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松子哥出事了——!”
沈麦熟直起腰,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就看见沈梅从村口的方向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泪,鞋跑丢了一只,脚上全是泥巴。她身后跟着春草,也是一脸慌张,跑得头发都散了。
“怎么了?”沈麦熟扔下锄头,迎上去。
“松子哥——松子哥从山上摔下来了——头上全是血——铁柱背他回来的——已经到家了——你快回去——”
沈麦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但她没有慌。她抓住沈梅的胳膊,稳住她:“摔哪儿了?还能说话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好多血——姐你快回去——”
沈麦熟转身就跑,田埂上的石头硌着脚底,跑得鞋都差点甩掉,沈梅和春草跟在后面。
沈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沈麦熟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沈松躺在地上的草席上,脸色白得像纸,头上裹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刘铁柱蹲在旁边,手上全是血,脸上又害怕又愧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氏跪在沈松身边,手抖得像筛糠,想解开那块布看看伤口,又不敢动,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沈麦熟蹲下来,伸手按住沈松的脉搏,脉搏还在,跳得很快,但有力。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没有涣散。人昏着,但呼吸平稳。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刘铁柱哆嗦着说:“我们……我们在鹰嘴崖上面割草,那边草多……松子爬到崖壁上去割一丛荆棘,那块石头松了,他就……他就摔下来了。崖不高,就一丈多,但是底下有石头,他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叫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血止住了没有?”
“我用草药敷上了,就是那种止血的草,我娘教过我的……但是血一直渗,止不太住……”
沈麦熟轻轻解开沈松头上那块布。伤口在右后脑勺,大约两寸长,不深,但口子长,血还在往外渗。刘铁柱敷的那层草药糊糊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看不出是什么草。她把草药糊糊拨开一点,看了看伤口的情况——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但出血不少。
“去烧一锅热水。”她对沈梅说,“再把家里干净的布都找出来,用开水烫过。”
沈梅抹着眼泪跑去了灶台。
“铁柱,你认不认得那种止血草?在哪儿采的?”
“认得!就在后山,我去采!”
“快去。”
刘铁柱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松,眼睛红红的。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陈大娘端着一盆热水来了,后面跟着她儿媳妇,手里抱着一摞洗得发白的旧布。周里正也来了,拨开人群走进来,看见沈松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样了?”他蹲下来问。
“皮肉伤,血还没止住。”沈麦熟用热水浸了一块布,轻轻地把伤口周围的旧草药和血痂擦掉。沈松疼得哼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但没有醒。
周里正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沈松的脸色,说:“要不要去镇上请个大夫?”
沈麦熟的手顿了一下,请大夫要钱,大夫来了也不一定肯出诊,穷山沟里的人家,请不起。
“先止血,止住了就不用请。”
周里正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对围在院子里的人说:“都散了吧,别围着了,让松子透透气。有事的去忙,没事的也别在这儿添乱。”
人群散了一些,满仓叔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捆草药,是听说了消息从山上赶回来的。他把草药递给沈麦熟:“这是止血的,我们家常备的,你试试。”
沈麦熟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种她认不出的野草,叶子肥厚,茎秆发红,揉碎了有一股苦涩的气味。她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有收敛的涩味——应该是管用的。
“谢谢满仓叔。”
她把草药揉碎了,敷在沈松的伤口上,又用一块烫过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血还在渗,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她把手压在布条上,轻轻地按着,让药力渗进去。
赵氏跪在旁边,脸色比沈松还白。她的手一直攥着沈松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沈麦熟看了她一眼,赵氏的脸色不对,灰白灰白的,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虚汗。
“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赵氏的声音发虚,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事……松子怎么样了?”
“血止住了一些,再看看。”
赵氏点了点头,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水缸。
沈梅从灶台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娘,您喝口水。”
赵氏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好一会儿,脸涨得通红。
沈麦熟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不安。赵氏这几天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她以为是累的,没太在意,现在看,不像光是累的。
刘铁柱采了止血草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大把。沈麦熟接过来,挑了几棵品相好的揉碎了,换掉沈松头上已经浸透的那层草药,这次血渗得慢了一些,布条上的血迹没有再扩大。她松了一口气,把手从伤口上移开,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洗手。
“应该止住了。”她说。
刘铁柱蹲在旁边,听见这话,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叫他去那么远的地方……那片草本来是我看见的,我说太高了不敢爬,他说他爬……他要是出事了,我……我……”
沈麦熟没说什么责怪的话,去里屋拿了一条薄被出来,盖在沈松身上。傍晚的风凉了,他身上全是汗和血,不能着凉。
刘铁柱他爹刘大柱找来了。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儿子蹲在墙角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个怂货!蹲在这儿干嘛?”
