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鸡飞狗跳盟外围那片隐蔽的山坡上,压抑的争执声打破了死寂——尽管两人已竭力压低音量,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仍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不能再等了!”周无信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连日的焦灼和愤怒而沙哑不堪,“你看不见他变成什么样了吗?那池水——江红颜是想活活折磨死他!”
叶清风死死按住周无信拔剑的手,素来温和沉静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与挣扎:“无信,我比你更想立刻冲进去!但里面什么情况我们根本不清楚!守卫多少?机关几何?江红颜本人武功不弱,周有言还有可能潜伏在侧!贸然闯入,万一救不出谢诀,反而把我们都搭进去,你让他怎么办?让我们怎么办?!”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被继续折磨?!”周无信猛地甩开叶清风的手,指向牢房方向,手指都在颤抖,“昨天是水刑!今天呢?明天呢?剥皮?拆骨?叶清风,那是谢诀!他不是铜浇的!也不是铁铸的!他也会疼!他也会死!”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心痛。
叶清风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何尝不痛?
那牢房里受苦的是他视为挚友、并肩作战的同伴。可理智告诉他,莽撞等同于送死。
“我们需要计划!需要找到机关薄弱处,需要摸清换岗时间,需要——”
“没有时间了!”周无信打断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我不管什么计划!今天,就今天!我必须带他出来!你若不敢,我自己去!”
“周无信!”叶清风也动了真怒,“你这是去送死!是辜负谢诀忍着剧痛为我们争取的时间!”
“我宁可死在里面,也不想再在外面多看他受苦一刻!”
争执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都沉浸在激烈的情绪中,未能察觉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道黑影正悄然伏低,竖耳倾听,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地牢深处,江红颜听完守卫的低声禀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无比畅快而阴冷的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开。
“吵起来了?呵……哈哈哈哈!”她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充满得意与残忍,“真是天助我也!周无信啊周无信,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为了谢诀,连命都不要了么?真是感人肺腑啊。”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向外面渐亮的天色,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既然你们内部已生嫌隙,那我便再添一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她转身,红唇轻启,吐出冰冷指令:“去,把‘伺候’人的那几个叫来。再去库房,取最烈的‘春风醉’。”
牢房内,谢诀的状态比昨日更差。
他被重新用铁链吊回原先的位置,手腕处旧伤叠新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浑身湿透的衣衫半干未干,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左膝处的伤口被盐水反复浸泡,已经开始肿胀。胸口剑伤、背后鞭痕、后腰的裂口、左膝的刀伤……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半昏半醒地垂着头,意识在痛苦的深渊边缘浮沉。
直到牢门再次被粗暴推开。
江红颜带着三个身材异常魁梧、面目丑陋的壮汉走了进来。
那三人眼神浑浊,呼吸粗重,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猥琐气息。
他们一进来,贪婪的目光便黏在了谢诀身上,尤其在那些被破烂衣物勉强遮掩的部位流连不去。
谢诀似有所感,艰难地掀起眼皮。
江红颜走到他面前,笑得风情万种,却比毒蛇更冷:“谢公子,一个人待着很寂寞吧?我特意找了几个‘贴心的人’来陪陪你。”她侧身,对那三个壮汉柔声道:“好好‘伺候’谢公子,务必让他……尽兴。”
那三个壮汉闻言,眼中淫/光大盛,搓着手,咧开满口黄牙,一步步朝谢诀逼近。
谢诀的瞳孔骤然收缩。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恶心。
他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牵动全身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滔天怒火与屈辱!
“滚……开!”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凶狠。
一个壮汉已经伸出手,粗糙肮脏的手指就要碰到他破损衣襟下的皮肤——
就在那一刹那。
谢诀眼中寒光一闪。
一直被剧痛和虚弱掩盖的、属于谢诀的内力,在极致的屈辱和求生本能下轰然爆发。
他无法使用双手,但双腿尚能活动。
灌注了残余全部内力的一脚,以刁钻狠辣的角度,快如闪电般踹向最前面那个壮汉的□□。
“嗷——!!!”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牢房。
那壮汉双手捂住要害,眼球暴突,脸色瞬间由红转紫再转青,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蜷缩着倒地,昏死过去,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污血。
另外两个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呆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江红颜也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怒意更盛。
谢诀一击得手,内力几乎耗尽,胸口剧烈起伏,咳出一小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依旧死死瞪着剩余两人,那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其中一个壮汉被这眼神激怒,又觉在同伙和主子面前丢了脸,恼羞成怒之下,猛地冲上前,抡起了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在谢诀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带着武人的劲力。
谢诀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混合着之前的血沫,一大口鲜血直接喷溅而出,星星点点落在江红颜的裙摆和石地上。
他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几乎晕厥,吊着的身体像破败的柳枝般晃荡。
江红颜皱眉,抬手制止了还想继续施暴的壮汉。“够了,”她冷声道,“下去吧。别真把人玩死了,他还有用。”
那两个壮汉悻悻退开,扶起地上昏死那个,狼狈地退出了牢房。
牢门再次关上。
江红颜走到谢诀面前,用指尖挑起他染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真是够烈。”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谢诀,到此为止了。我没耐心再陪你玩这种硬骨头的游戏。”
她盯着他涣散却依然不肯屈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风定剑,到底在哪里?”
谢诀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江红颜脸上。他艰难地牵动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轻微、却充满极致嘲讽和恶意的弧度,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地说道:
“在你坟头。”
江红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我最后问你一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这剑,你交,还是不交?”
