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引水修渠

沈麦熟蹲在南边的垄沟里,用手扒开苗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表土是干的,但两寸深的地方还有潮气,粟苗的根系扎得不算深,但白生生的,有几条已经长出了细小的侧根。她把土轻轻地盖回去,拍了拍。

苗长到两寸高了。子叶已经完全展开,绿得发亮。南边那十二条掺了沙子和草木灰的垄,苗又密又壮,挨挨挤挤的。北边那十八条垄差一些,苗稀,颜色也淡,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光秃秃的垄面。

追肥得赶紧了。草木灰已经烧了两批,攒了大约四五十斤,但只够南边的垄再撒一轮,北边的还指着下一批灰。光靠灰不够,还得想办法引水。这块地坡陡,存不住水,光靠天下雨,苗喝不饱。

她站起来,沿着地边走到南头那条小水沟旁边,蹲下来看。水沟里的水不大,但常年不断,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水沟的地势比沈家的地高出一截,如果从水沟挖一条小渠,顺着坡势把水引到地里,浇地就方便多了。

这个念头她想了很久了。之前地没整好,苗没出来,顾不上。现在苗出来了,追肥要水,锄草要水,往后抽穗灌浆更要水,光靠天下雨,不靠谱。

她回到地里,用步子丈量了一下水沟到地头的距离。大约二十丈。挖一条两尺宽、半尺深的小渠,不算大工程,但也不轻松。土是硬土,有些地方还有石头,一锄头下去震得手麻。她一个人挖,挖到猴年马月去。

“松子!”她朝北边喊了一声。

沈松正在那边给苗培土,听见喊声走过来。他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一些,手上全是茧子和没长好的伤疤。

“姐,啥事?”

“过来看。”沈麦熟把他带到水沟边上,指着那条沟,“你看,这水比咱家的地高。从这儿挖条渠,把水引到地里去,浇地就不用等下雨了。”

沈松蹲下来看了看水沟,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的地,目测了一下高差,点了点头:“能引。但挖渠得花不少功夫。这一段全是硬土,还有石头。”

“花功夫也得挖。光靠天下雨,苗喝不饱,秋天打不出粮。”

沈松想了想,说:“我一个人挖,三四天能挖通。”

“你一个人挖太慢了。我跟你一起挖。梅子也能帮忙。”

“姐,你别逞强。你这几天腰都不好,昨天看你捶了好几次。”

“没事。挖渠比割草省腰,站着挖,不用弯腰。”

沈松没再劝。他知道他姐的脾气,说了要干的事,拦不住。

“那行。我今天先把线画出来,明天开始挖。”

“今天就开始。节气不等人。”

沈松没再说什么,回去拿了锄头,顺着沈麦熟指的走向,开始划线。他用锄头尖在土里划出一道浅沟,从水沟边上一直划到地头,再顺着地头的垄沟往里面延伸。线划得不算直,但大方向对,顺着坡势走,水能流过来就行。

沈麦熟跟在他后面,把划线的地方用锄头刨松。土确实硬,一锄头下去,锄刃吃进去不到两寸,震得虎口发麻。她刨了几下,手心就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昨天刚结痂的水泡又裂了,渗出血来。她用袖子蹭了蹭,继续刨。

沈梅从北边跑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小锄头。“姐,我也来挖!”

“你行不行?土硬得很。”

“行!”沈梅已经弯腰刨了起来。她力气小,一锄头下去只能刨起一层薄薄的土皮,但她刨得快,一下接一下的,像鸡啄米似的,不一会儿就刨出了一小段。

三个人沿着那条线,一人一段,从水沟边往地里挖。沈松挖得最快,锄头抡得高,落下去稳,一锄头就是一锄头的分量,刨出来的土方方正正的,堆在渠两边。沈麦熟挖得最慢,但她不急,一下一下地刨,刨不动的地方就用锄头尖撬,把石头挖出来扔到一边。沈梅挖的那段最浅,但宽度够了,水能流过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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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刘木根和他爹正在给苗培土;西边陈大娘带着儿媳妇和狗剩在锄草;再远一些的山坡上,有人在割草,有人在烧灰,有人在整地。

刘木根干完自家的活,扛着锄头走过来,站在田埂上往这边看。“麦熟,你们挖啥呢?”

