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孟家老宅,潮湿的夜风裹挟着未散的雨气扑面而来。孟荆晞没有上车,只是沿着寂静的梧桐道缓慢走着。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声声,像是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手中的黑色文件轻飘飘,却又重得让她指尖发麻。西郊地块……那是个吞噬希望的泥潭。唐家盘踞多年,关系网深入这座城市的肌理与阴影,手段狠辣不留余地。之前孟家派去的人,最好的结果也是带着残废的身体和永远闭嘴的协议离开。父亲把这东西丢给她,不是考验,更像是让她知难而退的警告,或许……一场冷酷的淘汰赛。
可她退不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发来的最新简报,依旧没有苏婉晴的确切下落,只有几条模糊的、需要极高权限才能调取的交通监控片段,显示苏婉晴最后消失在老城区一片错综的巷弄入口,那里是城市监控的盲区,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暴雨冲刷了所有可能的地面痕迹。
孟荆晞闭上眼睛,苏婉晴笑起来的样子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不是舞台上的光芒四射,而是某次在公寓里,她笨手笨脚试图煮一碗面,结果弄得满脸面粉,回头冲她咧开嘴,眼睛弯成月牙,豪无阴霾。
心脏像被那只月牙形的笑容狠狠钩了一下,传来尖锐的闷痛。
朋友?
有哪个朋友,会让你光是想起她的笑容,就感到窒息般的恐慌和……无法言喻的柔软?
有哪个朋友,会让你愿意跳进明知是死局的漩涡,只为换取一个渺茫的“有可能”?
她不懂。她没时间去懂。
深吸一口气,孟荆晞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她拉开车门,对司机报出一个地址———不是公司,也不是她的任何一处住所,而是一个位于金融区边缘、门脸不起眼的私人俱乐部。那里是她极少动用的、完全属于‘孟荆晞’个人的信息与行动枢纽。
俱乐部顶层的套房,灯光调成适合长时间工作的冷白色。孟荆晞换了宴会上的礼服,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坐在巨大的弧形屏幕前。屏幕上分割成无数个画面:西郊地块的卫星地图、错综复杂的产权关系图、唐家核心成员的资料与行踪轨迹、以及苏婉晴失踪区域的详细街景和人口流动分析。
林站在一旁,汇报着双线进展的艰难:“老板,西郊那边,我们的人刚接触就受到了警告。唐家放话,谁碰那块地,谁就是和他们不死不休。至于苏小姐……巷弄区排查了三分之一,没有发现。那片区域流动性太大,住户复杂,很多黑户,排查阻力很大。而且,”林顿了顿,“我们发现有另一股力量,似乎也在暗中查找苏小姐,痕迹很专业,目的不明。
孟荆晞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两件事,都指向了硬骨头和藏在暗处的眼睛。
“西郊的事,先放一放。”她做出决定,声音没有起伏,“集中所有能用的资源,优先找人。加钱,加人,用一切合法或灰色地带的手段,把那片巷子给我翻过来。另一股查找的力量……设法接触,弄清楚是敌是友,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林应下,犹豫了一下,“老板,孟董那边给的时限……”
“我知道。”孟荆晞打断她,目光落在西郊地块那猩红色的标记上,“唐家不是喜欢玩狠的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计代价’。”
她不是在说气话。父亲想用这个任务逼她认清“现实”,逼她衡量“值不值”。可她现在的状态,恰恰是最无法衡量的时候。苏婉晴的失踪像在她心里烧了一个洞,理性、权衡利弊分析都从这个洞里漏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驱动:找到她,不惜一切。
接下来几天,孟荆晞像个发条的机器。白头,她依旧出现在公司,处理无法推脱的事务,应对董事会若有若无的试探,与谢临风进行着礼貌而疏离的拉扯。她扮演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孟家继承人,只是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偶尔的走神需要用加倍的精明来掩饰。
夜晚和所有碎片时间,她则完全投入到寻找苏婉晴和梳理西郊乱局的黑暗面中。她调取了过去几年所有与唐家相关的、未公开的冲突卷宗,寻找可能的突破口;她通过隐秘渠道接触了曾被唐家打压过的边缘人物,许以重利,换取情报;她甚至亲自去了那片巷弄区边缘,坐在车里,看着那片如同城市伤疤般杂乱、潮湿、充满危险气息的迷宫,想象着苏婉晴可能身处的境地,手指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孟景天在公司会议上,阴阳怪气地提起“某些人因私废公”。父亲虽然没有再直接施压,但助理带来的口信越来越频繁地提醒着她时限。而苏婉晴,依旧杳无音讯,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破灭,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又割一刀。
直到宴会后的第七天深夜。
林带来了一个消息,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不确定:“小姐,巷弄区一个底下堵场的线人说,大概五天前,有个生面孔带着一个昏迷不醒、模样很漂亮的年轻女孩,在附近短暂停留过,女孩的特征……很像苏小姐。但很快就乘一辆没有牌照的车去了,方向……可能是往西郊那片废弃的工业区去了。”
西郊!
