煕帝说‘要再过一阵子’,宋浮有些失望,原来皇上说的话也会变来变去。
一阵子是多久?一阵子之后是不是还有另一阵子?在这以前,宋浮都在耐心等待离开的时候,因为阿舅和衣南锦在为她做出安排,因为煕帝答应了。
但是,宋浮发现她应该好好地想一想,该怎样帮助自己脱离这里?宋浮一直觉得,不应该劳动衣南锦的爹为她进宫面圣,那会显示出逼迫和尴尬的一面,怎样都不会愉快。
九月中是先帝的忌日,操办这件事的人是太后和宰首,煕帝当日乘车加入拟好的队伍,让王桂许把太子接到身边,一路抱着太子到棣山皇陵,父子好不融洽。
宋浮和李成等人坐在后车里,到了皇陵山下才发现那里热闹得很。棣山周围有好几个城镇,从各地迁来护陵的百姓早已落地生根。
庞大的祭祀队伍停在上山处的碑塔和方石高门下,守陵的官员们布置了盛大的场面,低头站在道旁。以熙帝为首的皇族,官员排成合适的队伍后,在礼乐声中走上爬山的台阶,数百级台阶的尽头是举办祭典的大庙,正飘着高耸的幡旗。
皇陵步道左右曝露无树草,秋阳灼灼,熙帝爬到半山时突然觉得心跳剧烈,他还在向上迈步,神志却十分恍惚,好像要离开自己的身躯。熙帝知道不好,这是无法控摄神魂的感觉,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晕倒。
熙帝勉强停住,转身看向尾随的人群,忍不住一阵头晕。他不敢再动,紧紧闭上眼睛,王桂许见状忙去询问。
熙帝将手搭在王桂许的胳膊上,借着他的力气稳住道:“朕刚刚听到先帝的旨意,今日他要和博山仙君去天宫赴会,不能享用祭奉,让我们就此回宫。”
先帝的旨意一路唱传到队尾,即使觉得惊奇,怪异,所有人还是调转了方向,慢慢朝下走了。王桂许和李成左右护着熙帝,宋浮了解后马上将随身带来的汤药送去。熙帝拼命撑到山下,上车后便一动不动了。
张太后和张皇后觉得异样,都派了人来询问,被王桂许敷衍过去。官员里面虽然有些抱怨和猜疑,哪里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熙帝被秘密抬回承极殿寝房中,衣南锦带着大夫来了,众人办起事来已经轻车熟路,救治完便只等着熙帝清醒。
王桂许累得神色憔悴,对大夫拜了拜道:“今天皇上突然发病,无奈用先帝做了遮掩,这种惊险的事下次不知还躲不躲得过!请问先生,皇上还要多久痊愈?”
大夫道:“看来必须根除掉病因,贵人才能痊愈,否则这边补着精血,那边又漏的干净,实在没有太大用处。”
衣南锦和宋浮互相看看,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这些天来,他们查遍熙帝的衣食住行,样样做了变动的试验,还是不知道:引发熙帝病情的是什么?
熙帝每天喝的汤药是补,补进的精血从哪里漏掉了?让汤药起不了太大的用处。明明,熙帝的日常都很合理,没有有损龙体的事情,最近连猎艳的癖好都克制了。
宋浮这几天常萦绕在脑中的念头,这时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决定试一试整夜守着熙帝。虽然熙帝自称睡得很好,也许在他熟睡时发生了什么?宋浮已经想不出别的可能。
深夜,熙帝气息均匀,睡相安稳。宋浮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困倦地看着眼前浮华的大床。
床边的大烛结了一个黑色的烛芯,掉下来,灭了。宋浮站起来,拿着大烛去屋角的枝灯上点火,回来的时候看见熙帝的枕头上有个黑豆大的活物,被光一照,钻进褶子里不见了。
宋浮好奇那是什么?立刻精神起来,轻手轻脚地在熙帝的枕头旁翻找,但毫无踪迹。宋浮静静地想了想,转身吹灭了大烛。
从寝房四角传来的烛光暗淡,过了好一阵子,那粒‘黑豆’又爬上了熙帝的枕头,朝着熙帝的脑袋爬过去,钻进了熙帝的头发里。
宋浮浑身一颤,赶紧去点亮大烛,着急地用手指在熙帝的发髻里寻找,她摸到一个热而软的东西,像小葡萄那么大,紧紧贴在熙帝的头皮上。
宋浮挪近大烛去照,吸在熙帝头皮上的东西变得更大了,鼓胀的肚子前面有六条蠕动的腿和一根短刺。它松开熙帝的头皮,从上面掉下来,滚落在枕头旁的缝隙里,准备离开。
宋浮用手指抓住它,看见有更多的黑豆子从床缝里爬出来,爬过她的手背,匆匆赶去吮吸熙帝的头颅。
宋浮颤抖着大喊一声,用力将靠近熙帝的虫子扫开,“来人!”她这样一喊,在门外值岗的小监们立刻跑进来了。
一夜后,渐渐缩小,依然饱满如球的怪虫被放在熙帝面前。熙帝冷冷地看着它躺在木盒里一动不动,伸手把它捏出来后用力一砸,怪虫腹中爆出乌黑混着白丝的浆液,腥臭无比。
这是东南蛮瘴之地的食脑虫,在熙帝的床榻后面发现了成片的虫茧。这些怕光,畏寒的虫子春夏秋时以人畜的血汁为食,冬日时死去,产下的幼虫在虫茧里长大,周而复始。
熙帝的寝房年尾时会彻底清扫,那时并未发现虫茧。或者正是那时,有人把食脑虫的虫茧放在了御床背后,让熙帝每夜被虫子吸食,在早起时头疼力乏,性情暴躁,最后神志不清。
熙帝大怒,令人将寝房里所有的东西全部烧掉,不许向外泄露一个字。可怜的君王,既怕在皇陵晕倒被人视为病弱,也怕被人看成失去了脑髓的怪物。他的心里从小便充满不安,他的皇位总是岌岌可危,如果那些唇舌尖利的文官得到了杜撰他的理由。
宋浮为熙帝找到了病根,然而已经没有官职可以为她进封,熙帝对她说:“你的功劳会记在平如身上,朕会封他做镇国大将军。”
宋浮道:“皇上圣体康复以后,奴婢想离宫归家。”
熙帝道:“这个,自然,等朕大仇得报的时候,会用金銮凤轿送你回家,这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