刘铁柱被拍得一个趔趄,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爹……松子摔了……”
“我知道!松子摔了又不是你摔的,你哭什么?”
“是我叫他去的……那片草太高了,我不敢爬,他才爬的……”
刘大柱看了看躺在草席上的沈松,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放低了声音:“人没事就行。以后长点记性,危险的地方别去,草不草的有什么要紧?”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哭能把伤口哭好?”刘大柱又拍了他一下,这次轻多了,带着点安抚的意思,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沈麦熟手里,“家里就这两个了,给松子补补,别嫌少。”
沈麦熟握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嗓子眼堵了一下。“刘叔,这……”
“拿着。”刘大柱摆了摆手,拉着刘铁柱走了。刘铁柱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被他爹拽了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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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满仓叔走的时候说,家里还有几块旧木板,要是需要搭个床什么的,随时来拿。周里正让有什么事让人来叫他。陈大娘帮赵氏把灶台上的火烧上了,又烧了一锅水,把用过的血布条泡在里面。
“麦熟,你娘脸色不太好。”陈大娘低声说。
“我知道。”沈麦熟看了一眼坐在灶台边上的赵氏。赵氏靠着墙坐着,眼睛半闭着,嘴唇还是灰白色的,额头的虚汗没干过。
“让她歇着吧,别操心了。松子这儿我看着。”
“多谢陈大娘。”
陈大娘摆了摆手,去灶台边把沈梅替换下来,让她去歇一会儿,沈梅不肯,蹲在沈松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春草和杏花两个小姑娘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沈梅看见了,站起来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听说你哥摔了,来看看。”杏花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我家晒的干枣,给你哥补补血。”
春草也递过来一把干野菜:“我娘说,这个煮水喝能补气。”
沈梅接过来,吸了吸鼻子,说:“谢谢你们。”
“你别哭了,”杏花拉住她的手,“你哥肯定没事的。我哥去年也从山上摔下来过,比这还严重呢,现在不也好好的?”
春草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你哥身体好,过两天就好了。”
沈梅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狗剩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野果子,红红的小粒,不知道是什么。二妮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几根甜草根,是她从山上挖来的。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沈竹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红红的,狗剩走过去,把野果子塞到她手里。
“别哭了,给你吃。”
沈竹呆着哭腔说:“我不要。”
“吃嘛,甜的。”狗剩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的,塞到她嘴里。沈竹嚼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酸得直咧嘴。
“酸!”
“酸就对了,酸的提神!”狗剩一本正经地说,“我奶奶说的,人哭了吃了酸的就不哭了。”
旁边二妮拆台:“你奶奶说的是人困了吃酸的提神,不是哭了。”
“差不多的!”狗剩理直气壮。
沈竹被他们一闹,眼泪收了回去,嘴里含着那颗酸果子,腮帮子鼓鼓的,皱着眉头嚼。二妮把甜草根递给她:“吃这个,甜的,压一压酸味。”
沈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慢慢松开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松醒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房梁,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家人,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我咋了?”
“你从山上摔下来了,不记得了?”沈梅凑过去,眼泪又要掉。
沈松想了想,皱起眉头:“我记得我在鹰嘴崖上割草……那块石头松了……然后就不知道了。”他伸手去摸后脑勺,碰到包扎的布条,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沈麦熟把他的手按下来,“伤口不深,血止住了。你躺着别动,明天再看。”
沈松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赵氏,赵氏坐在旁边,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看见儿子醒了,整个人松了下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
“娘,您没事吧?”沈松问。
“没事,你好好歇着。”赵氏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沈麦熟看了看赵氏的脸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把沈梅叫到一边,低声说:“你看着松子,我扶娘进去歇着。”
沈梅点了点头。
沈麦熟走过去,扶住赵氏的胳膊,赵氏的胳膊很,沈麦熟心里一沉,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
“娘,您在发烧。”
“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两天就有点……不碍事。”
前两天就开始了?沈麦熟深吸了一口气,前两天赵氏就不舒服了,但一直没说,今天沈松出事,她又急又怕,在院子里跪了那么久,着了风,一下子压不住了。
她把赵氏扶进里屋,让她躺在木板床上,赵氏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她的手在发抖,但还抓着沈麦熟的袖子,说:“麦熟,松子那边你看着点……他头上的伤……”
“我知道了,您别说话,先歇着。”
沈麦熟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赵氏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用嘴唇碰了碰赵氏的额头,没有体温计,她不知道具体多少度,但这个热度,不是普通的着凉能解释的。
她转身出去,在灶台边找了一块干净布,用凉水浸湿了,拧干,折成长条,敷在赵氏的额头上。赵氏被凉意激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娘,您这几天哪儿不舒服?”