“引水渠。从那条水沟把水引到地里来。”

刘木根看了看水沟,又看了看他们挖的那段渠,挠了挠头:“这能行?水能流过来?”

“能。水沟比地高,挖通了水就自己流过来了。”

刘木根蹲下来看了看地势,点了点头:“确实是高一些。但你这段渠要经过那片石头地,不好挖。那些石头大的埋得深,刨不出来。”

“刨不出来就绕着走。渠可以拐弯,水又不认路,能流过来就行。”

刘木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我帮你们挖一段吧。我家地里的活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你忙你的——”

“客气啥。”刘木根已经弯腰开始刨了。他力气大,锄头落下去又深又稳,一锄头能刨出沈麦熟三锄头的土。他一边刨一边说,“麦熟,你上次说的那个草木灰的法子,我试了。烧了两批灰撒在地里,苗确实比往年壮。我爹说,你这丫头脑瓜子好使。”

“不是脑瓜子好使,是地太瘦了,不想法子不行。”

“反正我是服了。”刘木根直起腰,擦了擦汗,“村里好些人都在学你烧灰。周里正和满仓叔家也烧了,沈老二嘴上不说,我昨天看见他也在山坡上割草。”

沈麦熟没接话。她弯腰继续刨土,锄头落下去,碰到一块石头,震得手臂发麻,她把石头撬出来,扔到渠外面。

刘木根帮她刨了大约两丈长的一段,直到自家地里有人喊他,才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麦熟,渠挖通了跟我说一声,我来看看水能不能流过来。”

“行。”

中午的时候,渠挖了大约七八丈长。离水沟最近的那一段已经挖到了水沟边上,只差最后几步就能把水引过来。但从地头往里的那一段才刚开了个头,还有十几丈没挖。

沈麦熟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后腰。酸痛从脊柱蔓延到整个背部,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她的手上全是泥巴和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姐,歇会儿吧。”沈梅把水罐递过来。

沈麦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山沟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她灌了几口,把水罐递给沈松。

沈松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半罐,他的脸上全是汗,混着泥土,糊成一道一道的。他放下水罐,看了一眼挖了一半的渠,说:“下午加把劲,争取把水沟边上那几步挖通,试试水能不能流过来。”

“行。”

三个人坐在田埂上,啃着赵氏带来的野菜饼子。今天的饼子比前几天好了些,赵氏用上次买回来的杂粮面掺了野菜,烙得薄薄的,嚼起来没那么硬,还有点咸味。沈竹也跟着来了,蹲在垄沟边上,用手指逗一只蚂蚱。蚂蚱蹦了一下,跳到苗叶子上,她又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竹子,别踩了苗。”沈梅喊了一声。

“我没踩!”沈竹把脚缩回来,老老实实地蹲在垄沟里,继续逗那只蚂蚱。

下午,三个人继续挖渠。沈松把水沟边上的那几步挖通了,又在地头挖了一个小小的沉沙坑——这是沈麦熟教他的,说水从沟里流过来会带着泥沙,先沉在坑里,免得把地里的垄沟淤了。沈麦熟和沈梅在地里头那段挖,把渠底铲平,把渠壁拍实,不让水渗得太快。

太阳偏西的时候,渠挖通了。

沈松站在水沟边上,用锄头把最后一道土墙刨开。一股细细的水流从缺口涌出来,顺着新挖的渠沟往前淌。水不多,但一直在流,清清亮亮的,在夕阳下闪着细细的光。它慢慢地淌过渠底,绕过那些没挖干净的石头,顺着坡势一路往下,流到地头的沉沙坑里,灌满了,又从坑的另一头溢出来,顺着垄沟往地里走。

沈麦熟蹲在垄沟边上,看着那股水慢慢地往前淌。水流得很慢,但很稳,遇到苗就绕过去,遇到土块就漫过去,不急不躁的,像是在丈量这块地的每一寸。

沈梅跟在水的后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高兴得直拍手:“流过来了!流过来了!”

