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丧仪

一晃七日便过去了,明日便是迎回商景衡的日子,她终于能见到商景衡了,只是钦天监算过良辰吉日,后日她便要出发去荣国和亲了。

长公主承诺让她见到他最后一面,只是这一面相见便又是分离。

商云倾这几日情绪没有很大的波动,似乎只是话少了一些,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今日,商云倾一整夜没睡,只是呆呆地倚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她想立刻见到商景衡,哪怕只是一具尸骨也好,她真的太想见到他了。

但似乎是路上耽搁了,比预计的晚了许久,她才终于在城门等到了送回商景衡的队伍。

远远看到队伍时,商云倾便不顾一切地从马车上跑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方跑去。

“殿下……”

她来不及顾及身后人的呼喊,她只朝着前方那口棺椁奋力跑去,仿佛前面等待她的不是那一口冰冷的棺椁,而是她记忆里熟悉的人站在前面张开手等她拥抱。

可等她终于站在那口棺椁面前,她又不敢再动了,她只轻轻走到旁边,靠着棺椁蹲下,她想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躺着她的兄长。

“殿下,三殿下他……他临走时交代过,若是战死,便将他的尸身烧掉,只将骨灰带回,所以如今三殿下棺椁里装的便只有……”

说话的人是商景衡之前的部下,他怕商云倾真的掀开棺椁来看,便同她解释。

战场上刀剑无眼,其实战死的尸身大多都恐怖骇人,商景衡只交代他们带回骨灰,应该也是害怕商云倾若真的开棺,那会吓到她。

“对了,这里还有一封信,是三殿下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您会懂他的意思的。”

商云倾接过那封信,说话时都在颤抖:“我知道了,抱歉,我不该拦在这的,你们先带皇兄回去吧。”

“是,臣多谢殿下谅解。”

一行人又将棺椁抬起,浩浩荡荡地从城门进入,城中百姓皆俯身跪拜,迎接这位为国战死的将军。

独留商云倾一人,久久站在原地,手中只紧紧攥着那封信,直到这一刻,她的眼泪才终于决堤。

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如今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兄长也已离她而去,独留她一人。

清雨和知夏急忙上前扶住她,怕她一人支撑不住,但谁都没有开口劝她,至亲的离世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锥心刺骨的痛,更何况是同自己相依为命的人,除了商云倾自己,谁也开解不了她。

白日,商景衡的棺椁被安置在衡王府,朝国上下,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文臣武将皆去吊唁,就连陛下和长公主也亲自前去了。

衡王府从没这么热闹过,商景衡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又常年在外征战,如今第一次齐聚这么多人,却是因为他的丧仪,商云倾只觉得讽刺极了。

所以白日她没有去见他们任何人,她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令她感到恶心。只一人躲在远处,默默看着,直到夜深人静,人都散了,她才独自一人跪在商景衡的棺椁前,同他说话。

“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不爱唤他皇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早年其实活得和下人没有区别,她私下总爱唤他哥哥,就好像他们只是寻常兄妹,和普通人一样。

“你不在的时候,我日夜向神佛祈祷,我还救助了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希望能为你积德,我不在乎能打赢多大的胜仗,只求你能平安归来就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连这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愿意满足我呢?”她自言自语着。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燃烧的白烛被风吹得烛光闪烁,眼前渐渐模糊了视线,整个王府空荡荡的,只剩她的哭声。

她很早很早就不爱哭了,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除了商景衡,没人会在乎她的眼泪,唯独在商景衡面前,她才哭得像个孩子。

可如今商景衡去世,天大地大,这世间又只剩她一个人。

商云倾缓缓向前挪动着,靠在商景衡的棺椁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制的长命锁,还带着她的体温,她将长命锁紧紧地攥在手里,又贴在脸上。

“哥哥,都是我不好,如果你没有将长命锁给我,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商云倾和商景衡的母妃是曾经宠冠后宫的丽妃,丽妃容貌出众,曾经极受当今陛下的宠爱,进宫三月无子封妃,不久便诞下如今的三皇子,被封为丽妃。

只是她不知为何常年郁郁寡欢,冷面示人,又因被发现在宫中实施巫蛊之术,人人畏惧称其为妖妃,被幽居于长宁宫中,那时她才刚刚怀上商云倾。

丽妃最终积郁成疾,不久后因难产死在了商云倾出生那日。

似乎从她出生那一日便注定是个悲剧。

商云倾没有感受过一日母亲怀里的温度,也没有获得过父亲的喜爱,似乎除了她的兄长,所有人都忘了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她这漫长的十几年,和兄长相依为命,只有兄长一个人给过她温暖,对她来说,商景衡是亦兄亦父的存在。

