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浮拜完菩萨,走出大殿便开始寻找衣南锦,他就在东边的树下等着,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什么地方。
宋浮快走到他跟前了,衣南锦才觉悟地抬起头,笑着问:“拜了这么久?是不是很累?”
宋浮提着那只小篮子,笑眯眯地说:“不算多累,但是一直下拜,磕头,早就头晕目眩了。”
衣南锦道:“去坐下歇歇吧,我看见那边有块石台,挺安静的。”
宋浮跟着他出了寺门,沿着小路往上走了不远,再绕着树木向下转了半圈,果然有块干净的石台在哪儿,前临着绿水般的山谷。
宋浮和衣南锦分在两边坐下,宋浮从小竹篮子里拿出一包点心和一筒水,放在石台中间。
衣南锦把水筒先递给宋浮,自己拿起一块点心道:“我刚才在寺里的白壁上,看到了李朗题的诗,时间是去年的四月十六。”
宋浮想了想道:“哎,我和宋溪去年也是十六来的,没有见到李大人。如果县丞大人到钟福寺来,应该会带着仪仗,屏退闲人吧?”
衣南锦道:“那首题诗虽然没有署名,笔迹确实是李朗的,他写的‘木’字很特别。当时李朗可能是私服出游,故意避开人们的注意。莲子,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四月十六那天,有没有在钟福寺里见过穿粉衣的姑娘?”
宋浮自语:“穿粉衣的姑娘?”
衣南锦道:“李朗在题诗里赞颂一名‘粉裳若樱’的美丽女子,应该是在钟福寺里偶遇的。”
宋浮道:“那天徐椿齐和他的朋友们最出风头,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他们,我只有这点印象深刻。不过和徐椿齐一起来的那些女妓打扮得非常艳丽,很引人注意。”
衣南锦低声道:“女妓吗?”
宋浮问:“阿舅在想什么?”
衣南锦道:“突然有点为李朗担心,虽然他已经不需要了。”
那片石台附近有棵漂亮的樱花树,宋浮休息后去摘了很多花瓣装在篮子里。
衣南锦问:“花瓣可以做什么?”
宋浮道:“可以做小池洗浴的点缀,可以和麦粉一起做酥炸的点心,也可以浸出香汁做香膏。”
衣南锦再问:“你喜欢用它做什么?”
宋浮高兴地笑笑:“做点心。”
衣南锦故意问:“如果我帮忙拿这个篮子,也能吃一点吧。”
宋浮点点头,“自然,自然。”
下山的路上,衣南锦问:“莲子,走了这么久,脚痛吗?”
宋浮想起上次换了他的鞋穿,应该是因此他才会问的,除了爹娘和宋溪,还没有别人和她这么亲近。宋浮一边觉得珍惜,想起衣南锦查案的期限已经剩下不多,突然有些失落。
下午回到浴房后,衣南锦换过衣裳去了城里,到了三春房附近,看见有两个差役在那边贴告示,三春房的酒保着急地站在旁边问东问西。
衣南锦过去看看告示,上面说今春干旱,不利民生,兹令本县妓房停业一旬,以敬天象。
差役贴完告示就走了,三春房的酒保记得衣南锦上次来过,忍不住向他诉苦道:“宋大爷你看,这不是莫名其妙吗?前几天刚下过雨不是,春日干旱难道是妓房的过错?”
衣南锦问:“鸨母在吗?”
酒保小心地说:“宋大爷,县衙不许咱们做生意呢。”
衣南锦道:“说几句话不妨事。”
酒保便领他进去,还是衣南锦上次来过的院子。鸨母许有凤已经听到了消息,正和几个女儿站在院子里生气,看见衣南锦就丢下她们走过去,向他礼了礼,却笑不出来,“见着你我心里真高兴,可这气还没消呢。”
衣南锦道:“县衙常发这种告示吗?”
许有凤道:“谁都知道,县丞鲁大人是不爱管事的闭嘴菩萨,若不事到临头,他会操这份闲心?肯定是哪家妓房得罪了徐家人,遭了这个报应。”
衣南锦暗中想,难道是徐椿齐?宋浮介意他在妓房厮混,因此拒婚,他便跟妓房撒气?
既然只能关门,反正无事可做了,许有凤备上酒菜,请衣南锦进房消遣。
少喝几杯后,衣南锦道:“听说山里的樱花开得很好,你今年去过钟福寺吗?”
许有凤道:“除非有人相邀,自己跑来跑去有什么意思?你想请我去踏春吗?”
衣南锦道:“我今日和莲子去了钟福寺,她说去年四月十六那天在山上看到几位美丽的女妓,我立刻就想到你了。”
许有凤道:“那是倾丽院的几个蠢货,刚会念几句诗,就当起了才女,引着一城的公子围着她转,今日上山,明日下河。可惜再猖狂也是个妓子,害了一场病后可算老实多了。”
衣南锦笑着说:“我已经听糊涂了,是几个蠢货还是哪个妓子?你和她不和睦吗?”
许有凤道:“如何能和睦?在丰县能笼络徐家人便是得势,公子们都往倾丽院去,三春房就低人一等,连酒水也只能拿她们挑剩下的。宝学子,徐家大孙想叫你舅爷,你就答应一声嘛,把他带到我这里来,三春房就能翻身了。”
衣南锦道:“莲子不叫我答应。”
许有凤美目一瞪,吃惊地问:“不做徐家的舅爷,你在丰县还能干什么?”
衣南锦道:“是啊,但是听说徐大孙常去妓房喝酒,好像不是个良人。”
许有凤道:“这些事我都清楚,要是我帮了你,你会怎么报答我?”
衣南锦道:“当然是尽力报答你。”
许有凤笑笑,于是娓娓道来。
入夜,一辆挂着风灯的马车停在城外,车上跳下的年轻公子掀起袍子,挺腰在路边撒尿。这时,一个仆从从远处跑过来道:“二公子,宋宝学来了!”
徐永冷酷地说:“就按说好的办,别手下留情。”
徐永是徐椿齐的二弟,虽然是庶生,从小和徐椿齐一起由徐夫人抚养长大,和徐椿齐感情很深。
今天早上,徐椿齐高高兴兴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便愤愤而归,徐永得知了前因后果,立刻决定要为徐椿齐出气。
查出衣南锦人在三春房后,徐永便预先等在城外,要亲眼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宝学’跪地求饶的样子。
隐隐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了,一个徐家随从凑近车窗道:“二公子,公子对宋家一直很客气,要是怪罪咱们怎么办?”
徐永道:“因为他总是狠不下心,我们才要替他这么做。宋宝学算什么东西?抛家十年不归乡,一回来就泡在三春房里搞老相好,这种货色也配让公子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