孟荆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眩晕感瞬间袭来。西郊……不仅是唐家的地盘,也是父亲给她的血腥任务所在地!
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指引?绑走苏婉晴的人,和西郊的唐家,有没有关联?
她来不及细想。无论是不是陷阱,这是目前唯一的方向。
“准备车和人。”孟荆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去西郊。通知我们所有在西郊的眼线和能动用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查那辆无牌车,查所有可能藏人的废弃厂区。现在,立刻!”
她抓起外套向外走,屏幕上的西郊地图在她眼中燃烧起来。
寻找苏婉晴的路径,与那个吞噬一切的死亡任务,在这一刻,轰然交汇。
她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去西郊。
她是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要踏入那片父亲为她选定的、最危险的战场。
孟荆晞坐在车里,车窗外城市灯火飞速倒退。她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模糊而苍白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胸腔里疯狂鼓噪的、让她恐惧又让她不顾一切的东西,或许有一个名字。
但她仍然不敢确认。
她只知道,无论那是什么,苏婉晴都必须活着。
为此,地狱她也会闯。
————
铁门吱呀作响,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眉眼间与孟荆晞有两分相似却满是阴鸷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壮汉。
“苏小姐,幸会。”男人在脏污的垫子前停下,用手帕掩了掩鼻,“我是孟景天,也就是孟荆晞的堂兄。”
苏婉晴心脏一紧,孟家人。
孟景天打量着她,像看一件有趣的物品:“没想到,我那眼高于顶的妹妹,居然会为了你这么个……小舞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真的是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刮目相看。”
“你们想干什么?”苏婉晴的声音干涩嘶哑。
“我们?”孟景天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不不不,请你来的可不是我。我哪有那个本事,动她的‘心尖上’的人?”她刻意加重了“心尖上”这三个字,满是嘲讽。
“是‘他们’请你来的。”孟景天踱步,“一群对孟家,尤其对即将接手家族事务的孟荆晞,非常、非常感兴趣的人。至于原因嘛……孟家这些年扩张得太快,挡了别人的路,断了别人的财路,总有人想让她摔个跟头,最好再也爬不起来。”
他附身,凑近苏婉晴,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而我,只是好心地告诉了‘他们’,我那堂妹最近有个不小的‘弱点’———就是你。你看,效果多好?现在她为了找你,都快把天捅破了,连她那个金尊玉贵的未婚夫谢临风都晾在一边。
未婚夫?谢临风?
苏婉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孟景天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平板,滑动几下,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孟荆晞与一个气质清贵的年轻男子在某个豪华宴会上的合影。男人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温和和专注,而孟荆晞……她穿着精致的礼服,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背景是璀璨的水晶灯和衣香鬓影,那是苏婉晴完全陌生的、属于孟荆晞的另一个世界。
“谢家独子,谢临风。两家联姻,强强联合,早就定下了。”孟景天的声音如同毒液,缓缓渗透,“这才是孟荆晞该有的归宿,该走的路。门当户对,利益共赢。你呢?苏婉晴,你算什么?”
他收回平板,嗤笑一声:“一个跳跳舞的,有点天赋,长得不错,让她觉得新鲜,一时兴起逗弄两下本来。你不会真以为,她对你有什么特别吧?还是你觉得,凭你。能和她那个世界的人比?能让她放弃谢家带来的千百亿利益和稳固的联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割开苏婉晴强撑的尊严和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孟荆晞的若即若离,她口中复杂的“危险”,她偶尔流露的疲惫和身不由己……原来,真相如此丑陋而简单———她只是继承人枯燥人生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新鲜玩意儿”,甚至是通往“正确”婚姻路上一块需要被踢开的绊脚石。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她以为自己至少是特别的,以为那些瞬间的关切和失控是真实的……原来,不过是自作多情,是别人眼里一场可笑的戏码。
“看你这表情,是信了?”孟景天直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信了就好。‘他们’留着你,无非是想看看,我这个好妹妹到底能为你做到哪一步。筹码嘛,总要在合适的时候用。至于你……”他眼神冷漠,“自求多福吧。等‘他们’和荆晞谈妥了条件,或者……谈崩了,你的下场,可就难说了。”
说完,他不再看苏婉晴死灰般的脸色,带着人离开了。铁门重新合拢,将更深的绝望锁在这个昏暗的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