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4

每次去和范蠕见面,宋浮心里都是疙疙瘩瘩的,从前一日就开始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范蠕心细奸猾,哪怕不小心漏出一点口风,也会被他追根究底。

入秋以后,夜色渐渐深沉,还是在合和殿的庭院里,范蠕向宋浮问起承极殿焚烧物件的事。皇上寝房里不用的东西,按着规矩该抬入内库,焚烧太不吉利。

宋浮道:“皇上应是一时气愤吧,听说那种虫子吸人精血,样子恶心。”

范蠕哼哼地说:“堂堂一国之君如此率性!只是几只吸血的小虫,农人们身上长着虱子,被褥里满是跳蚤,谁也不会点火烧了房子。皇上这是,故意在做给谁看呢!”

宋浮道:“大监这么说是对圣体不敬。”

范蠕道:“我看那些虫子可是对圣体有益的好东西,是皇上自己捉到的?”

宋浮点点头,范蠕静想了片刻后问:“最近那些年轻的大人们常往承极殿走,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宋浮道:“他们陪皇上饮酒喝茶,议论一些老大人们的闲话,也有人送给皇上自己写的文章。”

范蠕道:“这些都是朝廷里的新人,对皇上言听计从都是为了升官,再结成一团也成不了气候。皇上叫人烧了那些东西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

宋浮道:“皇上好像觉得,是有人故意把虫子放在寝房里的,他很生气。”

范蠕道:“皇上怀疑谁?”

宋浮道:“皇上什么都没说。”

范蠕又哼哼地说:“那是,早先收拾寝房的宫婢都叫他打死了,上哪儿找人算账去?前几天皇上在皇陵的时候,说什么先帝传话不用祭拜,是不是他自己身体撑不住?”

宋浮道:“没错,皇上那天有点虚弱。”

范蠕道:“可惜,如果再虚弱一些,就能去庞河行宫好好静养了。”

虽然范蠕仅是忍不住对熙帝冷嘲热讽几句,宋浮觉得,他对虫子的存在是知情的。范蠕像一只热忱的忠犬,模仿了主人对于这件事的姿态,那么,张太后至少默认了这件事的进行。

宋浮带着一点担心赶回承极殿,熙帝还在偏殿里会客,门窗紧闭。

今晚来的是前一阵子,熙帝在朝会上提名为御守校尉的朱河显大人,宋浮记得他的上司和衣南锦有关,于是去后头的炭房里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朝着炭房的这扇小窗没有关上,宋浮站得更高一点,能看见偏殿里的半边桌子和那位朱河显的半边影子。桌上铺开的纸张是宋浮曾见过的地图,熙帝和朱河显已经聊了很久,神情松快得很,似乎已经有了一种默契。

宋浮听到朱河显人提起了衣南锦,熙帝随后道:“平如是个正经人,只能借用他的力量,不能逼他作出抉择。他一定是我们这边的,毫无疑问。”

宋浮踮得脚酸,松开力气落下来,心里觉得很不安稳。

熙帝很清楚衣南锦的为人,口气里却有算计的意思,‘不能逼衣南锦做出抉择’是要对他隐瞒的意思吗?让衣南锦蒙在鼓里,去做什么呢?

夜深,宋浮领人伺候熙帝就寝。

虽然寝房的床具,用物全都换新了,熙帝却打心里厌恶再走进去。他一直睡在偏殿,身边照着雪亮的灯火,除了宋浮,谁也不许靠近他的床榻,每夜必点熏虫的盘香,即使身上沾满苦涩的气味也毫不在乎。

宋浮等了几天,终于盼到衣南锦入宫,眼巴巴地见他进了偏殿,得空就去炭房里再多看他几眼。

熙帝待衣南锦比其他人更客气,和衣南锦谈得却非常简短。

熙帝说:不久后就是太后的生辰,按例那日宫里和民间都有庆贺,新任的御守校尉朱河显会参与宫城的巡防,要从靖祟营借用三百兵士。这件事本和衣南锦无关,但靖祟营的刘将军和衣家有深交,所以也顺便告诉衣南锦知道。

衣南锦是法司台的人,和靖祟营,御前守卫都没有直接的关系,熙帝告知他借兵的事,似乎是过于在意衣南锦的感受了。衣南锦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得到熙帝的允许后和宋浮见了一面。

宋浮和衣南锦走到庭院旁边的长廊下面,宋浮本来有很多的重要的话和他说,发现衣南锦清瘦了,马上担心地问:“你每天在忙很多事情吗?”