“就是没力气……有点咳嗽……不碍事……”
沈麦熟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赵氏这几天确实偶尔咳嗽,但她以为是被烟呛的,没在意。现在想想,怕是早就病了,一直在硬扛。
“咳得厉害吗?”
“不厉害……就是嗓子不舒服……”
沈麦熟把耳朵贴在赵氏的胸口听了一下。呼吸音有些粗,但没有湿啰音,应该不是肺上的毛病,可能是过度劳累加上受了风寒,积攒了几天,今天一着急一受凉,就发出来了。
但也不排除别的可能,她没有医术,光靠听和摸,判断不了,如果赵氏的病不是普通的风寒,拖下去会越来越重。
请大夫,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请大夫要钱,而且不是几个铜板能解决的。她上次卖篮子剩了不到二十文,编好的篮子有五个,拿到镇上去卖,能卖三四十文,加起来不到六十文。
但不去请大夫,赵氏的病要是加重了怎么办?沈松还伤着,家里两个人都倒下了,她一个人顾不过来。
沈麦熟坐在灶台边上,把家里的铜板翻出来数了一遍。十九文,加上五个篮子,就算全卖了,也不到六十文。她闭上眼睛,把能卖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还有几个旧筐子,是赵氏以前编的,虽然样式普通,但结实耐用,拿到镇上能卖几文钱。墙角还有一小袋干野菜,是前几天晒的,也能卖。
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她站起来,不管够不够,先得把篮子卖了,换了钱再说。明天一早就去镇上,今天晚上,先用土法子给赵氏退烧。
她去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兑了凉水,给赵氏擦了一遍身体,又换了一块凉布敷在额头上。赵氏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咳嗽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
沈麦熟守在旁边,一宿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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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赵氏的烧退了一些,额头没那么烫了,但还是有热度,人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说话。沈松倒是醒了,头上的伤口不流血了,人还虚着,躺在草席上不能动。
沈麦熟把五个篮子和两个旧筐子用麻绳串在一起,背在背上,她把家里的铜板全部带上,又把那一小袋干野菜也揣上了。
“梅子,你在家看着娘和松子。娘要是烧厉害了,就用凉布给她擦身体,松子别让他起来,躺着。灶台上有粥,你们自己热着吃。”
沈梅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姐,你早点回来。”
“嗯。”
沈麦熟出门的时候,沈竹追出来,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姐,你别担心,我会帮着照顾娘的。”
沈麦熟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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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山路,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只歇了一次。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她先去官盐铺,掌柜的看见她背着一串篮子进来,本来要笑,但一看她的脸色,笑容收了。
“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我弟从山上摔下来摔破了头,我娘又病了。这些篮子您看看能值多少钱。”
掌柜看了看那些篮子,又看了看那两个旧筐子,从柜台下面数出一串铜板。
“花篮还是十文一个,三个三十文。果篮八文,两个十六文。针线筐六文。旧筐子……我给你算三文一个,两个六文。一共五十八文。”
比上次少了一些,但沈麦熟没有计较。她把铜板收好,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姑娘,”掌柜的叫住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这些不多,你先拿去用。”
沈麦熟看着那几个铜板,没有接。
“掌柜的,您帮了我够多了。这几个铜板您留着,我自己想办法。”
她出了盐铺,又去了药铺。药铺在街西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药”字。她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方巾,正在碾药。
“大夫,我娘病了,发烧,咳嗽,浑身没力气。您能不能出诊?”
那大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身上的补丁衣裳和背上的空筐,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
“出诊费五十文。药钱另算。”
五十文。沈麦熟把身上的铜板全部掏出来,数了一遍。卖篮子的五十八文,加上家里带来的十九文,一共七十七文。她把这些铜板放在柜台上。
“大夫,我只有这些了,您看能不能——”
大夫看了看那堆铜板,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五十文是规矩,少了掌柜的要扣我工钱。而且你这点钱,就算出了诊,也买不起药。”
沈麦熟的手攥紧了。她站在药铺里,看着柜台上那堆铜板,嗓子眼里堵得慌。
“大夫,”她说,“我弟从山上摔下来破了头,我娘病倒了,家里就我一个能跑腿的。您要是不去,我娘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您行行好,少收些出诊费,药钱我回头再补上。我能编筐卖,下个集就能还上。”
大夫看了看她的衣裳和磨破的鞋,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堆铜板,大多数是两文、一文的,有些铜板磨得字都看不清了,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钱。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掀开后门的帘子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手上拎着一个药箱。
“出诊费收你二十文,剩下的钱留着买药。”老人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走吧,趁早。”
沈麦熟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夫。”
她把二十文留在柜台上,剩下的五十七文揣回怀里,跟着老大夫出了门。
老大夫姓孙,是镇上唯一的大夫,今年六十有三,本来已经不出诊了,今天正好在药铺里看方子。他听了沈麦熟的描述,又问了赵氏和沈松的情况,一路走一路点头,没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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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孙大夫先看了沈松,解开他头上的布条,仔细检查了伤口。
“伤口处理得不错。这个止血草认得准,敷得也及时。”他把布条重新包好,又给沈松把了脉,“脉象平稳,没什么大事。就是失血多了些,要补补,家里有鸡蛋吗?”
