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苇子沟疫起

亥时正,月色朦胧。齐岚待佟家人睡熟,只身来到土地庙。周老倌坐在石桌旁抽着旱烟,桌上摆着一把粗陶茶壶、两只茶碗,壶嘴里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山神大人来了,坐坐坐。”周老倌起身招呼。等齐岚落了座,便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碗茶,开门见山道:“要说那佟大夫,还真是个有福之人,这机缘竟是说到就到。”

齐岚双肘撑在石桌上,耐着性子等他往下说。

周老倌磕了磕烟锅,不急不慢,“我们青崖村邻村,有个叫苇子沟的地方。他们村的土地神王秀才,往日里见了我都是人五人六的,今日我撞见他,整个人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头巴脑的。”

齐岚蹙了蹙眉,挥挥手道:“所以那机缘在苇子沟?”

“正是!”周老倌眼见齐岚不耐,赶快转入正题:“这苇子沟也不知道怎么了,出了怪事——村里人陆陆续续地病倒了,上吐下泻,头晕乏力,请了大夫去看,方子也开了,药也吃了,一点儿不见好。这才十来天的工夫,已经死了三四个人了。”

听到这,齐岚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出了人命,是大事。

周老倌觑着齐岚神色有变,知道说在点上了,喝了口茶,接着说道:“不仅是人,连鸡鸭牛马,也是一样的毛病。”

“嗯?连禽畜也是一样?”齐岚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对劲,这肯定不对劲。向来人畜患病少有互通,怎会有一样的毛病?

“可不是嘛,这可是王秀才亲口对我说的。他说这病怕是不寻常,倒像是瘟疫,可咱们这种小土地,既不懂医术,也压不住邪气,把他给愁的啊……”

周老倌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齐岚:“我一听,这不正是机缘到了嘛。佟大夫业在杀生,若说延寿,放生最好。他若是将这病治好,那可是救了一村人,啊,不是,一村连人带畜牲的性命,这可就不是一般的放生了,这是大功德,大福报啊!”

齐岚没有接话,闭上双眼,沉入识海,在他脚下的大地深处,荠菜的根系向四周疯长,他的意识也随之越阔越远。

片刻功夫,他收回神识,睁开眼睛,看向齐山松子峰南侧的山坳。那里隐隐有一片薄雾,与齐山常年飘荡的薄雾略有不同,心中已然有数:“你说的苇子沟,就是背靠松子峰的那个村?”

“正是此处。”

齐岚叹了口气,心道,果然是大劫将至了吗?什么孽畜都敢出来作乱。

周老倌见齐岚面色变了又变,起身给他续了新茶,小心问道:“山神大人可是知晓了个中缘由?”

齐岚抬头看了看天,已是月上枝头了,便道:“时候不早了,老倌早些休息,此事我自会安排,还要多谢你及时通报。”

说罢,也不看他作何反应,趁着夜风,倏地消失不见,只留周老倌一个人呆在原地,不明就里。

齐岚心说,此事于自己倒是不难,只是要如何让佟江知道,尚需一个由头。至于后面的事,就看他的心意吧。

见天色尚早,借着夜风,齐岚身形一晃,已落在一个无主小庙门前。

那庙甚小,庙身乃是碎石垒成,顶上搭着几片碎瓦,庙门仅斜进一缕月光,却正照在闭目打坐的黄有根身上。

听得声响,黄有根睁开眼睛,见月光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庙门钻了出来,化为人形,一边整理歪斜的黄衫,一边赔笑道:“上神深夜驾临,小畜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齐岚见他勤勉,语气便随意了几分:“行了,别来这套。有件事要你去办。”

黄有根知是上次的事情没有办砸,得了山神的赏识,便愈发恭谨道:“上神尽管吩咐,小畜定尽力而为。”

齐岚把苇子沟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末了,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明日你陆续化作苇子沟村民,去佟家医馆求诊。”

黄有根慌忙接过,打开一看,药香扑鼻,是整整一瓶易形丹,急忙谢过,又问道:“小畜见了佟大夫,该说些什么症状?”

“呕吐,腹泻,头晕,乏力。”

黄有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小畜要不要装得像一点?比如扶着墙进门、说话有气无力什么的?”

