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非人折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无信和叶清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能望见那间特殊牢房的山坡。

这里视野极佳,却又足够隐蔽。浓密的灌木与嶙峋的岩石完美地遮掩了他们的身形。

透过牢房高处那扇唯一的小窗——只有巴掌大小,嵌着粗铁条,恰好能窥见室内一隅:被吊着的人影,残破白衣的下摆,以及……下半张苍白的脸。

那是谢诀。

周无信的呼吸在看见那身影的瞬间滞住了。他看见谢诀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下颌紧绷的线条。

谢诀的胸口微微起伏,很缓慢,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艰难。他的脚尖勉强点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在两只被粗糙麻绳吊起的手腕上,那姿势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感到肩胛撕裂般的痛苦。

叶清风的手轻轻按在周无信微微颤抖的手臂上,无声地传递着“冷静”二字。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

一袭红衣如血般漫入昏暗的视野。

江红颜来了。

她今日的装扮格外精心,暗红色的罗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江家图腾,长发绾成高髻,插着一支造型狰狞的毒蛇银簪,蛇眼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牢房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她莲步轻移,姿态优雅得不像走入牢房,倒像步入宴席。

她停在谢诀面前,裙摆如花瓣般在潮湿的石地上铺开。这个角度,窗外的两人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侧脸——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眼底深处冰冷的算计。

“谢公子,”她的声音甜腻如蜜,却让听者脊背发寒,“这地方潮湿阴冷,住着可还习惯?”

谢诀没有抬头,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江红颜不以为意,伸出手指,指尖几乎要触到谢诀垂落额前的一缕黑发。“何必如此倔强呢?把风定剑交出来,你我都省事。”

沉默。

江红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轻柔:“或者……我们换个方式谈谈?谢诀,我很欣赏你。你一个天下第一,却沦落到守护一个小村庄,你不觉得可惜吗?”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投入我的麾下吧。你我联手,加上四大神兵,这偌大江湖,谁与争锋?届时,你要复仇,我把江家的人给你,任你宰割,然后去灭了在南疆的那些江家人……刚好我可以清理门户;你要重建谢家,也不过弹指之间。这可比你孤身一人,与周家那小子纠缠不清要有前途得多。”

山坡上,周无信的手指猛地抠进了身旁的岩石,碎石簌簌落下。叶清风的手如铁钳般按住他,眼神凌厉地警告。

叶清风心里有个疑问——风定剑不一直都在谢诀身上吗?江红颜为什么会说让谢诀交出风定剑?

牢房里,谢诀终于有了动静。

他极慢地抬起头。

透过小窗,周无信看见了那双眼睛——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但那眼底的冰冷和嘲讽,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谢诀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反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江红颜……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江红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一统江湖?”谢诀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就凭你?和一个……连自己家族都掌控不了、只能靠阴谋和折磨来达成目的的……你?”

他顿了顿,似乎连说话都耗费了巨大力气,却仍继续道:“你以为拿到四大神兵,就能复辟常康,号令天下?你以为用我要挟周无信和叶清风,他们就会乖乖就范?江红颜,你从头到尾……都蠢得可笑。”

“还有,我的确要复仇。”谢诀顿了顿。“那也是杀了你,让你去给我爹娘和谢家子弟们赔罪!”

“你——!”江红颜霍然起身,伪善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容。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谢诀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好,好得很!”她怒极反笑,那笑声尖利刺耳,“谢诀,我就喜欢你这份硬骨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她猛地转身,对着牢门外厉喝:“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应声而入,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刑具:带着倒刺的皮鞭、布满铁蒺藜的夹棍、烧得通红的烙铁、还有一堆形状古怪、看不出用途的铁器。

江红颜弯腰,纤纤玉指拂过那些冰冷的器具,最终拣起一根细长的、浸过油的牛皮鞭。

“谢公子是习武之人,普通鞭子怕是不痛不痒。”她将鞭子在手中掂了掂,眼神阴冷,“这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是小事,但这鞭子上的东西浸入伤口,日后愈合起来……那才叫蚀骨钻心。”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啪——!”

