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百年叶家

第三日傍晚,斜阳将沪川叶家的白墙黛瓦染成一片暖金色。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巷口的宁静。

叶清风勒马停在大门前,翻身下马时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守门弟子看见他,连忙放下扫帚行礼:“大少爷回来了!”

叶清风朝他们点点头,笑容有些疲惫,但依然温和。他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

青石板路两侧的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几片竹叶飘落肩头,他也无暇拂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谢诀处理得很及时,毒已清了大半,但被震伤的内腑需要时间调养。这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没怎么休息,此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经脉间滞涩的刺痛。

但他不能停。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内厅就在眼前。厅门敞开着,隐约可见父亲叶弼端坐主位的侧影,手中捧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叶清风在门外稍顿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这才抬步入内。

“父亲。”

叶弼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的瞬间,这位叶家家主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盏,眼神锐利如刀,从叶清风略显苍白的脸色,扫到他左臂不自然的姿势,最后停在他衣襟上已经干涸、却依然能辨出形状的暗色血渍上。

“怎么回事?”叶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叶清风上前两步,跪下行礼。

动作间牵动伤口,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起来说话。”叶弼挥了挥手,目光始终没离开儿子,“你受伤了。”

不是询问,是陈述。

叶清风依言起身,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站在原地,将云雾崖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从被江红颜带人围堵,到绝境之时那声划破长空的剑鸣,从风定剑化作流光从天而降,到谢诀如神祇般降临、一剑震退江红颜。

他讲述得很平静,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细节。

但叶弼是何等人物?他听出了儿子语气里压抑的后怕,听出了提到“悲鸣”二字时那一闪而过的震撼,更听出了江红颜此次出手背后的深意。

当叶清风说到谢诀最后那句“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时,叶弼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谢小兄弟动用了‘悲鸣’?”叶弼打断他,眉头皱起。

“是。”叶清风点头,“那一剑……孩儿从未见过那样的威力。江红颜被震飞吐血,她带来的人无一活口。”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叶弼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悲鸣’是御物术的至高境界,以内力包裹兵刃,化剑为流光,一击必杀。但此招对施术者损耗极大,谢小兄弟既动用了它,说明当时情况已危急到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抬眼看着叶清风:“你确定江红颜伤得不轻?”

“她吐血倒地,起身时步履踉跄,内息紊乱。”叶清风肯定道,“若非如此,以她的性子,不会那么轻易退走。”

叶弼点点头,放下茶盏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直接下令,而是先询问儿子的意见——这是叶家一贯的作风,也是叶弼对儿子的信任。

叶清风几乎没有犹豫:“孩儿想去纺村,在谢兄身边待一阵子。”

意料之中的答案。叶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被凝重取代:“是该过去。江红颜此次失利,必不会善罢甘休。周无信身后有周家,你身后有叶家,只有谢小兄弟孤身一人。若江红颜要报复,他应是最危险的。”

“父亲……”叶清风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可叶家如今隐退江湖,若孩儿此行将叶家卷入纷争……”

“叶家从未真正退出江湖。”叶弼打断他,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但江湖事江湖了,既然有人将手伸到叶家人头上,叶家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叶清风面前。这位叶家家主虽年过半百,身姿却依然挺拔如松。他伸手,轻轻按在儿子未受伤的右肩上。

“清风,你记住:叶家的剑,可以封存,但绝不会生锈。该出鞘时,便该有出鞘的锋芒。”

叶清风心头一震,郑重地低下头:“孩儿明白。”

“去南皖之前,要养好伤再走。”叶弼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江红颜受伤,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你休息一日,调整内息,将伤养好七成再动身。”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叶弼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若带伤前往,遇到事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拖累。谢小兄弟救你一命,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这话说得重,却字字在理。叶清风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叶弼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缓了语气:“先去休息吧。让医堂的人给你看看伤,开几副调理内息的药。”

叶清风行礼告退。

走出内厅时,晚风拂面,他这才感觉到浑身几乎散架般的酸痛。伤口处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那一战的凶险,也提醒着他肩上新增的责任。

这一夜,叶清风睡得并不安稳。

医堂长老亲自来为他诊治,敷药、施针、开方,忙到深夜。药汤苦涩,他却一饮而尽,然后盘膝调息,引导药力在经脉间流转。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叶清风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云雾崖顶那一幕——谢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风定剑刺入地面时激起的尘土,江红颜眼中混合着恐惧与怨毒的光。

还有谢诀最后那句话:“你是我的朋友。”

叶清风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窗外的月色很亮,就像纺村溪边那晚的月光。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叶清风已经收拾妥当。伤好了六成,内力恢复了七八分,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行动。

他换上一身靛青劲装,将沉舟剑仔细系在腰间,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药瓶和暗器。

走到前院时,叶弼已经在等着了。

“父亲。”叶清风上前行礼。

叶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递给他:“这是叶家最高级别的信物,见令如见家主。若有危急情况,可凭此令调动叶家在各地的暗桩。”

叶清风双手接过。

令牌触手温润,正面刻着叶家的山峦流云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令”字。分量不重,却代表着叶家百年积累的底蕴和信任。

“多谢父亲。”

“还有这个。”叶弼又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回春丹’,关键时刻可保命。但记住,此药霸道,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叶清风郑重收好。

叶弼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此去南皖,山高路远,江湖险恶。你且记住三件事。”

“父亲请讲。”

“第一,护好自己,才能护好他人。”叶弼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第二,相信你的朋友,但也要保持清醒。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叶家的剑,该出鞘便出鞘。不必顾忌什么隐退不隐退,叶家百年基业,不是为了让人欺上门来还忍气吞声的,我的儿子,不能被人欺负。”

叶清风心头一热,深深一揖:“孩儿谨记。”

“去吧。”叶弼拍了拍他的肩,“有事立刻传信。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和那晚周无信对谢诀说的,何其相似。

叶清风翻身上马,朝父亲最后行了一礼,然后调转马头,策马出了叶家大门。

晨光中,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叶弼站在门口,久久未动。直到亲卫轻声提醒,他才转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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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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