“有,刘叔给了两个。”
“每天给他煮一个,吃上几天就好了。”
沈麦熟点了点头。
然后孙大夫去看赵氏。赵氏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沈麦熟换过的凉布。孙大夫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用指节敲了敲她的胸口听了听回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病了多久了?”
“她说前两天就不舒服了,但一直没说。昨天我弟出事,她在院子里跪了半下午,着了风,晚上就烧起来了。”
孙大夫点了点头,把赵氏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外屋。
“劳累过度,气血亏虚,又受了风寒。底子太差了。”他低声说,“她这身体,不是一天两天亏下来的。常年吃不饱,又没日没夜地干活,五脏六腑都虚,这次风寒是个引子,把底下的毛病全勾出来了。”
“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好好养着,吃几副药,把风寒压下去,再把气血补一补,养个一两个月就好了。要是继续这么熬下去——”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麦熟沉默了一会儿。“大夫,您开药吧。”
孙大夫看了她一眼,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了一张方子。他把方子递给沈麦熟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上面两味贵的药划掉了,换了便宜些的。
“这药,三副就够了。一天一副,水煎服,吃完再看。”
“多少钱?”
“三副药,六十文。”
沈麦熟把怀里的铜板掏出来,数了五十七文,又从灶台上翻出最后三个铜板,那是赵氏压在碗底下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六十文,正好。
她把铜板递给孙大夫。孙大夫接了,从药箱里抓出三包药,用黄纸包好,放在桌上。
“姑娘,”他站起来,拎起药箱,“你娘这病,光靠药不够。得吃些有营养的东西,鸡蛋、鸡汤、鱼汤,什么都行,要是弄不到,就多煮些稠粥,放点盐。”
“我知道了。”
孙大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席上的沈松和里屋床上的赵氏,叹了口气。“你们家也不容易。”
沈麦熟送他到院门口,孙大夫摆了摆手,不用她送,自己拎着药箱走了。
沈麦熟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三包药。她卖了五个篮子和两个旧筐子,加上家里所有的铜板,刚好够三副药。沈松还要补身体,赵氏还要养病,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明天的粥都不知道在哪儿。
她蹲在灶台边上,把药拆开一包,倒进药罐里,加上水,用小火慢慢地熬。药味弥漫开来,苦涩的,呛人的,弥漫了整个屋子。
沈竹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姐,好苦的味道。”
“药就是苦的。”
“娘喝了苦药就会好吗?”
“会好的。”
沈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着药罐的底。
沈梅从里屋出来,低声说:“姐,松子哥睡着了。娘也睡着了。”
“嗯。你歇一会儿。”
“我不累。”沈梅蹲下来,也看着药罐,“姐,钱都花完了?”
“花完了。”
“那咱们怎么办?”
