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上之意

回到纺村那间熟悉的木屋,连日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许。泥墙木梁,简陋却干净,窗台上晒着的草药散发着干涩的清香,是“谢清水”身上常有的味道。

周无信帮着将随身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拿进里屋,动作自然地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靠墙的木板床铺着素净的粗布被褥,墙角的矮柜上整齐码放着晒干的药草,窗下那张旧木桌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谢诀偶尔会翻看的几本泛黄医书。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木桌靠近内侧的桌角,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笺素白,并非昂贵材质,却折叠得极其工整。没有署名,没有火漆,朴素得近乎刻意。

但有一角信纸微微露出,上面一个清隽挺拔的落款,如同惊雷般撞入周无信眼中——

叶清风

三个字,笔力遒劲,风骨俨然,是叶家少主特有的字迹,周无信曾在某些场合见过,绝不会错。

周无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所有动作在瞬间凝固,连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叶清风?

那个早已宣布隐退、几乎不在江湖走动的沪川叶家少主叶清风?

谢清水……这个在偏僻纺村行医、看起来与世无争、甚至有些过分安静的游方郎中,怎么会和远在沪川的叶家扯上关系?

而且收到的,还是叶清风本人的亲笔信?

疑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叠叠、止不住的涟漪。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将手中简单的行李放在床脚,动作看似平稳,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如同什么也没看见一般,面色如常地退出了房间,甚至还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周无信站在屋外檐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纺村特有的、混合着泥土、炊烟和溪水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可周无信的心却一片冰凉,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向内收缩,集中在脑海中那个骤然炸开的疑团上。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未曾深想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叶清风”这个名字猛地串联起来,串成一条令人心惊的线索——

江红颜在鸡飞狗跳盟前,看到“谢清水”时,那瞬间骤变的脸色,绝非面对一个普通闯入者应有的反应。她那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放行……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在逻辑上丝丝入扣的猜想,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猛地劈进周无信的脑海,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序。

谢清水……

他会不会就是……

那个传闻中那个身负血海深仇、手握风定神兵,那个让江红颜寝食难安、让整个江湖都在暗中寻找的……

天下第一,谢诀?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力如此之大,让周无信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惊世骇俗的猜测甩出去。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谢诀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隐匿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游医?

可是……叶清风的信怎么解释?江红颜的态度怎么解释?

周无信深吸了一口气,初冬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玩世不恭的笑容,所有的疑虑、震惊、探究,都被完美地掩藏在那双终年含笑的桃花眼深处。

“清水兄,”他朝着屋内扬声喊道,语气轻松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忙完了吗?我这肚子可是唱了许久的空城计了。”

木门被拉开,谢诀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是惯有的、沉静到近乎淡漠的神色。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隽却苍白的脸,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嗯。”谢诀应了一声,声音清淡。

两人在屋外简陋的木棚下用了简单的午饭,清粥小菜,是谢诀一贯的风格。

席间,周无信谈笑风生,说着之前自己听闻的趣事,吐槽江南糕点过于甜腻,又夸赞纺村溪水酿的米酒清冽。他语气自然,眼神明亮,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与好友久别重逢、分享见闻的寻常友人。

谢诀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在他过于夸张时,会抬眼淡淡瞥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周无信面上笑得越发灿烂,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眼前这个人,太沉静了,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真正扰动他的心湖。

午后,有村民匆匆找来,说是家中耕田的老黄牛不知怎的,突然口吐白沫,瘫倒在地。谢诀闻言,立刻放下碗筷,起身回屋提起他那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布制医囊。

周无信也闲不住,自然跟了去。

在村民家低矮的牛棚里,气味并不好闻。

谢诀却浑不在意,他挽起袖子,蹲在那头奄奄一息的老牛身旁,仔细检查它的口鼻、眼睛,又伸手在牛腹各处轻轻按压。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指尖划过粗糙的牛皮时,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专注,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抿的嘴唇,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安的稳重。

周无信在一旁帮忙递着谢诀需要的草药、热水和布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落在那双正在施为的手上。

那是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但并不粗糙。此刻这双手正沾着草屑和泥污,稳稳地捻起银针,精准地刺入老牛的穴位,又或是熟练地捣碎草药,混合温水,小心翼翼地灌入牛口。

就是这双手……昨天在鸡飞狗跳盟里,是否也曾如此稳定地握住那柄传闻中的风定剑,引动那声惊天的剑鸣?

“劳烦递一下那边的艾草。”谢诀头也未抬,轻声吩咐,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病牛身上。

周无信猛地回神,迅速将旁边一束干艾草递过去,嘴上同时扬起惯有的调笑语气:“清水兄这手医术,真是没得说。这老黄牛遇上你,可是它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谢诀没有接话,只是接过艾草,点燃,娴熟地开始为老牛艾灸。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草药气息,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周无信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照料完病牛,谢诀又仔细交代了村民后续注意事项和煎服草药的方法。村民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离开时,他们又顺路帮隔壁一位独居的、腿脚不便的阿婆修好了漏水的木桶。

待回到小屋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村中炊烟袅袅升起。

晚饭依旧简单。

饭后,谢诀如每一个寻常的傍晚一样,独自一人走出小屋,沿着熟悉的小径,缓步走到溪边那棵他亲手种下的山茶树旁。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溪水在朦胧的光线中流淌,发出淙淙不绝的声响,比白日里更显清晰。山茶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谢诀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影清癯挺直,面对着潺潺溪水,仿佛一尊融入了暮色的雕像。晚风拂起他素色的衣摆和几缕未束好的发丝,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孤寂而模糊的光晕。

周无信没有跟过去。

他倚在门框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凝视着那个溪边的身影。

脸上惯有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重。

探究、疑虑、担忧、困惑……种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如同溪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而更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对于那个惊人猜测的悸动,和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却又不得不保持距离的涩然。

他知道,眼前这个自称“谢清水”、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游医,身上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

叶清风那封意味不明的亲笔信,江红颜那异常忌惮的态度……这些碎片,都隐隐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夜色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

溪水声在寂静的村落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永恒。

周无信就那样倚门而立,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伫立在溪畔、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清冷背影。

他眼中的情绪,从最初的惊疑不定,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最终,悉数化为了某种不容动摇的、亟待破开迷雾的坚定。

有些话,或许不能直接问出口。

但有些真相,他必须要自己弄清。

无论那层名为“谢清水”的伪装之下,隐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过往。

喔喔喔马上掉马了

周无信:谢清水你是不是谢诀?不你不是对吧?但是我越想越不对劲啊,谢清水你一定是谢诀对吧!不可能你不会是的!不对啊你一定是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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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信上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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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连载中归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