沈竹也跑过来看,蹲在垄沟边上,伸出一根手指去戳那股水。水凉凉的,从她指尖滑过去,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戳,咯咯地笑。

沈松站在水沟边上,看着那股水流进地里,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糊成一片,但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姐,”他说,“水进来了。”

“嗯。”沈麦熟站起来,看着那股水顺着垄沟慢慢往前淌,淌过第一垄、第二垄、第三垄……水不多,淌到第五垄的时候就只剩一丝了,但她不着急。水会慢慢渗下去,渗到苗的根里,渗到这片干渴了很久的土地里。

“明天把渠再挖深一些,水就能流得更远。”她说,“再把垄沟也修一修,让水能顺着垄沟走遍整块地。”

沈松点了点头。

远处,刘木根站在自家地头上往这边看。他看见水沟边上那个缺口,看见那股水流进沈家的地里,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嗓子:“麦熟!水过去了?”

“过去了!”

刘木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地里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沈麦熟没有急着走,她蹲在地头上,看着那股水慢慢地淌。水流过的地方,干裂的土面变深了一个色号,从浅黄褐色变成深褐色,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终于吸到了水。那些粟苗的根部被水浸着,叶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摇,像是在点头。

在农学院的时候,老教授说过一句话:“水是庄稼的血。地里有水,庄稼就有命。”那时候她坐在实验室里,对着试管和培养皿,觉得这话太土了。现在她蹲在这块地头上,看着一股细得像线一样的水流进自家的地里,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水进了地,苗就活了。苗活了,人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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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不算快,但几天之后,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沈家从水沟里引了水。

“沈家在南边那条水沟上开了个口子,挖了条渠,把水引到地里去了。”

“真的?水能流过去?”

“能。我去看了,水虽然不大,但一直在流。沈麦熟说这样浇地就不用等下雨了。”

“这丫头,主意真多。”

有人专门跑去看,满仓叔蹲在地头上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渠挖得不高明,但管用。水确实过来了。”

周里正背着手沿着渠走了一趟,从水沟边走到地头,又顺着垄沟往里走了一段。回来的时候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有人问他怎么样,他嗯了一声,说:“还行。”

沈老二没去看,但有人看见他绕着路从沈家地边经过,放慢脚步看了一眼,然后加快步子走了。

村里的女人们聚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也开始说起沈家的事。

“沈家那个大丫头,真是越来越能了。又是烧灰又是引水的,花样一套一套的。”

“可不是嘛。以前闷不吭声的一个人,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娘也跟着享福了。昨天我看见沈赵氏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跟陈大娘说了好一会儿话。以前她哪有这个闲工夫?天天在地里刨食。”

“人家闺女能干了,她自然就轻省了。”

“也不知道这好日子能撑多久。种地这种事,光靠花样多没用,得看秋收。”

“那倒是。等秋天收了粮再说吧。”

沈赵氏确实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一些,地里的活有沈麦熟和沈松顶着,家里的活有沈梅和沈竹帮手,她不用从早到晚泡在地里了。那天下午,她难得地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跟几个妇人一起纳鞋底。

陈大娘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只鞋底,针线上下翻飞。“沈家嫂子,你家麦熟最近忙啥呢?好几天没见她人影了。”

“在地里呢。又是引水又是追肥的,忙得很。”

“那丫头真行。我家狗剩回来说,沈家的苗比谁家的都壮。真的假的?”

赵氏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她低头纳鞋底,针扎进厚实的布底里,拔出来,再扎进去,动作不急不慢的。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看她的鞋底,啧啧称奇:“你这鞋底纳得真密实,针脚匀称,比我纳的好多了。”

“纳了一辈子了,手熟了。”

“你家麦熟的针线活怎么样?以前好像不怎么见她做。”

赵氏的手顿了一下,以前的麦熟针线活其实不错,但现在的麦熟……她想起前几天让麦熟补一件衣裳,那丫头拿着针线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沈梅接过去补的。她当时问了一句,麦熟说磕了头之后手不太听使唤,有些事要重新学。

“还行吧,”赵氏含糊地说,“最近忙着地里的活,针线活就放下了。”

“也是。你家现在全靠她撑着,哪有功夫做针线。”陈大娘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有个能干的闺女比什么都强。我家那个死丫头,让她去地里拔个草都偷懒,气死我了。”

几个妇人笑了起来。有人接话:“你家丫头还小呢,大了就好了。”

“小什么小,都十岁了。你看沈家竹子,才七岁,天天跟着姐姐们上山割草,回来还帮着缠提手,手脚麻利得很。”

赵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沈竹确实懂事,这几天缠提手的活全是她干的,缠得越来越好,连沈麦熟都夸了好几次。

“沈家嫂子,”另一个妇人压低了声音,“你家麦熟……该许了人家了吧?”