“明天我上山割草,回来编筐。你看着娘和松子。编好了拿去卖,卖了钱买粮。”
“可是——”沈梅咬了咬嘴唇,“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沈麦熟也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可忙不过来也得忙。
药熬好了,沈把药汁滤出来,倒进一只干净的碗里,端着进里屋。赵氏醒了,迷迷糊糊的,看见她端着一碗药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沈麦熟扶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苦,赵氏皱着眉头咽下去,咽了几口就不想喝了。
“娘,喝完就好了。”
赵氏看了她一眼,张开嘴,把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地喝了。喝完药,她靠在沈麦熟身上,喘了几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麦熟,辛苦你了。”
“不辛苦。”
“松子的伤……”
“孙大夫看过了,说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赵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沈麦熟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在灶台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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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开始下雨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屋顶的茅草上,然后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水从屋顶的几个破洞漏下来,滴在地上,沈麦熟找了几个破碗和瓦盆放在漏雨的地方接着。
她坐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些漏雨的洞。屋顶的茅草太薄了,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再不补,下雨天就没法住人了。但补屋顶要茅草,要人力,她一个人弄不了。
沈麦熟把头靠在灶台边上,闭着眼睛。药罐里的余温还在,暖烘烘的,烤着她的脸。外面的雨声很大,但她太累了,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麦熟推开院门,看见周里正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满仓叔、刘大柱、沈老二,还有沈麦熟知道名字但没说过话的——村东头的赵老四,南坡上的孙旺生,还有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叫刘大勇,一个叫周铁蛋,都是听说了消息自己来的,一共**个人。
“麦熟,”周里正说,“你家的屋顶我看了,漏得厉害。我们几个过来帮你补补。”
沈麦熟怔愣住。
“别愣着了,”满仓叔扛着一捆新割的茅草走过来,“草我们都带来了,趁今天天晴,赶紧补上。”
刘大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捆荆条和几根木棍,“椽子有几根朽了,我带了木头来。”
沈老二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也抱着一捆茅草,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跟着进了院子。
“麦熟,你去找个梯子来。”
“这边这根椽子朽了,换一根。”
“茅草要铺厚一点,压紧了,不然风一吹就跑了。”
沈麦熟去把梯子找来,满仓叔爬上去,把屋顶上烂掉的茅草扒下来,露出底下的椽子和檩条。刘大柱在下面递木头,赵老四站在梯子旁边扶着,仰着头往上看。
“这根不行了,换一根。”
“再递一根上来。”
“这边也烂了,得补一块。”
几个男人在屋顶上忙活着,院子里也来了不少人。陈大娘端着一锅热粥来了,后面跟着几个妇人——翠娥婶、周家嫂子、王三娘,还有刘铁柱他娘、孙旺生媳妇、赵老四家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人拿了一把干菜,有人拿了几个鸡蛋,有人拿了一小袋杂粮,有人拿了一包干蘑菇。
“麦熟,你娘怎么样了?”陈大娘把粥放在灶台上,问。
“吃了药,好一些了,还在睡。”
“让她好好歇着,别操心。”陈大娘掀开里屋的帘子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这儿有我们呢。”
翠娥婶在灶台上烧了一锅热水,给屋顶上干活的男人送上去。周家嫂子帮着沈梅把院子里的泥地铲了铲,铺了几块石头垫脚。王三娘蹲在灶台边上,帮着熬药。刘铁柱他娘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沈麦熟手里:“家里就这几个了,别嫌少。”
沈麦熟握着那两个鸡蛋,想说谢谢,嗓子眼堵得慌。
孙旺生媳妇端着一碗稠粥进了里屋,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赵氏喝。赵氏烧还没全退,人昏昏沉沉的,喝了几口就摇头不想喝了。孙旺生媳妇也不急,搁下碗,拿凉布给她擦了擦脸和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沈家嫂子,你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有我们呢。”
赵氏闭着眼睛,眼角渗出一点泪来。
沈麦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麦熟,别站着了,去给你娘喂药。”陈大娘推了她一把。
她回过神来,去灶台边端了药碗进里屋。孙旺生媳妇把赵氏扶起来靠着,沈麦熟一勺一勺地喂。赵氏喝了药,靠在孙旺生媳妇身上喘了几口气,低声说:“麦熟,你去跟大伙说谢谢……”
“我知道了,您别操心。”
陈大娘坐在灶台边上,一边烧火一边跟赵氏隔墙说话:“沈家嫂子,你别急,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强,地里的活有麦熟和松子呢,实在忙不过来,让满仓他们搭把手。”
里屋传来赵氏虚弱的声音:“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一个村住着,谁家没个难处?”陈大娘的声音又响又亮,像是要把赵氏心头的阴云都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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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的时候,屋顶补好了。新铺的茅草压得实实的,把那些破洞全堵上了。满仓叔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行了,这下不漏了。”
赵老四从梯子上下来,说:“麦熟,你娘的药要是吃完了还不好,跟我说一声,我去镇上帮她抓药。我腿脚快,跑一趟不费事。”
“地里的活别一个人忙,忙不过来喊我一声。”另一个人说。
沈老二从屋顶上下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沈麦熟,嘴唇动了动。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她手里,声音低低的:“拿着。别嫌少。”说完转身就走了,没等她道谢。
沈麦熟握着那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陆续散去的人。新补好的屋顶在阳光下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草木的清香。院子里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被几个妇人收拾平整了,还铺了几块石头垫脚。灶台上放着各家送来的东西——一小袋杂粮、几个鸡蛋、一把干菜、一包干蘑菇、一小块咸肉。不多,但够吃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