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巷是个好地方。
无论晋城这几年如何改变,老街巷维持着它最本真的样子,晋城的人们为它取了个花名,叫“养老巷”。晋城也被本地人称作“养老的城市”,足见老街巷对晋城的代表性,一座养老的边缘城市里的养老居民区。
老街巷地理位置很好,连接外城区和市中心,去哪里都方便;
老街巷风景很好,巷子里最美的风景是三角梅,家家户户都种,晋城三角梅的花期很长,几乎全年都开着。
盛花期,三角梅越出防盗网,花枝骚扰着隔壁的人,有时会引起纠纷。
骑着自行车,从巷子口慢悠悠开到巷尾,能欣赏到不同的三角梅。
老街巷的人尤其喜欢在楼顶种花草和菜,挨得近的楼可以通过楼顶互相串门。
卫阳租的是A3四号楼的三楼,租的时候房东刘仙梅再三和她说明,不要偷楼顶上的任何东西,别家的也不行,不然不许租,后来听三号楼的奶奶说,三号楼一个小胖墩翻过顶楼的小矮墙,把四号楼种的青枣全薅完了,稍微熟一点就摘,刘仙梅蹲了三天逮住了这小子,这小子被骂的时候啃着枣,点评说不好吃,给刘仙梅气得到处找扫把。
四号楼楼顶种满了刘仙梅的花,花枝延伸到下面两楼去,到处攀附生长,成了老街巷最美丽的楼----四号楼两位长租客,卫阳和殷关山都是被四号楼的花吸引来的。
老街巷保持着千禧年的风情,学生们放假很喜欢来附近逛,前两年还成了打卡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热热闹闹的。
就是这样的地方,殷关山住了七年。
殷关山不太记得自己的年纪了,可能六十九?七十二?大概是七十左右吧。
呵呵,看来老街巷确实是个养老的地方,养得连年纪都记不清了,在山中不知岁月啊。
他每天闲得没事干,和老头老太太聊天,聊完四处逛逛老街巷,看谁家孩子不守规矩乱扔垃圾、打架斗殴的,去管管闲事,寻摸新的好吃小馆子,下午在家门口晒太阳,晚上看看新闻联播。
周而复始。
但他很喜欢这周而复始的无聊日子。
可日子哪会一直这么下去呢?
生活总是有变数的,谁也不知道它要怎么变。
在新闻联播的背景声中,殷关山摇着蒲扇,拨通了许多年没有联系的号码:“是我,殷关山,还记得我吧?”
*
2028年8月10日,林霖“预言”的第四天,卫阳辞掉了孙姐那里的工作,结算半个多月以来的工资,四千五。
孙姐说,里面有一部分是家长点名给的奖金,一部分是机构给的。
家教很累人,但干好了确实赚钱。
放假到现在一个多月,她赚了七八千。
这一次她没给院里打钱,全留在手里等着用。
卫阳旁敲侧击问过孙姐那个请假的杨老师的消息,孙姐一听来劲了:“哎,杨老师今天联系不上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打电话也不接,我怕出事,都想报警去了,结果一个陌生人给我发消息说病情严重了,也要辞掉,那哪里成啊,谁知道是不是骗子,我马上去杨老师家里了,哎呦真病了,起不来了。”
“我看最近有妖风,不适合继续干下去了,在想要不要关一段时间,这也太怪了,年轻人一个两个病了辞了的,我个中老年人一点事儿没有呢……”
卫阳附和着,也劝孙姐要不休息一段时间,干脆招个风水师傅驱驱邪:“网上都这么说,老是出事就是上天的警示,说不准有邪气。”
“你个小年轻,搞什么封建迷信,那都是假的,不要听他们乱讲,专门骗人的。”孙姐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做好决定关个十天半个月的,让风水师傅来看一看,请个神来镇一镇。
挂了电话,微信租车行的人来消息了:您要什么车,我们这儿都有,可以来现场看看。
卫阳找了一份兼职----巷尾的小卖部老板住院了,需要有人帮忙看着店。
小卖部生意不怎么样,基本是巷子的人买,一天顾客没几个人,很清闲,货也是订好的,每日签收后码一码货,收银即可,因为活儿很清闲,工资一个月一千六。
老板很霸气:“你每天接待完那几个老客,收完订好的货,没事的话直接关店也行。”
老板还说,他这个店从来没这么正规过,他开店的时候从来不在店里,客人买东西纯靠自觉扫码付款,是不想那几个天天来的客人没处去才请个人的。
行吧。
卫阳不准备让认识她的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不认为这些看似和善的人们会在绝境里保持友好,也不认为自己一个人能守住那么多东西。
战五渣一个,随便一个有点战斗力的人都能击倒她。
但物资一定要囤,那只能尽量小心了。
小卖部只需要开半天,中午卫阳关门走人。
下午她去车行看车,定下来一辆小皮卡,先租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她乔装打扮去周围村子买粮,早稻已经收了,多数卖出去了,但许多人家还留有一些。
卫阳很谨慎,近一点的村子买得少,远一点的村子买得多,这些村子互不相关,她每到一个地方简单换装,做伪装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都有点怀疑:
如果真的会末日,到那时候有人能认得出她吗?那时候市里和乡下还互通吗?感觉这么小心有点多此一举。
不过她还是坚持伪装,万一呢?