赵氏的笑容收了一下,“她说再等等。”

“现在你家日子好起来了,也该考虑考虑了。女大不中留啊。”

赵氏没接话,她低头纳鞋底,针扎得快了些,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扎过去。旁边陈大娘看了她一眼,岔开了话题:“这鞋底你纳的是多大的?给谁穿的?”

“给松子的,他那双鞋磨得底都透了,走路都硌脚。”

“我家狗剩也是,天天上山割草,一个月磨烂两双鞋。半大小子,费鞋得很。”

话题转到孩子身上,气氛又轻松了。赵氏纳了一会儿鞋底,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了,该回去做饭了。她把针线收好,跟几个妇人打了声招呼,起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沈竹从山上下来。小丫头背着一小捆荆条,手上全是泥巴,脸上也花里胡哨的,但眼睛亮亮的,一看见赵氏就跑过来。

“娘!我今天割了好多荆条!松子哥说够编三个篮子了!”

“这么多?”赵氏接过她背上的荆条,掂了掂,确实不轻,“累不累?”

“不累!”沈竹摇头摇得很用力,但她的脚步已经有些拖了,走路的姿势像个小老太太。

赵氏伸手牵住她,娘俩一起往家走。沈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山上的事:“娘,今天我们在山上看见蛇了!好大一条,盘在石头上晒太阳。梅子姐吓死了,叫了好大声,把蛇都吓跑了。我不怕,还想拿棍子去戳它,杏花姐不让。”

赵氏听着,后怕起来,“那可是蛇,你可不能招惹它。”

“可是春草姐说菜花蛇不咬人——”

“不咬人也不能戳。它好好的在那里晒太阳,你戳它干嘛?”

沈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它又没惹我。”

赵氏被她逗笑了,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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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沈麦熟和沈松已经在地里忙了一整天回来了。沈麦熟坐在院子里,把鞋脱了,脚底又磨出了两个水泡,正拿一根针挑。沈松蹲在旁边磨镰刀,明天还要上山割草。沈梅在灶台上烧火,准备煮粥。

赵氏放下荆条,去灶台边帮忙。她看了看缸里的杂粮,还有小半袋,省着吃还能撑个七八天。她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荆条和编好的篮子,这两天又编了五个,两个花篮、两个果篮、一个针线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麦熟,”她说,“篮子攒了五个了,你什么时候再去镇上?”

“后天吧。明天把渠再修一修,后天去镇上。”沈麦熟挑破了脚底的水泡,挤了一点水出来,疼得嘶了一声,“娘,您这两天再多编几个,我后天一起拿去卖。”

“行。”

沈麦熟把脚放下,穿上鞋,走到墙角看了看那些篮子。赵氏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新编的这几个比上次的更精致,花纹更密实,收口也更利落。沈松编的那两个虽然比不上赵氏的,但也比以前强了不少。沈梅编的针线筐小巧玲珑,别有一种味道。

“娘,您试试编一种带盖子的。”沈麦熟说,“城里人放针线、放零碎,有盖子能防灰。”

赵氏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琢磨琢磨。”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矮桌喝粥。今天的粥里放了山药和野菜,稠稠的,一人一碗,热乎乎地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沈竹喝完了自己那碗,舔着嘴唇看锅里。锅里还剩了小半碗,赵氏给她盛了,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姐,”她忽然说,“今天狗剩跟我说,他家也要烧草木灰了。他奶奶让他上山割草,他不乐意,说割草累,他奶奶打了他一巴掌。”

沈松闷笑了一声:“该。”

“他还说,村里好多人家都在割草烧灰。有些人家的灰烧出来是黑的,撒在地里风一吹就没了,他们就来问咱家怎么烧。”沈竹歪着头看沈麦熟,“姐,你怎么说的?”

“你怎么说的?”沈麦熟反问她。

“我说,要先晒干了再烧,用小火慢慢烧,烧透了灰是灰白色的才好。松子哥教过我的!”

