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6岁,我考上了高中,上了半年就辍学了。

那时候我马上17。

没办法,家里穷,上学又是花钱不见底,没那个必要。

辍学那一天很热,燥的我浑身难受,阳光把我的头发烤的发烫,汗从额头滑进胸脯里,我直不起腰。

同学问我住哪,说他爸开了车,可以捎我一程。

我支支吾吾的开口:“我住王府井……”

太热了没办法,就算再不好意思,还是坐到了人家车上。

脸面在我这,早就一文不值了。

他透过后视镜,和我对视,而我眼神躲避着。

“我操张才你大款啊,想不到,这是玩低调?”

他不知道我辍学了,而今天这是我上学的最后一天。

我尴尬的挠了挠头,手不自觉的抓紧了书包肩带:“我家住王府井附近的小胡同里……”

背不自觉的又弯了一点。

他立刻领悟到了,冷下了脸,但还是给我留了点薄面:“我家住电视塔那边,离得蛮远的……”

我知道他是想赶我下车,但我还是死皮赖脸的坐在后座上,一是蹭空调,二是寄希望于他爸,看到底还有没有蹭车的可能性。

坐地铁回去还得花三块钱,我不是很想花这个钱。

三块钱够我干好多事了。

终于,他爸开口了:“没事,张才你报地址吧,叔叔把你送过去,也就20分钟,不碍事。”

“王府井,叔你把我送那就行,我自己走回去。”

他点了点头,我也跟着点头。

或许是怕我尴尬,叔叔一直试着跟我搭话:“背这么大包啊。”

我笑了笑,眼底满是窘迫,随手扯了个谎:“放假了想多学一点。”

还是一样的对话,叔叔扫了一眼我同学:“你看看人家多刻苦,我就是太惯着你了。”说完,他又不由自主的感叹了一句:“还是苦难磨炼人。”

我陪着笑,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始终觉得苦难并不能磨练人,只会激发人心底的恶。

反之,当贫穷达到最大化时,一切道德也就抛在之后了。可能因为是生在底层,我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

相比之下,善良的人必定不会太穷。

不过我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会拂了叔叔的面子。

我站在十字路口,现在已经快五点了,但太阳还是烤着我。

走过王府井的柏油马路,这里好像永远不会熄灯,明明我家住的胡同和他只有20分钟的路程,但却是天壤之别。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乐高店门口,其实说让他把我放在王府井是有私心的。

乐高店的门头是用无数块乐高拼砌的中国风建筑,极具京城特色。我喜欢驻足在他面前,偷偷的观察。

但还是在手即将触碰到玻璃门时停了下来,算了,反正也买不起,何必进去给别人讨麻烦。

书包紧贴着我的后背,泪水夹杂在其中,浑身都是汗。

我往家的方向走。

本来寻思都辍学了,还要书干什么,不过张有福说可以卖钱,咬咬牙,我还是全背回来了。

穿梭在各大广告屏之间,上面中播放着流量明星的新代言。

我讨厌光鲜亮丽的人,因为这样会让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堪。

满腔怒火憋在心头,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像老鼠一样嘀嘀咕咕。

“妈的,不就是长了张小白脸?娱乐圈就是攀老板的,天天跟人睡去吧。”

说好听点是发泄,说难听点就是拿别人出气。

但我也就嘀咕了两句,因为我知道,这场辱骂的底色的妒忌。

接着往前走,白色的校服一片片的变深,捏着肩带的手也往外渗着汗珠。

我又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京城的天气就是挨千刀的,我去你妈的,一棒子人,你们都欠老子……”

没有逻辑没有章法,我就是把平时听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拼错到一起,说着说着,也就不说了。

这次是真不说了,因为已经到下班高峰期了,街上涌动的人太多,我不想丢人现眼。

我擦了擦额上的汗,撩起了垂在前额的头发。头发长长了,又该剪了,但我决定再忍忍,最起码他现在还不遮挡视线。

努力把腰杆挺直,试图融入人群。

胡同口坐着的大娘拿着蒲扇,看见我过来就给我扇了两下,当打招呼了:“哟,张才回来啦?”

我点了点头,朝他问好:“奶奶好。”

蒲扇又指向胡同里,大娘看着我,眉头却皱了起来:“你爸中午又喝酒了,赶紧回家瞧瞧吧。”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手捏紧了肩带,接着往胡同里走。

推开了那间木门,又格外小心地把它合上,我生怕他坏掉了,因为这样还要再花钱来修。

张有福四仰八叉的躺在院子里,本来院子就小,他再这么一躺,我根本没有落脚的地。

只能把书包解下放在门口。

刚才背着没那么明显,现在解下来才发现,原来汗已经多到,后背腋下全部都湿透了。

穿堂风路过我,反倒有点凉。

我见缝插针把他托了起来,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又是在骂我妈。

说实话,我没见过我妈,对我妈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他的脏话。

“死婊子,老子不就是穷吗……你他妈就跟着男人跑了。”

张有福说,我妈是嫌他穷,所以才抛弃了我俩,跟个野男人跑了。

但我总觉得我妈应该不是这样的,但是没理由反驳,只能在他日渐增多的谩骂声中,被迫接受。

他一刻不停地嘀咕,我也越来越烦,还好,屋子小一推门就能看见床。

手一脱力,我把它扔在床上,他也没有再说,手捞到枕头就睡着了。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的阴凉处。

不自觉地开始埋怨我妈,要是当初她没走,我过的会不会比现在好多了?可以读完高中,可以读完大学,然后在京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领到工资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乐高店了。

视野扫向门口的书包,趁张有福还睡着,我得赶紧把书都卖了,要不然钱就落不到我手里了。

杂乱的书本和卷子被我堆在麻袋里,塞了半天却为只塞满了半袋。

我怎么回到房间里,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他,抱起墙角那一摞书,就往麻袋里塞。

终于算是塞满了。

我换了身衣服,怕别人认出我是学生,从而讹我钱。

背着麻袋,跨过门槛,去胡同口找卖废品的。

这么重一麻袋,最后只卖了五块六。

他一定坑了我,我正准备找他理论,又想起来他女儿要上学,一直在凑钱,这是胡同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把这五块六攥紧在手心,算了……

回到家没过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我赶紧躲进小角落,不敢吱声,因为分不清门外是催债的,还是其他什么人。

只能默默祈祷,这扇木门不要在今天坏。

不由自主地开始想退路,要是门坏了他进来了,就让他把张有福带走,反正这债是他欠的,自己还要活命的。

“张有福!张才!家里有人没?”

听这声音很熟悉,我松了一口气,不是催债的。

但还是多了个心眼,悄悄开了一条门缝,小心地观察着外面。

是我叔,也就是张有福的亲弟弟。

我轻轻的把门拉开,朝他问好:“叔。”

他手里盘着核桃,应该是敲门敲的有些不耐烦了:“你爸呢?”

“我爸睡觉了。”

核桃滑进兜里,他斜了我一眼:“你爸跟你说没说?”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我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又惶恐张有福擅自决定了什么东西。

我叔捏了捏我的肩,又拍了拍:“你爸说让你跟我学殡葬,你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就跟我走。”

是和死人沾边的,我其实不太愿意干这事,但也没有办法,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京城,初中学历什么也干不了。

咬了咬牙:“好。”

我叔招了招手,让我进屋收拾东西:“原先看店的那个混不下去回老家了,正好你来顶了,以后住店里,就不回来了。”

说完,他就坐在了我的小凳子上。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屋子里东西太少没什么好拿的。

他拉着我上了车,往西城开。

来这边玩了(>^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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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难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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