齐岚嘴角微弯:“你看着办。”

黄有根得了这句“看着办”,轻轻呼出一口气:“上神放心,小畜一定细细琢磨,把此事办妥!”

齐岚微微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月色之中。

黄有根回到庙里,将齐岚交代之事重又过了一遍,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再去运行一个周天。

次日清晨,佟家医馆刚开门不久,便有一个老汉佝偻着腰走了进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喘,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佟江连忙起身扶他坐下,那老汉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夫,我病了有十来天了,起初只是头晕乏力,以为是没睡好,紧接着就上吐下泻,吃什么吐什么,拉得人都快站不住了。”

佟江问了饮食作息,并无异样,诊脉时却感觉那脉象沉取无力,往来艰涩不畅。又看了舌苔,色黄而燥,舌质偏暗,料想是暑湿霍乱之证,开了黄连枳壳汤加六一散,嘱咐他回去好生歇着。

老汉取了药,又道:“我们村的大夫也是开了两种药,喝了两天一点儿也没好,不知你这药效果如何?”

佟江心中一动,追问道:“老丈是哪个村的?为何来我这青崖村看病。”

那老汉又喘了一喘,才慢慢道:“我是隔壁苇子沟的,与你们村杨老汉是故交,他知我病了几日,前去探我,盛赞您是医仙圣手,让我找您。我也是无法,才赶过来让您瞧瞧。”

佟江好生送走老汉,嘱咐他若两日后无效再来复诊,刚坐下写医案,便有一妇人走了进来。

她的症状与那老汉一般无二——呕吐、腹泻、头晕、乏力,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底下青黑一片。

佟江问了病程,妇人只道是五六天前开始的,一切如常,一觉醒来便开始呕吐腹泻。本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谁知越来越重。

佟江心里一沉,这妇人脉象弦紧而数,舌苔厚腻,色黄偏褐,若是寻常医者,必然认为又是湿热霍乱,可有了刚才那老汉的一番话,佟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位夫人,您是从何处而来?”

那妇人果然也是苇子沟来的,说是有个闺中姐妹,头阵子她夫君呕吐不止,便是佟大夫给医好的,她听了便专程赶来。

佟江捻须沉吟,问村里可还有别人生病,妇人点了点头:“如今差不多人人患病,轻的还能下地,重的已经死了两个了。”

佟江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开了连朴饮,调了方子,却没有立刻递给妇人。他心里清楚,这方子多半也是无用。但他最终还是递了过去,并嘱咐她回去好好休息。

云初站在柜台后面,手上的活儿没停,心里却已经起了波澜。两个病人,都是苇子沟的,症状相似,发病时间相近,还有大量类似病人,大夫治了,可还是死了人……这不是普通的病。

她抬眼看向父亲,见他坐在医案前停笔沉思,便没有开口。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第三个病人进来了。这回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看身形原本应是个壮汉,此刻却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他被人扶着走进来,一进门便瘫坐在椅子上。

佟江赶紧过去,一边诊脉一边问话。那汉子断断续续地说,他也是苇子沟的,已经病了七八天了,不仅吃了药,还刮了痧,却一点用都没有。

佟江见他脉象沉伏而促,舌苔灰黑如积粉,已是危急之证,正在想该如何应对,那汉子抬眼一看他的神情,便苦笑道:“日里我与你们村的李三才总是胡闹,头些时日我还在笑他,转过头就轮到他来笑我,这报应来得好快。他说您是神医在世,我还不信,如今到底是来得太晚了吗?”

佟江的手指在脉枕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起身走到药柜前,亲手抓了几味药,又取出一根老参须,一并包好,递到那汉子手中:“这服药你先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今晚服下。旁的先不要想,把这一夜熬过去再说。”

那汉子接过药包,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又很快暗淡下去,低声道:“大夫,您跟我说句实话,我还有救吗?”

佟江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人还在,办法总会有的。”

等那汉子被人扶着离开后,云初放下了手里的戥子,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爹,您也注意到了吧?连着来了三个,这病怕是不好。”

佟江何尝不知。他捻着胡子,目光落在桌面那几张方子上。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进来,映出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皱纹。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门外,轻声道:“你说得对。这恐怕不是普通的病,若是疫症,作为医者,不能坐视不理。”

云初看着父亲,她知道,父亲已做出了决定,他一定会去。而这一趟,恐怕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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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路有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