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4

拂晓前,衣家的仆从把宋浮送到宫城东门,宋宝学已经安排好接应的人,宋浮入东门后直接去了宫务所。

既然不得不满足太后的要求,宋宝学便换了另一种态度,务求做得尽善尽美,他日宋浮抽身而去时,谁都无法挑剔什么。宋学宝不会惧怕毫无证据的怀疑,谁怀疑,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宋浮进了宫务所,好奇多过紧张,虽然阿舅和衣南锦担心她的处境,眼前的宫务所看起来只是一个气氛闲散的大院子。一些人安静地走动,离开,值夜的胖胖宫嬷靠在椅上打盹,盘头垂落,两只穿白袜的脚搁在凳上。不知谁养的狸猫一见宋浮便蹿上窗台,两眼圆睁地看着她。

宋浮彻夜的不安,被眼前的寻常和安宁化解了。纵使有人心中排山倒海,与其无关的世界也不会受到分毫影响,她应该放下负担,回到寻常中了。

和宋浮同行的宫人小心地叫醒宫嬷,她眯着眼抹抹嘴角,姿态僵硬地穿上鞋,似乎头痛般地问道:“怎么了?”

宫人向她低语说明,然后两人一起看向宋浮,宋浮连忙行礼,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天渐渐亮了,宋浮跟随宫嬷郭氏离开宫务所,在相隔不远的一间屋子里安顿下来。管教宫女的小监交给宋浮两套宫婢穿的衣裳,鞋子只有一双,需穿坏了才能换新。

郭氏走时,在外头对宋浮道:“我会为你妥善安排,你只要安分守己便好。”

宋浮认真地学习宫规礼仪,与其他人毫无差异,后来和另一个女孩一起被派到承极殿。在私下的交谈中,宋浮得知她叫留喜。

走出宫务所,宋浮才发现:它是宫城里微不足道的角落。去往承极殿的路途上,大道越来越宽,门扇越来越高,殿阁越来越恢宏,人们的神情和衣裳越来越复杂。宋浮心里默默如此感想。

时间尚早,承极殿只开了一扇侧门,殿前和廊下有些静静打扫的人,一切看起来都和清晨混色的天空一样难以捉摸。

宋浮和留喜在大殿的墙下等了很久,承极殿的大监王桂许让人把她们召进去,问了名姓籍贯,有无特长的杂话,叫她们去放了东西来当值。

宋浮和留喜回到大殿,依次见了管事宫嬷徐氏,御卫领冯道等人。

宋浮从阿舅那里听说,徐氏似乎是太后宫的人,承极殿的小监和御卫里原来也有太后宫的耳目。

他们每十日分别上报一次消息,但太后并不全然信任他们,只是从他们相互交错的消息中感知变化。这种使人离心的猜疑像毒汁一样冷酷,是扭曲的笑容,黑夜里的雾气,让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最近一年,熙帝的脾气越来越暴烈,怕被无辜打杀的宫人们不敢造次,太后对承极殿的控制因此变得力不从心。

暑夏的太阳艳而高,却照不透巍巍大殿的飞檐,只在垂着重纱的叠窗前留着一个微弱的影子。

熙帝的寝房在承极殿的后方,金顶彩檐,游廊阔大,廊前的庭院里种满了芳香,奇异的草木,四角里立着护卫天子的瑞兽。

宋浮在寝房门前站了两个时辰,对面的留喜一样脸色微苦。宋浮和留喜加入后,原先在寝房外伺候的小监和宫婢们,突然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见了,只剩下宋浮和留喜糊里糊涂地等着熙帝起身。

熙帝的寝房里响起一声叹息,宋浮竖起耳朵,留喜却没有听到。

宋浮小声说:“皇上好像醒了?”

留喜问:“现在进去吗?”

她们紧张地看着对方,面前的房门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猛地一震,发出脆裂的巨响。砸在门上的重物‘咚’地落地,就在离宋浮脚边不远的门里。

与此同时,消失的小监和宫婢们像风一样,从游廊两边静静地疾冲过来,金盆,铜壶,布巾,漱碗……该拿在手里的一样不缺,队列整齐地站在门前,为首的小监立刻唱道:“皇上起身。”,示意宋浮快点开门。

宋浮想不了太多,小心地提着门上的铜扣推开,小监和宫婢们挤开她鱼贯而入,没有一个人踩到地上那块碎成了几片的玉镇尺。

宋浮和留喜提心吊胆地互相看看,跟在最后进了寝房。

鸦雀无声,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继续站着。宋浮大胆地抬头向前看,金线织就的大帐里躺着一个人影,那条放在床边的胳膊刚刚才用力丢出一块镇尺,现在却像一种虚弱的动物,蜷缩着苍白的头颅。

“出去。”帐中人不高兴地说,似乎改变了主意。

小监和宫婢们立刻逃离当场,宋浮和留喜本是最先退出去的,留喜又被为首的小监默默地推回寝房,作为留侍。

熙帝寝房的门一关上,端着金盆,抱着铜壶的宫人们松了口气,除了必须留在门外的两个,其余人自行向长廊左右散开了。

宋浮正不知该去哪里?看见为首的小监悄悄向她招手,便立刻跟过去,进了寝殿左侧的一间茶水房里。

宋浮行礼,“大人怎么称呼?”

这位小监圆脸,短眉,个子不高,在宽大的宫服缩着手脚,很像集市上卖的小公子泥偶。

小监道:“鄙姓李名成,宫务所的郭嬷嬷让我多照顾你。承极殿不算是个好地方,你只要克尽本分,慢慢会习惯的。”

宋浮道:“多谢李大人,我心里有点糊涂,大家为什么有时候不在,又忽然跑出来?”

李成道:“这是因为…皇上醒来的时候经常有些脾气,而且皇上最不喜欢新来的人,所以大家今日才特别小心。我把那个叫留喜的留在寝房里,让她做行路的先锋,就是对你的照顾。”

宋浮担心地问:“她会怎么样吗?”

李成道:“这就不好说了,皇上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也不喜欢故意和他亲近的人。皇上的身边,就好像有很多看不见的细线,如果不小心碰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会引得他大发脾气,受到责罚。你在完全不懂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宋浮道:“多谢大人告诉我这些。”

李成道:“还有喔,皇上日常重要的三件事:每七日一次的朝会,那天总是他脾气最坏的时候。太子殿下隔天会来请安,这是皇上脾气最好的时候。此外,皇上虽然不是很擅长骑射,却非常喜欢猎鹿,每逢这时,承极殿里会难得有些热闹,活泼的事情。”

宋浮道:“我记住了。”

这时,茶水房的棱窗上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铃声,李成立刻脸色一变,“快,皇上要起身了!”

宋浮随他飞一般地冲向寝房门前,如前次一样排着队伍走进去,心慌未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衣锦浮行
连载中风中的波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