小时候她总爱啼哭,商景衡便总是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哄着,小孩子总爱看些新奇的东西,见他颈间系着银光闪闪的长命锁,便总是拽着商景衡颈间系着的长命锁把玩。

商景衡也不恼,反而高兴,觉得这是好兆头,妹妹定会长命百岁,他还将长命锁取下来,轻轻系在了商云倾的颈间。

那时唯一还陪着他们身边的侍女说这样对他寓意不好,他却说没事,只要云倾能健康长寿,就算把他的寿命都加给她也可以。

后来长大懂事了,商云倾总想将长命锁还给他,商景衡却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道:“我的长命锁就让倾倾代为保管,这辈子哥哥都是为倾倾而活的。”

直到商景衡战死的消息传来,她仍然久久不肯相信,只在深夜时攥着长命锁落泪,她总在想,是不是因为她拿走了商景衡的长命锁,才会害他如此。

商云倾抚摸着商景衡的棺椁,然后终于推开了棺盖,双手环抱着装着商景衡骨灰的盒子,蜷缩着躺下了。

好像这样,就依然能感受到商景衡的心跳和温度。

“哥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泪落在冰冷的棺材里,一滴一滴再落不进谁的心里,眼睛是酸的,胃里也是。

商景衡留给她的那封信她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信里最后写道:“倾倾,长命锁可有收好,若我不归,让它替我陪着你长命百岁。”

其中未尽之意她知道,他希望她好好活着。

对她来说,商景衡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他应该受到万民爱戴,受万载香火。

所以她愿意赌上一切,换他荣归故土。

她会好好活下去,连带着商景衡的那份一起,总有一日,她会站在权力之巅,她要让这天下都记住她的名字。

去荣国和亲也无妨,不过是一切从头开始,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她不信商景衡会就这样轻易地被南蛮所害,她要去荣国求一个真相。

当夜,商云倾蜷在棺材中睡了一夜,就像许多年前躺在兄长怀中的尚在襁褓的婴儿,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姜何从棺材中轻轻抱出来,趁无人时将她送回了卧房。

次日,是商云倾要出发去往荣国的日子,身为和亲公主,陛下赏赐了不少,随行的丝绸和金银足有上百箱,另册封她为嘉清公主。

她坐在马车里,最后一次掀开帘子向王都望去,今日离去,不知何日可归。

她对这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留恋,唯一值得怀念的似乎就是在衡王府的日子,那是她为数不多在朝国快乐的时光。

“走吧。”她放下车帘,不再回头看。

车队行进的并不算快,所以直到天黑队伍才寻到合适的地方扎营休息。

等到安顿好了,知夏才向商云倾禀报:“殿下,我们今日就在此处休息吧,您要不要下马车透透风。”

商云倾点点头,知夏扶着她下马车,清雨便上前在她身后为她披上了披风。

商云倾坐在火堆旁望着天上的月亮,直到夜深了,她才在不远处的角落瞥见了姜何的身影,姜何是保护她的暗卫,但姜何白日没有随着他们的队伍一起出发,如今他已经回来了,那想必她为陛下和长公主准备的礼物应该已经送达了。

真期待他们明日收到礼物之后的反应,他们应该会喜欢吧。

休整一夜后,天刚亮队伍便接着出发踏上前往荣国的路,无人知道在他们身后的王都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朝国王都城中上下议论纷纷,就在昨夜,全城百姓都熟睡之时,不知是何人将一张张写着朝国惊天丑闻的纸悄悄塞进了各家的院中。

那纸上描写的绘声绘色,不过一日便在朝国王都城中传遍了,朝国上下都议论纷纷,那纸上写的赫然便是当今陛下与长公主的丑闻。

传闻说陛下当年不过是一介婢女所生,为何能在那么多出色的皇子中胜出,一跃成为当今陛下,其实是因为他与当今长公主早已暗中苟合,才会获得长公主的助力。

陛下和长公主二人虽非一母同胞的姐弟,但他们的父亲终究是同一人,这般荒唐行径,令朝野上下沸腾,民间更是一日传出多个版本,都说朝国现在的处境皆是因为当今陛下德不配位,才让上天降下惩罚。

至于这事件是真是假,朝廷又能用多么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将它盖下来,都不重要了,毕竟,只要有传闻,就一定有人相信。

朝国皇宫中

当今陛下与长公主已经因为此事忙的焦头烂额,长公主更是因此大发雷霆,下令立刻封锁全部消息,无论何种身份,再议论此事者一律杖杀。

虽然没有明确的线索,但他们大致也猜到了,商云倾前脚刚走,后脚这件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他们恨不得立刻将商云倾处死,但如今她已然作为和亲公主踏上了去荣国的路,他们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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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襟春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