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去把云岭叫来，我有话说。”佟江一边说，一边着手收拾药箱，想了想，又拿了两本医书。
王氏本在厨房忙活午饭，听见声响也走过来。
佟江见人到齐，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一上午连着接了三个苇子沟的患者，症状大差不差，那边大夫看过了，可能挺棘手，我想过去跟他一起研究研究。”
云岭一听，脸色就变了：“爹，可是疫症？我去吧，我年轻！”
佟江摇了摇头，“还说不准。你坐诊的日子尚浅，这病来得古怪，你怕是难以应对，这次就留在家里看家吧。”
云岭张了张嘴，知道父亲说得在理，只好点了头：“那您自己当心。”
“我跟爹去。”云初说着，去药柜旁取了一些平日里自制的防暑避秽的香囊，放到佟江的药箱里。
佟江点点头，他知云初素来聪慧，又心思细腻，此行他正需要一个伶俐的帮手。
“我也去！”齐岚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仰着脸，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云初皱了皱眉，蹲下身来，看着齐岚的眼睛，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阿岚，苇子沟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万一是会过人的疫病，你去了被传染上怎么办？你留在家里，跟云岭哥学认药，等我回来考你，好不好？”
齐岚摇了摇头：“我不会被传染的。我身体好，不怕病。而且我能帮忙——你们去治病，总要有人跑腿、煎药吧。”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我真的能帮忙！”
云初看着齐岚急切又带着几分恳求的神情，想起在李三才家门口那一幕，这孩子的话看似荒唐，事后证明他说的竟是对的。如今苇子沟的病来得古怪，说不定他真能帮上什么忙。
齐岚见她神色松动，又补了一句：“我会小心的。你让我怎样就怎样，绝不添乱。”
云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站起身来：“那你答应我的事，可得做到。”
齐岚用力点了点头。
王氏听到这里，知道阻拦无用，便只问了一句：“得去上几天？”
“说不准。”佟江道，“看情况。”
王氏转身出去，“吃了午饭再走。”
饭后，三人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问好路，便朝苇子沟的方向走去。
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一片芦苇荡，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芦苇尚未开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过了芦苇荡，就到了苇子沟，这个村跟青崖村大小差不多，看房屋和院墙的构造，这里要更富庶一些。只是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少有鸡鸣狗吠之声，间或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也是有气无力。
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偶有一两个村民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病容。
佟江先找人打听了本村医生的住处，村医姓刘，五十出头，在苇子沟行医二十多年了，也算是经验丰富。
找到他时，他正坐在诊桌前挠头。桌上胡乱堆着书，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方子，上面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已经改过多次了。
佟江报了姓名和来意，刘大夫连忙起身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感激：“佟大夫，久仰大名了。不瞒您说，我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都是让这病闹的。行医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病，您帮着想想办法吧！”
佟江把自己接诊那三个患者的脉案拿出来，与村里几个重症患者的脉案对照一番，又问了最早发病那几户人家的具体情况。刘大夫一一答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昨儿夜里又死了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从发病到走，不过七八天的工夫。”
佟江合上脉案：“刘大夫，我想去看看那几个病人。”
刘大夫连忙起身带路。
云初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几步，回头去看齐岚，见他正负着手，在村口的芦苇荡边踱步，似乎若有所思。她本想喊他跟上，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如今情况未明，若真是疫症，他还是少接触为好。
佟江和云初跟着刘大夫走了四五户人家，每一户的景象都差不多：病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时不时爬起来吐或者泄，细问下来，有几个人说看东西重影，还有两人的尿是深褐色。
佟江一一诊脉、看舌苔，问发病前后的饮食起居，又问了家里其他人的情况。问得越细，他心里的疑团就越重。
从第三户人家出来时，云初低声道：“爹，我发现一件事。”
“你说。”
“这几家的院子里，无论是鸡鸭，还是猪圈和牛栏里的牲口，全都病恹恹的。而且，这村子里的狗也都不叫。”
云初指了指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后院，“我刚才路过时特意看了一眼，那家的牛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佟江走过去一看，那牛卧在栏里，耷拉着脑袋，嘴角挂着涎水，屁股后头被屎尿浸湿了也不挪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心里有了些约莫的猜测。
回到刘大夫家，佟江思虑再三，开口问道：“刘大夫，恕我冒昧，我有一些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大夫急忙道：“佟大夫，这时候咱们就不要客气了，有什么发现烦请直说。”
“好，我就不客气了。这一大圈走下来，此病怕不是霍乱，也不像时疫，如此人畜共病的情况下，您此前可曾考虑过是毒？”
“毒我自然是考虑过。可村里家家水源各不相同，饮食也并无交集，我实在是想不出这毒从何而来。谨慎起见，我用银针将各家饮食一一试过，并未变色。我亦有症状，只是较轻，若真是有毒，一日三餐我如何毫无察觉？除非是……”
刘大夫说到此处，顿了顿，“除非是蛇毒一类，不过即便是蛇毒，银针虽试不出，我如何也尝不出来呢？”
佟江听到这里，也不禁挠起头来。村中患者症状与书中所写蛇毒相似，不过，这毒是哪里来的，又是怎么让全村人都中毒的呢？
屋子里一瞬间静下来，两位老大夫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
云初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有些心疼。父亲行医多年，她还从未见过他一筹莫展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又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好走到院子里，想透一透气。
傍晚的风吹过芦苇荡，带着一股水草的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呼出去，胸口那股闷堵却丝毫没有减轻。她想找人说说话，想问问齐岚他是怎么看的，却突然意识到，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跟屁虫，此时却无影无踪。
她心里一紧，四下张望了一圈，院子里没有，巷口也没有。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此处人生地不熟，村里又几乎家家染病，他一个小孩子，能去哪里呢？
云初不想打扰父亲，又实在担心，便快步走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找。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云初一个人的脚步声。直到走出村子，才在西边的田埂上，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背着双手，在田埂上慢慢地走，走几步便停下来，往齐山的方向望一望，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像是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什么。
云初看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她明明知道，他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可他那副神情，却仿佛经历过沧海桑田。
她想喊他，又觉得他此时似乎不应被打扰。他看向齐山时神情专注，继续往前走时，脸上又带着一丝悲悯。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山雾霭霭，什么也看不清楚。可他的神情，分明是在看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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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