沈麦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得对。”

“可是——”沈竹犹豫了一下,“狗剩说,近处的山坡都秃了,要跑好远才能割到草。姐,咱们的草还够吗?”

沈麦熟的笑容收了收。近处的山坡确实快被割光了。清河村二三十户人家,家家都去割草,能割的地方都割了一遍又一遍,草根都来不及发新芽。沈松这几天要跑比之前远一倍的路,才能割到够用的草。

“够。”她说,“不够了就跑远点。山上的草多的是,割不完。”

沈松低着头喝粥,他的手上有好几道新的口子,是今天割草的时候被荆棘划的。他的鞋又磨破了一只,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上面全是泥巴和干了的血痕。

沈麦熟看了一眼他的脚,明天她得想办法给他弄双鞋。原主会做鞋,但她不会。赵氏会,但赵氏的眼睛不好,纳一双鞋底要好几天。她想了想,决定去镇上卖篮子的时候,看看能不能买一双便宜的布鞋,或者买点旧布回来,让赵氏比着样子做。

日子就是这样,一样一样地来,一样一样地解决。粮食不够了就找野菜,地干了就引水,鞋破了就做新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肯弯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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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麦熟带着沈松和沈梅继续修渠。他们把渠挖深了一些,又把垄沟修整了一遍,让水能流得更远。沈松在地头又挖了一个小蓄水池,把水沟里流过来的水先存起来,需要的时候再放到地里去。池子不大,但能存小半天的水量,够浇三四条垄。

沈麦熟蹲在池子边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地积起来。池底铺了一层碎石和沙子,是沈松从河滩背上来的,用来过滤泥沙。水渗过碎石,变得清亮亮的,能看见池底的沙子纹路。

“姐,”沈松蹲在她旁边,也看着池子里的水,“这水够浇多久的?”

“省着用,浇一遍地够。要是天旱得厉害,就得再从水沟多引些过来。”

“那我把渠再挖宽一点?”

“不急。先这样用着,不够了再说。”

沈松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说:“姐,今天我在山上碰见刘铁柱了。他说他家也要开始烧草木灰了,问我怎么烧。我教他了。”

沈麦熟看了他一眼。上次沈松还不太乐意把法子教给别人,这才过了几天,就主动教了。

“你怎么想的?”她问。

沈松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说得对,大家都是为了吃口饱饭。而且——”他顿了顿,“近处的草都被割光了,我一个人跑再远也割不了多少。多几个人烧灰,地都肥了,总比只有咱一家肥强。不然等秋天,别人家打不出粮,咱家打出来了,也不是好事。”

沈麦熟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晒得黑黢黢的,手上全是伤,鞋也破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你说得对。”她说。

沈松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身去干活了。

沈麦熟蹲在池子边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地积起来。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她伸出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凉丝丝的水从指缝间滑过去,带走了一手的泥。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她抬起头,看见陈大娘家的狗剩站在山坡上,扯着嗓子喊:“沈松——!沈松——!你下来——!”

沈松从地里抬起头,喊回去:“干啥?”

“我割了一大捆草,背不动!你帮帮我!”

“你自己不会背?”

“我背不动嘛!你下来!”

沈松骂了一声,但还是放下锄头,跑了下去。不一会儿,他扛着一大捆草从山坡上走上来,狗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小把,像个小跟班。

“你割这么多干嘛?”沈松把草捆扔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奶奶说的,多割多烧,多烧多地肥。”狗剩理直气壮地说。

“你割的这是什么草?全是嫩草芽子,烧不出灰!”

“啊?那什么草能烧出灰?”

“茎秆粗的那种,荆棘条子、蕨菜秆子、老狗尾巴草。你这嫩草芽子,烧完了全是烟,灰都没一把。”

狗剩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沈松叹了口气,指着山坡上的一棵荆棘说:“看见没有?那种。茎秆粗的,发黄的,割那个,别割嫩的。”

狗剩点了点头,跑回去重新割。沈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扛起自己的锄头往家走。

沈竹蹲在垄沟边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捂着嘴偷笑。沈麦熟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松子哥。他嘴上凶巴巴的,其实还是帮狗剩把草扛上来了。”

沈麦熟也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天色,太阳开始偏西了,该回家了。

“竹子,走了。”

“来了!”沈竹从垄沟边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过来牵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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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三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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