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秋猎黑狐

周无信这一夜并没睡好。

起初是因为昨夜他们本想继续…但谢诀那细微的、被深埋在本能之下的“害怕”。

当他察觉到怀中人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不易察觉的恐惧时,所有翻腾的欲念都被瞬间浇熄,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怜惜。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人更紧地、更温柔地搂在怀里,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谢诀的身体在他持续的安抚下渐渐放松,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周无信以为自己终于能安心入睡,却在后半夜被一阵轻微的、持续的寒意惊醒。

不是他自己冷。内力护体,这点秋寒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是谢诀在冷。

怀中的人即使睡着了,身体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肩背绷着,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冷。

尤其左腿,明明被被子盖着,却比其他地方更凉一些,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因寒冷而生的僵硬。

周无信顿时睡意全无。

他想起谢诀左膝的旧伤。想起云雾崖雨夜,想起江南客栈那个阴沉的午后。这种陈年旧伤,最是畏寒怕湿,一到阴冷天气或季节转换,便会疼痛加剧,连带着整个肢体都会发凉。

现在才深秋,谢诀已经冷得在睡梦中蜷缩。

若是入了冬,下了雪……

周无信的心像被针密密地扎过,又酸又疼。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上谢诀左膝的位置,隔着柔软的寝衣布料,缓缓渡入温和的内力。

周无信的内力如涓涓暖流,温和地包裹住那处旧伤,驱散着深藏在骨骼缝隙里的寒气。

起初,谢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在那持续不断的暖意浸润下,他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无意识蜷缩的身体也舒展开,更自然地偎进周无信怀里。

谢诀的呼吸更加沉静安稳,脸颊甚至在他胸口蹭了蹭,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热源。

周无信维持着那个姿势,内力持续而平稳地输出,不敢太快太猛,怕刺激到旧伤,也怕惊醒好不容易安睡的人。

于是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谢诀沉睡中舒缓的眉眼,感受着他身体渐渐回暖,心里盘算了一整夜。

——得给他做件暖和厚实的披风。狐裘最好,既轻便又保暖。沪川附近山林里似乎有狐狸出没……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周无信才缓缓收功。

谢诀的左膝已不再冰凉,整个身体都暖融融的,睡得正沉。周无信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冷醒,这才极轻极轻地抽身下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叶清风已经起身,正站在一株枫树下活动筋骨,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周无信,露出温和的笑意:“无信?起得真早。”

“清风。”周无信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个事儿,沪川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猎场?尤其是……狐狸多的地方?”

叶清风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在周无信脸上转了一圈,又瞥向他身后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也压低了声音:“往西三十里,有片老林子,里面确实有狐群,黑狐白狐都有,皮毛厚实。周兄这是……”

“天冷了,想打几只狐狸,做件披风。”周无信说得自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叶清风看着他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带着心疼和宠溺的暖意,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点点头,笑道:“那地方我熟,早膳后我带你们去。正好,我也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默契——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同。

他们说话声音虽轻,但谢诀睡眠本就浅,加上昨夜睡得比往常安稳深沉,此刻也已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身侧空无一人,但被褥间还残留着周无信的体温和气息,左膝处更是暖意融融,仿佛被温和的内力滋养了一夜。

他怔了怔,慢慢坐起身。

窗外传来周无信和叶清风刻意压低却依旧隐约可闻的交谈声。

谢诀穿好衣服,束起头发,将风定剑重新以腰带的形态缠好,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无信和叶清风同时转过头来。

晨光下,谢诀穿着素色的衣衫,头发还有些松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淡淡惺忪,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罕见的柔和。

“吵醒你了?”周无信立刻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没。”谢诀偏头躲开他的手,看向叶清风,“你们在说什么?”

叶清风笑道:“正和周兄商量,今日天气好,带你们去西边的林子打猎。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去蜀中,算算日子,路上紧凑些,正好能在一月之前赶回南皖。”他顿了顿,看向谢诀,语气温和,“我们一起在纺村过年,如何?”

