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带走了宋浮。宋浮站在偏僻的角落,看着衣南锦从前殿的后门走过游廊,走进熙帝所在的偏殿,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那是个可怕的地方。
宋浮靠在廊柱上,侥幸地叹了口气,顺便数了数日子,还有十天。
宋浮有些无法辨别自己该怎么做了?熙帝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好’,在领受了失败的评语后,宋浮也不无乐观地想:也许她会马上被赶出承极殿?宋浮认为很有可能。
早有人把宋浮挨训的消息,告诉了承极殿的管事嬷嬷徐氏,听说宋浮好端端地出来了,徐氏去问宋浮:“皇上说了什么?”
宋浮道:“皇上说不喜欢老鼠,蜘蛛那些恶心的东西。”
徐氏听了面色奇怪,“这是什么意思?皇上没有发脾气吗?”
宋浮老实地说:“我不知道。”
再晚些的时候,大监王桂许把殿里闲着的人都叫在一起,告诉大家:徐氏已经回宫务所了,接替她的人是宋浮。
才进承极殿四天,宋浮就突然代替了徐氏,还是在瞪了皇上一眼,被带去挨训之后。谁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宋浮因此在一天中第二次见到了熙帝。
熙帝出行,宋浮作为管事嬷嬷必须紧跟着他,但还没来得及换掉宫婢的衣裳,也不清楚该做什么?
长长两列随行的宫人好像熙帝身后的龙尾,走过流水潺潺的小桥,上了一座绿岛,熙帝停下,对身后五步以外的宋浮道:“你来。”
等她低头赶上去,熙帝继续往前走,冷漠地问:“法司台的衣大人也是你的远亲?”
宋浮道:“好像是。”
熙帝道:“衣大人来谈公事,特意提到了你,既然他愿意为你担保,我当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宋浮道:“奴婢惶恐。”
熙帝道:“人无常态必有鬼,你整天藏在庭院里干什么?还从水盆里偷窥。”
宋浮道:“奴婢奉命在庭院里拔草。奴婢更擅长做杂活,所以在伺候皇上洗漱的时候犯了错。”
熙帝道:“是吗?你每天能拔多少草?”
宋浮道:“两天能拔半亩大小,湿草有二十几斤,因为野草的根深,拔起的时候容易伤到花草,也不能乱拔。”
她答的实在,详细,口气确凿。熙帝暂时没有挑剔她的心思,将就着信了她。
晚上,宋浮搬进了管事嬷嬷睡的单间,和熙帝的寝房隔着一条廊道,宫婢和小监们的住处则在廊道尽头的外侧,进出都要从承极殿的正门绕道。
王桂许带着一个小监,亲自把管事嬷嬷的衣裳,鞋袜送给宋浮,和蔼可亲地说:“今后有劳宋管事和我一起费心了。”
宋浮道谢后说:“大监,我不懂管事该做什么?心里茫然得很,想请大监指点。”
王桂许道:“我与你的职责不同,承极殿与外头的事都是我管,承极殿里面的事归你管。皇上的衣食住行,奴婢们做不好事,承极殿的内务和体面,咱们要一起管。这样吧,明日开始让李成跟着你,皇上既然选了你,应该不会过于苛责的。”
送走王桂许,宋浮关门坐下,这一天过得不简单,单说突然变成了承极殿的管事嬷嬷,宋浮难免有些自豪和好奇。熙帝明说了这是给衣南锦的面子,宋浮也掂量不出这份面子的轻重。
这间小小的屋子物品俱全,一张窄床好像也很舒适,有一扇向南的窗,不知朝着外面的哪里?