谢诀看着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了五个字:
“我、交、你、祖、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江红颜脸上。
“你找死——”江红颜终于彻底失控,勃然变色,眼中杀机暴涨。她猛地伸手,五指如钩,狠狠掐住了谢诀的脖子,力道之大,瞬间阻断了他的呼吸。
谢诀脸色迅速由白转青,双眼上翻,窒息和剧痛同时袭来,意识迅速抽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牢门被人从外面以雷霆万钧之力生生踹飞,木屑碎石四溅。
一道裹挟着滔天怒火的厉喝如同炸雷般滚入牢房:
“江红颜,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伴随着话音,一道粉金色的流光破空而来,速度快到极致,直射江红颜掐着谢诀的那只手腕。那凌厉的劲风逼得江红颜不得不松手后撤。
“唰!”落花扇擦着她的手腕飞过,割裂了衣袖,带起一道血痕,然后一个回旋,稳稳落入疾冲而入的那人手中。
周无信。
他独自一人,持扇立于门口,一身白衣早已染满灰尘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发丝微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和杀意。
他身后,是倒了一地的守卫和被打得稀烂的各种机关陷阱——他竟真的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杀了进来。
江红颜捂住渗血的手腕,看着突然出现的周无信,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狂喜和得意。
——中计了!他终于还是独自闯进来了!
“周大家主,真是情深义重,单枪匹马就来闯我这龙潭虎穴?”江红颜迅速收敛神色,后退几步,冷笑一声,忽然抬手。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给我拿下!”她手势落下的瞬间,早已埋伏在牢房四周和通道中的上百名鸡飞狗跳盟精锐,如同潮水般从各个隐蔽的入口涌出。
刀剑出鞘,寒光闪闪,瞬间将并不算宽敞的牢房挤得水泄不通,也将周无信团团围在中央。
周无信面色不变,甚至看都没看那些围上来的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被吊着、濒临昏迷的谢诀,看到他脖子上新鲜的掐痕、红肿的脸颊、遍体鳞伤的惨状时,周无信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
“找死。”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中落花扇“唰”地展开。
下一瞬,他动了。
身如鬼魅,扇影翻飞。粉金色的扇面在昏暗牢房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光,扇骨中弹出的短剑每一次刺出、每一次划过,必有一人咽喉见血、手腕断裂。
周家精妙绝伦的暗器手法此刻被他发挥到极致,银针、铁蒺藜、飞刀……从他袖中、指间、甚至扇骨缝隙中疾射而出,角度刁钻狠毒,专攻眼、喉、关节等要害。
他以一敌百,竟悍然不退。
落花扇时而是盾,格开四面八方的兵刃;时而是剑,刺穿敌人的胸膛;时而又化作漫天暗器的发射枢纽。
他步法诡异,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鲜血不断泼洒在墙壁和地面上。
江红颜在人群外围,脸色微变。
她料到周无信武功高强,却没想到他激愤之下,战力竟如此恐怖。但随即她又镇定下来,人多势众,耗也能耗死他。
她悄悄挪动脚步,从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目光阴冷地寻找着偷袭的时机——目标正是激战中的周无信后心。
就在她全神贯注,即将出手的瞬间。
一直被吊着、看似已失去意识的谢诀,猛然抬起了头。
他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锐利如初,清明冷静得可怕。
仿佛之前的虚弱、痛苦、濒死,都只是一层逼真的伪装。
他并指如剑,对准那扇小窗的方向,体内残存的内力疯狂运转、凝聚。
窗外山坡上,一道被提前掩埋在雪层下的银色流光骤然破雪而出。发出清越激昂的剑鸣,仿佛压抑已久的龙吟。
“嗖——!”
真正的风定剑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银虹,精准地穿过那扇小窗的铁栏缝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江红颜持匕的右手手腕。
江红颜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周无信身上,万万没想到这必死之人竟还有如此反击之力。
等她惊觉剑气临体,已然晚了半步。
“噗嗤!”
风定剑锋利的剑尖狠狠刺穿了她的手腕。
“啊——!”江红颜惨叫一声,匕首脱手坠地,手腕鲜血如注,剧痛钻心。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牢房另一侧看似坚固的石墙突然爆裂开来。
碎石纷飞中,一道青衫身影如同青龙出海般闯入。
是叶清风。
他手持沉舟剑,剑光如练,瞬间清开了谢诀身旁的几个守卫,剑锋精准地斩断了吊着谢诀的铁链。
谢诀身体坠落,被叶清风稳稳扶住。
“走!”叶清风低喝一声,半扶半抱着谢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破墙而入的缺口冲去——那里连接着一条他这两日暗中摸清的、相对安全的撤离密道。
周无信见谢诀已被救出,精神大振,长啸一声,手中落花扇猛地一挥,一大片无色无味的粉末随内劲激荡开来。
“闭气!”江红颜忍着剧痛大喊,但已来不及。
冲在前面的数十人吸入粉末,瞬间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纷纷瘫倒在地,堵住了后面人的去路。
周无信借机足尖一点,身形如烟,紧随叶清风之后,冲入了那密道缺口。
从周无信闯入,到谢诀御剑伤敌,叶清风破墙救人,再到周无信施放迷烟脱身,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却环环相扣,默契无比,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风定剑飞入谢诀的手中,谢诀迅速将他插入腰间——风定归鞘。
当江红颜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追击时,密道内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满地狼藉、痛苦呻吟的手下,和她自己汩汩流血的手腕,以及被彻底践踏的计谋。
“周无信……谢诀……叶清风……!”江红颜握紧血流不止的手腕,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挫败而扭曲,尖利的咆哮在地牢中回荡,“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然而,她的怒吼,注定只能回荡在这空荡的牢笼。
山林之间,晨曦初露,三道身影正迅速消失在苍茫的雪色与林影之中。
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以三人完美无间的配合,暂告段落。
幸好,一切都在谢诀的计算之内。
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江红颜无能狂怒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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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