周无信也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过年……在纺村,和他们一起。

谢诀心底某个角落,被这个寻常又温暖的提议轻轻触动。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嗯。”

算是同意了打猎,也同意了过年的安排。

然后,他转身回房,去洗漱整理了。

周无信和叶清风看着他关上的房门,相视一笑——有进步,至少没拒绝。

天色大亮后,三人向叶弼禀明去向,便离开了叶府。叶清风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出了城,朝西边的山林走去。

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色彩斑斓。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落叶的香气。

入了猎场范围,三人便分散开来,各自寻觅猎物。

周无信的目标明确——狐狸。他步履轻捷,目光锐利如鹰,很快便在一片灌木丛后发现了目标。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狐正在嬉戏。

他屏息凝神,张弓搭箭,箭矢破空,精准而迅捷。不多时,几只黑狐便已到手,皮毛完好,正是做披风的上好材料。

叶清风则更随性些。他信步林间,姿态悠然,箭法却同样高超。看到合适的猎物便出手,既猎了几只肥美的山鸡野兔,也运气很好地射中了两只毛色雪白、极其漂亮的白狐。

他想着,黑狐裘沉稳,配上白狐裘的风毛领边,或许更衬谢诀清冷的气质。

而谢诀……

他根本没带弓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株高大的红枫树下,目光投向远处草丛中一只正警惕张望的灰兔。

那兔子很机灵,耳朵时不时转动,捕捉着四周的声响。

周无信和叶清风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谢诀足尖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起。

他没有疾冲,而是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流动般的姿态,借着树木的掩护,几个起落间,便已接近那兔子数丈之内。

落地时,连一片枯叶都未曾惊动。

那兔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竖起耳朵,但已经晚了。

谢诀的身影如鬼魅般骤然加速,在兔子蹬腿欲逃的瞬间,已出现在它身侧。

他没有用剑,甚至没有用手去抓,只是并指如风,在兔子颈侧极轻地点了一下。

兔子动作一滞,僵在原地,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诀这才伸手,将它拎了起来,动作轻柔。

整个过程,快、准、狠,而且无声。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几乎以为那兔子是自己跑到他手里的。

叶清风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低声对周无信道:“谢兄这轻功……已是踏雪无痕的境界了吧?还有那认穴打穴的手法……他不过才十八岁吧?”

周无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诀拎着兔子走回来的身影。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无信却觉得,此刻的谢诀,身上有种不同于平日握剑时的、另一种令人心酸的从容与强大。

可越是如此,周无信心底那阵细密的疼,就越发清晰。

——这身武功,这份从容,是多少伤痛、多少孤寂、多少次处于生死边缘换来的?

谢诀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周无信手里的黑狐,又看了看叶清风手里的白狐和山鸡野兔,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里这只懵懂无辜的灰兔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将兔子轻轻放在地上,又在它背上抚了抚。那兔子像是刚回过神来,猛地一蹬腿,“嗖”地一下窜进草丛深处,消失不见了。

“怎么放了?”周无信问。

“不缺这一口。”谢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

叶清风笑了。周无信也笑了,心里那点疼,被这片暖意冲淡了些许。他的小诀,终究还是心软。

日头偏西时,三人带着丰厚的猎物返回叶家。当晚的饭桌格外丰盛,野味鲜香,宾主尽欢。

饭桌上,叶清风似是想起了什么,提了一句:“对了,忘了与你们说。沪川之所以能维持这般安宁,除了叶家约束,也与本地律法有关。沪川律法严明,明令禁止当街斗殴、私自动武。若有违反,无论缘由,一律重处,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掉脑袋。所以即便江湖人到此,也多会收敛几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介绍本地风土人情。

但谢诀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叶清风。

周无信也挑了挑眉,目光在叶清风和谢诀之间转了个来回。

叶清风迎着两人的目光,微微一笑,继续夹菜,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谢诀垂下眼帘,继续安静吃饭。心中却已了然——叶清风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周无信。沪川有沪川的规矩,这里是叶家的地盘,也是律法森严之地。某些人……某些事,在这里动手,代价会很大。

这或许是叶家能给予的、另一种形式的庇护。

周无信喝了一口汤,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明白叶清风的好意,但心里那根弦,却并未因此而放松。

江红颜和周有言那种人,若真铁了心要做些什么,岂会在意区区地方律法?不过,叶家的态度,至少表明了立场。

三人各怀心思,却默契地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饭后,又商量了明日去街上逛逛,采买些去蜀中的路上用品,便各自回房。

周无信和谢诀回到房中。周无信将猎来的黑狐皮和白狐皮仔细收好,盘算着找城中最好的皮货匠人,尽快把披风做出来。

谢诀洗漱后,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被月色笼罩的庭院。风定剑缠绕在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周无信走到他身后,将一件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晚上凉,别坐窗口。”

谢诀“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周无信也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忽然轻声说:“等披风做好了,你就不会这么冷了。”

谢诀睫毛颤了颤,随后转头看他。

周无信的眼睛在月色下很亮,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

他没说话,只是将肩上那件带着周无信体温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些。

窗外秋虫低鸣,月色如水。

房间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一种无需言说、却悄然滋长的暖意,缓缓流淌,似乎连深秋的寒意,都能一并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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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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