鞭影如毒蛇出洞,狠狠抽在谢诀的右肩!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谢诀的身体猛地一颤,被吊着的手臂因骤然受力而绷直,麻绳更深地勒进皮肉。

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却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压在了喉咙深处。

江红颜眼神一厉,又是一鞭!

“啪!”又一鞭打在左肋。

“啪!”后背。

“啪!”大腿。

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不同的部位,避开要害,却专挑痛感敏锐的地方。

那些鞭痕迅速肿胀起来,紫黑交错,很快渗出血珠,与浸入的药物混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狰狞的印记。

谢诀的身体在每一次鞭挞下剧烈颤抖,冷汗如瀑般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脖颈滑落,混合着血迹,浸湿了残破的衣襟。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般艰难。但他始终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地望向某个虚空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正在承受酷刑的躯体。

窗外的山坡上,周无信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捏碎。他死死盯着谢诀颤抖的身体,盯着他咬破的唇,盯着那一道道新增的鞭痕,一股暴虐的杀意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沸腾、冲撞,几乎冲破那名为“理智”的堤坝。

他想冲下去,想立刻拧断江红颜的脖子,想把谢诀从那该死的绳子上放下来,抱在怀里……

叶清风的手如同烙铁般钳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额角有青筋跳动,但他眼神依然保持着可怕的清醒。“无信。”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冷静,现在下去,我们就全完了。江红颜就在等我们自投罗网,谢诀在忍,他在为我们争取时间。你不能让他白受这些苦。”

周无信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溢出眼角。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但那毁天灭地的冲动,被强行压回了深处,只留下冰冷的、刻骨的恨意。

牢房内,江红颜似乎也累了。

她甩了甩手腕,看着遍体鳞伤、几乎昏厥过去的谢诀,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虚伪的惋惜。

“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筋骨。”她将鞭子扔回木箱,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谢公子,你好好想想。明天我再来‘探望’你。”

她转身,带着仆妇和刑具离开了牢房。

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死寂重新笼罩。

过了许久,谢诀才像是缓过一口气。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望向那扇小窗的方向——尽管他知道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外面,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投来的目光。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试图动了动左手,但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他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咳出的都是暗红色的血沫。

他停下动作,放弃了。

他只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疼痛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他的嘴角,却又一次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自嘲的笑。

笑自己的狼狈,笑江红颜的可笑,也笑这命运弄人。然后,疲惫和伤痛终于压倒了他,他头一歪,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晕了过去。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周无信和叶清风再次回到了那个山坡。

周无信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叶清风也神色凝重,两人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谢诀的处境就越危险。

牢房里,谢诀依旧被吊在原处。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昨天更糟,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

那些鞭伤经过一夜,有些已经发炎红肿,有些结了薄薄的血痂,但被捆绑的姿势让伤口持续受到摩擦和压迫,根本没有愈合的机会。

江红颜今天来得更早。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劲装,依旧是刺目的红,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冷酷。

她身后跟着的不再是仆妇,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眼神阴鸷的灰衣人,一看就是擅长用刑的好手。

“谢公子,早。”江红颜的语气比昨天少了虚伪的客套,多了几分不耐和戾气,“想了一夜,风定剑,交还是不交?”

谢诀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漠然地闭上了。无声的拒绝。

江红颜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她走到谢诀面前,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左腿上——那里曾被打断过,是谢诀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我听说,”她慢悠悠地说,像是闲话家常,“这里,是云湖波的‘杰作’?”她伸出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谢诀的左膝。

谢诀的身体猛地一僵,哪怕在昏迷边缘,这个触碰也激起了他最本能的恐惧和剧痛反应。

“看来是真的。”江红颜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快意,“旧伤复发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她蹲下身,对身后的灰衣人使了个眼色。一人立刻上前,用匕首割开了谢诀左腿的裤管,露出苍白瘦削的小腿和微微变形的膝盖。

江红颜从怀里掏出一把精巧的、刀刃不过三寸长的小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也淬了毒。她用刀尖轻轻划过谢诀的膝盖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叫出来,谢诀。”她盯着他的眼睛,“叫一声,或者喊一声,我就停下来。”

谢诀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左腿旧伤处的疼痛被唤醒,混合着新割裂的锐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骨头里。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咯咯作响,脸颊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却硬是没有发出任何江红颜想要的惨叫或呻/吟。

