婆婆,而是他亲爷爷,江老爷子!
扣下扳机的刹那,已经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