衣南锦勾起她的手指,轻轻握着道:“最近两个月因为筹办太后的寿典,京中繁杂的事务特别多。我本以为皇上会追究虫子的来历,看来他不打算公布这件事。”

宋浮道:“可是,皇上想复仇,他说大仇得报之日不远了。”

衣南锦问:“向谁复仇?”

宋浮道:“不清楚,皇上经常研究和祟京有关的几张地图,那些年轻的大人们和御守校尉都有参与,但是皇上说不会让你作出抉择,是不是对你隐瞒了这件事?”

衣南锦露出意外的神情,放开牵着宋浮的手,静静地转向庭院的一面。

宋浮问:“你在担心什么吗?”

衣南锦道:“我先去查一查借兵的事,两三天之内就来接你出去。”

宋浮道:“我看,皇上现在是不会让我走的。”

衣南锦道:“你必须离开,宫城里也许会越来越乱。”

宋浮道:“我阿舅怎么办?”

衣南锦道:“我会和他商量。”

这次见面后的第三天,衣南锦再次来到承极殿,在廊下和宋浮相遇时向她一笑,随后神色凝重地走进了偏殿。

拜见过后,衣南锦直言:请求熙帝准许宋浮出宫。

熙帝用亲近的语气道:“平如,朕还以为:你会请动衣老将军来让朕为难呢。你和宋莲子也非婚期临近,势在必行,承极殿有什么你不放心的地方吗?”

衣南锦道:“并非臣的父亲不想来为宋莲子请愿,是我不愿意将他牵扯进这件事。”

熙帝警惕地向前探身,故作无知地问:“哦,什么事?”

衣南锦道:“借兵的事。皇上对臣说因太后寿典,御守朱大人要向靖祟营借兵三百,这只是皇上希望臣知道的情况。”

熙帝道:“虽然你是专职查案的人,连朕的话也要怀疑七分吗?”

衣南锦道:“皇上是不是用我爹和我‘知情’的名义,与靖祟营的的刘将军达成了某种默契?”

熙帝仰头笑道:“哈哈,衣平如,朕需要你的名义行事?你在说什么笑话?”

衣南锦道:“刘将军资历稳固,不会随便参与什么奇怪的联盟。但是如果我爹参与其中,无论如何,他都会因为与我爹匪浅的关系遭受牵连,而不得不对皇上妥协。”

熙帝厌恶地说:“你有些过分聪明了。就算是这样,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我才是君王!难道你情愿一死,也不肯顺从我的安排?”

衣南锦道:“臣认为皇上不该动用兵力,一旦事起可能会无法控制,让朝廷和国家陷入混乱。”

熙帝低吼道:“朕已经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每看清一分仇人的丑陋,朕都怒火难遏。朕命不由朕做主!他们要的是一个傻子,让虫子吸干我的脑髓,变成一个傻子!朕的太子还在他们手里,朕的太子也会变成一个傻子,或者一个疯子!衣南锦!你让我怎么忍下去!”

衣南锦道:“皇上要将一人之苦散播天下吗?为君要顾及天下,一旦兵戈相见,不知多少无辜人因此送命。臣愿为皇上分忧,寻求这件事的化解之道。”

熙帝冷笑道:“朕已经忍了多年,他们从不知足。如果你想阻止朕,朕现在就把你关起来。”

衣南锦道:“皇上,皇上在朝廷中日渐征得人心,圣体亦日渐康复,皇上才是君王,不必兵变也可控摄天下。”

熙帝道:“平如,我知道你是真正的正经人,所以不让你涉这一滩浑水。是,我是利用了衣老将军和你,但这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只要在寿典时趁机杀了张倥,再将太后迁入别宫,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君王。这件事已经议定由朱河显在内,靖祟营镇外,一定会万无一失。”

显然,熙帝已为这一刻筹谋良久,绝不会临阵缩手。

衣南锦道:“臣请皇上放宋莲子出宫。”

熙帝笑道:“该说你对宋莲子过于关切,还是对朕太缺信任?就算宋莲子要走,也要容朕找人来替代她。你这么忧心忡忡,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消息?”

衣南锦道:“臣听闻,太后下旨让晟王进京参加寿典,晟王昨日已从宜州出发了。”

熙帝想了想道:“朕的死胖子叔父?”

衣南锦道:“晟王六年没有归京,皇上若当着晟王的面除掉张倥,囚禁太后,可能会另出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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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浮行
连载中风中的波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