宋浮忽然听到了门响,外面有个女子道:“宋管事,奴婢是雅英。”
宋浮打开门,原来是早晨称自己肚子痛,塞给她水盆的宫婢。她在门外跪下,不安地说:“我来向管事赔罪,早上时劳及管事帮我拿着水盆,奴婢是无心的。”
宋浮觉得,自己再过十天就要走了,她是有心,无意都不重要,大度地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宫婢刚走,李成又来提醒宋浮:熙帝吩咐了宵夜,宋浮要看着小监试吃,在旁伺候。今天刘嫔和胡美人都派人来请过皇上,按理要去回复一下。
宋浮顿时觉得责任沉重,只好赶着去做这些事,和李成边走边问,边问边学。
夜深人静,宋浮从前到后检查过承极殿的门窗灯火,巡夜守卫,和李成在熙帝寝房外分开后,回到了廊道深处的小房里。
早过了宋浮每天睡觉的时间,她知道自己该睡了,灭了灯后静静地想了想即将到来的明天。宋浮想,只要围绕着熙帝不停转动就好了,让他舒适,满足且愉快。
宋浮很快睡着了,一个小监在她窗外站到这时,才放心地向宋宝学回话去了。
第二天一早,皇后张氏和太子载澄来看望熙帝,熙帝早起后独自待在偏殿里,宋浮守在门外,由王桂许去迎接张氏和太子。
皇后张氏和太后张氏同出一门,熙帝是太后一手调教的养子,太子的生母也另有其人。
宋浮听阿舅说过,太后和熙帝虽然有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心里却有隔阂。太后要求熙帝纯孝,不容他有任何违逆,熙帝不是愚忠的性子,年少时忤逆了太后,几次差点被废掉了储君的身份。在熙帝眼里,太后是随时会吃掉他的老虎。
据此,熙帝不爱亲近与太后利益相连的皇后,妃嫔,热衷和宫婢野合的嗜好,亦是另一种忤逆之心。多年来,熙帝‘不慎’留下的龙种只有太子载澄,他的母亲是打扫库房的宫婢,暴毙于太子两岁时。
张氏和太子在宫人的围拥下走上庭院中的游廊,宋浮立刻告诉熙帝,听到一声冷冷的回复:“让太子进来。”
皇后张氏是个年长的女人,姿态沉默而高傲,她牵着太子的手,既不显得宠爱也不显得疏离,只是做着该做的事。
宋浮向张氏行礼,非常为难地说:“娘娘,皇上请太子进去。”
张氏松开太子的手道:“去吧。”
太子抬起和熙帝相似的小脸,恭敬地向张氏一礼,转身走进偏殿,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张氏看一看宋浮,宋浮道:“娘娘,奴婢是新任的管事嬷嬷。”
张氏道:“好好伺候皇上吧。”口吻仿佛是从体面中滴落的一点怜悯。
张氏和泱泱一排宫人离开后,宋浮看见阿舅和王桂许站在一起,都穿着墨绿缎子的大监宫服,不禁当场一怔。
王桂许为他们做了介绍,然后请宋宝学随他去喝茶。宋浮候在偏殿外面,隐约听到熙帝和太子的声音,熙帝似乎正将太子抱在怀里,用慈爱的低声问:“太后有没有责骂你?”
太子道:“没有。”
熙帝道:“太后有没有把你关在哪里?”
太子道:“没有。”
熙帝道:“她有没有说谎话骗你?”
太子道:“没有。”
熙帝道:“没有?是不是她不许你说?”
太子道:“父皇,你为什么总问这些?”
熙帝道:“因为父皇以前和太后住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责骂我,欺骗我,把我关在小屋子里,假装是我的母亲。你要记住,她们不是你的亲人,她们害死了你的母亲。”
太子道:“父皇,我会害怕。”
熙帝道:“太子,要勇敢地面对一切,父皇会保护你。”
太子道:“噢,父皇,我的金球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让衣大人来帮我破案好吗?”
熙帝道:“是那只雕龙的金球吗?不见了?”
太子道:“是,不见了,父皇,我想看衣大人破案。”
熙帝道:“好啊,如果他找到你的金球,父皇就为他指一门婚配作为赏赐,好得很。”
宋浮惊讶地皱起眉头,是不是阿舅拿走了太子的金球,怂恿他要看破案?这样既方便衣南锦进宫,又为熙帝关心他的婚事提供了机会。阿舅想出这种美计,一定觉得很得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