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言其实一路跟着。
他没有骑马,没有走平坦的官道,而是选择了更隐蔽、也更崎岖难行的山间小径。深秋的山林,白日尚可,入夜后寒意刺骨,露水沉重。
他的劲装被沿途的荆棘勾破了几处,沾满了尘土和枯叶的碎屑。发丝被山风吹得凌乱,几缕黏在渗出细汗的额角。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拗在追赶。脚下的山路碎石遍布,藤蔓缠绕,稍有不慎便会滑倒。他摔倒过两次,一次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一次膝盖撞上凸起的岩石,闷哼一声,缓了许久才咬牙爬起来继续走。
狼狈吗?确实。
但他不在乎。脸上那层惯常的、用来伪装温润的面具,在这独自一人的山野跋涉中,早已卸下。
此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和眼底深处燃烧着的、近乎亢奋的火焰。那双与周无信极其相似的桃花眼,此刻没有丝毫风流多情,只剩下毒蛇盯上猎物般的幽冷和偏执。
——姐姐说过,时机很重要。
他不能跟得太近,周无信警觉性极高,谢诀更非等闲。叶清风出身叶家,看似温润,实则心思缜密。
他只能在极远的距离外,凭借着对周无信行事风格的了解,和对那条官道路线的判断,远远缀着。
白天,他蛰伏在山林高处,用特制的单筒千里镜,捕捉着官道上那三个微小却熟悉的身影。
看着他们策马疾行,看着他们在林间歇息,看着周无信总是试图靠近谢诀,而谢诀总是下意识地保持距离,却又在无人注意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周无信的侧脸。
每当看到这些细微的互动,周有言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混合着嫉妒、讥讽和扭曲快意的复杂情绪。
他的“好兄长”,那个一夜之间弑父夺位、手段狠绝的周家家主,居然也会有这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时候。
而那个传闻中冷静强大的谢诀,竟也会流露出那样细微的、属于“人”的动摇。
有趣。真有趣。
这让他更加确信,姐姐的计划是对的。
谢诀是周无信的软肋,是最锋利也最脆弱的那把刀。
只要握住了这把刀,就能轻易刺穿周无信那看似坚固的防御。
入夜后,他无法再远距离追踪,便凭着白日的记忆和推算,在山林中快速穿行,尽量拉近距离,同时避开可能存在的夜间岗哨或巡山人。
山风呼啸,林间黑影幢幢,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眼神警惕,脚步却未曾放缓。
身体的疲惫和寒冷是真实的,手掌和膝盖的疼痛也在持续提醒他此行的艰辛。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胸腔里那股灼烧的、名为“使命”和“期待”的火焰。
他在执行姐姐的命令。
他在靠近那个被姐姐视为最大障碍、也被他隐隐视为某种“特殊存在”的谢诀。
每靠近一步,那股混合着危险与兴奋的战栗感就强烈一分。
第三天下午,当他终于攀上一处能够俯瞰沪川城的高崖时,远处的城墙轮廓已清晰可见。
阳光为那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看上去安宁而繁华。
周有言靠着一棵老松树干,微微喘息。
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让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衣袍破损,发髻松散,脸上沾着尘灰,嘴唇因为干渴而微微起皮。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紧紧锁着沪川城的方向,尤其是城西那片连绵的宅院——那里,是叶家。
他从怀中取出水囊,仰头灌下最后几口已经凉透的清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疲乏。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另一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周有言动作一顿,迅速放下水囊,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他才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平的金属盒。
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他拇指在侧面某处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片薄如蝉翼的、近乎透明的特殊丝绢。
他将丝绢取出,对着阳光,微微调整角度。
几行娟秀却带着凌厉笔锋的小字,逐渐在丝绢上显现出来。字迹是江红颜特有的,用的是一种遇光显影的特殊药水。
时机已成。叶家非久留之地,三日内必有变。按原计划走,目标不变。切记,勿要节外生枝,一击必中。
周有言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尤其是“时机已成”和“一击必中”。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形成一个与周无信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冰冷和狂热期待的笑容。
时机……到了。
姐姐说时机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谢诀落入算计时的惊愕,看到了周无信因此方寸大乱、痛不欲生的样子。
而他自己,将成为执行姐姐完美计划最得力的一环,将这份“礼物”,亲手奉上。
心中的亢奋几乎要冲破胸腔。连日奔波的疲惫、身体的伤痛、潜伏跟踪的艰辛,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
他紧紧攥着那片丝绢,直到指尖用力到发白,直到丝绢上的字迹在阳光下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有言将恢复空白的丝绢小心地收回金属盒,再将盒子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沪川城,投向叶家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平静。
周有言抬起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尽管这并不能让他看起来体面多少。但眼神里的狼狈和疲惫,已被一种猎人般的锐利和耐心所取代。
姐姐说得对,叶家不是久留之地。
周无信和谢诀也不会在那里待太久。
他需要进城,需要更近地蛰伏,需要等待那个“三日之内”的时机,等待执行“原计划”的最佳时刻。
周有言最后看了一眼高崖下的城池,转身,身影迅速没入身后茂密的松林,朝着下山入城的小道疾行而去。
他的步伐依旧很快,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笃定和迫不及待。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秋风掠过松涛的呜咽,像是在低语着。而那个危险的阴影,已经悄然抵近了那座看似安宁的宁静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