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到那从鼻腔和紧闭的牙关中溢出的、破碎不堪的闷哼。

“骨头真硬。”江红颜眼神一冷,不再犹豫,手腕用力,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谢诀膝盖正中央的旧伤处。

这一次,一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痛呼终于冲破了谢诀的封锁,但立刻又被他吞了回去。

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猛然弓起,又因为绳索的束缚而重重弹回,剧烈的晃动让麻绳深深陷入手腕,几乎勒进骨头。

他眼前发黑,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所有的感官都被左腿那炸裂般的剧痛所占据。

江红颜并没有停下。她握着刀柄,缓缓地、残忍地转动着刀锋,让刀刃在骨头和筋肉间摩擦、刮蹭。

谢诀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了微弱又无法控制的、动物般的哀鸣,但那声音微弱而破碎,与其说是呻/吟,不如说是濒死的喘/息。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冷汗混着生理性的泪水滴落,身体痉挛般抽/搐。

山坡上,周无信目眦欲裂。他看见那把刀刺进去,看见谢诀身体剧烈的反应,看见他痛苦到扭曲却依然不肯屈服的脸。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必死之局。

叶清风用尽全力抱住他,将他死死按在岩石后面。叶清风的脸色也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跳,他同样愤怒,同样心痛欲裂,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冲动的代价,可能是三个人都无法活着离开。

“周无信!看着我!”叶清风低吼,声音因压抑而嘶哑,“江红颜在逼他!也在逼我们!她就是想看我们失控!谢诀还没交出风定剑!江红颜不会让他死!我们必须等!必须想到万全之策!”

周无信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挚友眼中同样深重的痛苦和恳求,那几乎爆裂的杀意才被一丝理智艰难地拉回。

他再次望向牢房,泪水模糊了视线。

牢内,江红颜终于抽出了刀。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她似乎对谢诀的沉默失去了耐心。

“吊起来。”她冷冷吩咐。

两个灰衣人立刻上前,解开谢诀手腕的麻绳——那绳索几乎已和皮肉长在一起,撕扯时又带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们将一副沉重的铁链锁在谢诀手腕上,然后拉动机关。谢诀的身体被缓缓吊起,悬空离地,移向牢房角落一个方形的水池。

水池不大,但幽深。浑浊的水面漂浮着不明污物。

谢诀被吊在水池正上方。他的头无力地垂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江红颜亲自走到池边一个转轮旁,缓缓转动。

“咕噜噜……”池水开始上涨。

水位线缓慢而坚定地上升,很快淹过了谢诀的脚踝、小腿……然后,到达了他左腿膝盖处那道新鲜而狰狞的伤口。

这一次,谢诀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

盐水疯狂地涌入伤口,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并沿着神经向全身蔓延。

那种痛苦超越了之前所有鞭挞和刀刺的总和,是纯粹的、摧毁意志的酷刑。

谢诀的身体在空中挣扎、扭动,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水花四溅。他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眼睛紧闭,脸上只有无尽的痛苦。

水位还在上升。

淹过大腿,淹过后腰——淹到了昨天被鞭子重点照顾、已经皮开肉绽的那片区域。

他张着嘴,却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口的盐水随着挣扎呛入喉中,引起更剧烈的咳嗽和窒息。

他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一下下地抽搐,仿佛每一次抽搐都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

江红颜终于停下了转轮。

水位停在谢诀胸口下方。她站在池边,欣赏着谢诀如同离水之鱼般痛苦挣扎的惨状,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满足的神情。

“这才像话。”她轻声道,“谢公子,好好享受。明天,我希望听到我想要的答案。”

她最后看了一眼水中奄奄一息的人,转身带着灰衣人离开了。

牢门紧闭。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水池里微弱的水声,和谢诀时断时续的、濒死般的痛苦喘息。

山坡上,周无信缓缓松开了紧握到流血的手掌,脱力般靠在岩石上。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无声滑落。

叶清风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头上,指节瞬间血肉模糊。

两人都知道,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刻,谢诀就多受一刻非人的折磨,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他们必须尽快行动。

在谢诀被彻底摧毁之前。

在江红颜耐心耗尽,真正下杀手之前。

想出那个万全之策,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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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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