这三天,她陆续收了近两千五百斤大米,还有小麦、玉米、土豆等主食,加起来四千多斤,花了近一万。
院长让她拿一些院里囤的走,她没同意:“我一个人住,被发现了守不住,院里人这么多,你们自己多囤一点,我买的自己吃少说够用吃十几年的。”
“要不你搬回来吧,你一个女孩儿,真出事了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回乡下躲着,但她们谁也没提。
花了那么多钱囤货已经是极限,日子还要过下去,她们无法抛弃现有的生活,躲起来,只为了一个猜想。
院长至今觉得是新疫情要蔓延了,不相信卫阳遮遮掩掩的“末世说”,但还是拿出了几万元囤货,里面药物是最多的,反正对孤儿院影响不大,当她个人出资就行。
卫阳不愿意回到孤儿院附近住也是一样的理由。
老街巷租的三室一厅她花了两年的时间去布置,从窗台半死不活的多肉,到房间里的挂画,每一处都是她精心挑选的,那是她唯一承认的“家”。
存款她留下了五千,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她还可以自如地生活。
卫阳每每走到楼下,被二楼种的三角梅花枝打到头的时候,都有种荒谬感:
她拿出几乎全部存款,去囤货,还劝了周围那么多人去囤东西,因为“末日”要来了。
如果一切没有到来,岂不可笑?但卫阳不后悔,她很愿意这么做。
只求一份心安。
剩下的钱卫阳照着网上的野外生存攻略、末日生存手册什么的买了一堆东西,比照着买,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儿她没买,动手能力差又看不懂说明书,买了也浪费。
耐放的干货补了一些没想到的,盐、糖还有调味料、油,基础的药品也买了,取暖的和卫生消耗品,最重要的是水,也囤了半屋子。
她还买了些种子,到时候种个菜也不错。
武器她也挑了好几种,最顺手的铁棍换成更有杀伤力的,刀买了几种,都是短刀,用着顺手,长刀菜鸡用起来没两秒被击倒了。她买了据说能电倒猪的电棍,但续航不行。
最有震慑力的是大砍刀,卫阳专门问过菜市场的猪肉铺,买的质量据说“全晋城最好的一家”,主要是,比网上便宜,比某夕夕看着结实。
各类工具买了一堆。
问过房东刘仙梅后,她找师傅意思意思加固了租的房子,换了一个门。
买到最后钱不够了,卫阳借的付院长的钱。
太阳能发电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院长倾情赞助。
卫阳没买贵的,几千块能用蛮久了,她想,如果到了发电机都用不了的时候,说明事情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应付的了,是死是活全看命,再好的东西也不过将死期延长几天。
卫阳的动静不是没有人发现。
四号楼一共七层,只住了四层,一楼殷关山住着,二楼是个老太太,孙女上高中,暑假补课,早出晚归,三天见不着一次,三楼是卫阳租的,房东刘仙梅在六楼,方便照顾她的花草,隔壁三号楼也是她的,住着三户人家。
大家互不干扰,发现邻居在干什么都不乱问,反正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干嘛上去讨人嫌。
刘仙梅知道卫阳在囤货,她嘴上没说,照常打招呼,心里却留下一个尾巴,没过几天也囤了点儿,不多,两年的量。
刘仙梅想,买点儿买点儿呗,又没多少钱。
卫阳每天去小卖部上半天班,然后开车出去买东西,问起来统一说找了新家教的活儿,想起什么就添一添,除了几个邻居,没人发现什么异常。
卫阳倒是发现有人和她一样在偷偷买粮囤货,超市的人变多了,粮变成超市里卖得最快的前几名。
这种必需品正常来说每家都有存货,一下出来这么多人买粮的情况,很少见。
上一次还是她小学时,突如其来的疫情导致民众恐慌,短暂哄抢粮食和药品,但晋城一个偏远小城市,受影响很小,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卫阳感触不深。
她拉了拉口罩,出了超市。
后面几天,卫阳只在小卖部和家里走动,密切关注网上的消息。
那几个键盘侠真的不再在网上发言了,杠精博主消失了一周,流感严重起来,部分人开始渲染这将是几年前那一次疫情的延续,人们将信将疑地购买物资,官方除了让大家小心流感没什么动静。
就在此时,殷关山上门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找人打听过了,很多人因流感卧病不起,目前最严重是B省,看起来只是略微严重的流感,没有别的症状,确实很像疫情前期,却又暂时无法定性,事关重大,暂时没有向外大规模公布,但官方态度是,在不影响日常生活秩序的情况下,可以购入基础生活用品供己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