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亲

刚入三月,虽已入春,可却还是冷的,这风吹久了,总还是有些凉意,耳畔只有风声,仔细听或许还能听到枯黄的树叶落地的声音。

御书房门前的空地上独有一抹紫色的身影,她已经在那跪了四个时辰了,从清晨到日暮,御书房的门没有打开过,也没有人给过她任何回应。

跪到整个人都已经快要麻木了,夕阳那昏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只能看见她略带苍白的面容。

吱呀——

御书房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从里面缓步走出一人,商云倾抬头,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干涩泛白,但看见御书房的门打开,她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直起身子抬头。

“五公主,您的请求陛下允准了。”刘公公说。

闻言,商云倾只是俯身叩首:“儿臣叩谢陛下圣恩。”

待她直起身子,刘公公上前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说道:“五公主,三殿下为国捐躯,您如今又自请去荣国那等苦寒之地和亲,陛下知您为国的一片赤诚之心,今日不肯见您,是陛下心里实在是舍不得您呐。”

商云倾道:“烦请公公代为传达,云倾能为国分忧,是云倾的幸事。”

刘公公忙道:“是,老奴一定传到。”说完,刘公公俯身行礼后再次进入了御书房,御书房的门再次合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商云倾知道,此后她的命运或许会成为另外一种走向,要么走向权力的顶峰,要么就摔得粉身碎骨。

朝国和荣国多年来势如水火,大大小小的战争不停,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无数人流离失所。

十年前的临水之战,朝国惨败,连失两城,朝国无力再战,只得割地赔款,又将朝国四皇子送去荣国为质,才换来几年太平生活。

景承二十三年十月,荣朝两国再起战争,朝国三皇子商景衡挂帅出征,三月后终于顺利夺回临水城,举国欢庆。

荣国派使者前往朝国和谈,最终愿意将十年前送去荣国为质的四皇子送回,同时归还另一座城池,以求休战。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就要好起来了,她也满心欢喜地盼着兄长归来,只是没想到盼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景承二十四年三月,南蛮入侵,发动夜袭,朝国三皇子战死。

南蛮嚣张至极,商景衡的尸首被扣留在了南蛮,要求用两座城池以及十万两金赎回,否则就将其尸首悬于城墙上曝晒三十日,用以示威。

荣国也趁此时机向朝国传来消息,荣国依旧愿意将质子送回,且可代朝国从南蛮将三皇子的尸体赎回,只是不再将另一座城池归还朝国,且朝国需向荣国送一名公主前去和亲,以修两国之好。

一夜之间,朝国上下再次陷入无尽的低迷,朝野上下所有人商议之后的最终结果就是——将公主送去和亲。

如今朝国只有两位公主,一位是和为国战死的三皇子一母同胞的五公主商云倾,一位是当今贵妃所生的七公主商玉瑶。

商云倾知道,无论如何,和亲的事终究会落在她的身上,她如今自请去荣国和亲,其实也是遂了皇帝的愿,她主动为皇帝递上台阶,皇帝没有不下的道理,让她主动跪在御书房前迟迟不愿同意不过是为了展现他的“不舍”与“仁慈”。

仁慈的帝王,面对大义的女儿,总归是会给些她想要的赏赐的。

商云倾乘着轿辇回了自己的寝殿,她本就体弱,今日又实在是跪了太久,连一滴水都未进,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如今终于能回寝殿歇息了,她半靠在榻上,由着她的贴身婢女清雨和知夏给她上药按摩,一连跪了六个时辰,她的膝盖早已青紫了,两条腿都已经疼得麻木了。

知夏不像清雨那般冷静,看到商云倾腿上的伤时就有些忍不住要哭了,眼睛红红的,说话也有些抽噎。

“公主,您的腿都跪成这样了,陛下也一点都不关心……甚至连让我和清雨陪着都不让,您就自己一个人受这苦,要是三殿下知道了也一定会心疼的……”

“既然知道这是非要遭的一份罪,谁也替不了我,又何必非要让你们陪我一起呢,那岂不是跪了三个人的份,多划不来啊。”说着,商云倾伸出手轻轻替知夏擦了擦眼泪。

“好了,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跟小孩子一样爱哭鼻子,荣国苦寒,你这样我可不放心让你跟着我去了。”

知夏立马靠在商云倾的腿旁边哭诉:“公主您可不能丢下我!我能吃苦,我是要一辈子跟在公主身边的。”

一旁的清雨看着便要冷静许多,递了一张手帕给知夏,凑近小声说:“你去看看公主的药熬好了没,我来给公主上药就好,现在公主正因为三殿下的事难过,便尽量不要再让公主因为别的事伤神了。”

知夏虽然是个孩童般跳脱的性子,也知道现在的情形有多紧张,她又抬头看了看商云倾那憔悴的面容,她点了点头应下了,起身回了句:“我去看看公主的药熬好了没。”说罢,便独自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了清雨继续给商云倾上药。

清雨给商云倾上完药,她整个人已经侧躺在榻上,看起来就快要睡着了,清雨也只候在一旁,没再出声打扰。

没过多久房门外传来敲门声:“公主,药熬好了。”

“进来吧。”

知夏得了允准,端着药进了内殿,将药端给了商云倾。

“熬好的药已经晾温了些,公主现在喝应该刚刚好,蜜饯也备了些,公主若觉得苦,喝完了可以吃些蜜饯去去苦味。”

知夏将药端给商云倾,商云倾将药端过去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一口气将那汤药喝完了,知夏迅速将蜜饯递上去,她马上便把蜜饯塞进了嘴里,用这蜜饯的些许甜味慢慢掩盖嘴里汤药的苦味。

因为出生时难产,她自小体弱,虽然从小到大喝了不少汤药,可还是没办法不讨厌这股味道。

“公主,长公主那边递了消息来,说一切会按之前说好的来。”见她喝完药了,知夏才接着说。

商云倾伸出手揉了揉一侧的太阳穴,回答道:“我知道了,明日你去济善堂一趟,就当替我向他们辞别吧。”

“是,那我和清雨去准备。另外七公主那边听说了您要自请去荣国和亲,去了御书房,不知说了什么,陛下龙颜大怒,如今将她禁足在了淑兰殿。”

即使不说商云倾也能猜到七八分,不过就是告诫商玉瑶,不要再任性妄为,去替她求情,毕竟如果不是她去荣国,那便只有商玉瑶了。

可一个是贵妃独女,当今陛下和长公主最宠爱的公主,一个是没有母族势力,甚至唯一的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已经战死的不受宠的公主。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她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前日前线战败消息传回时,她几度崩溃,久久不愿相信,可还没等她从商景衡战死的消息中冷静下来,长公主府便递来消息,要她出宫去见。

商云倾去了长公主府,刚下马车便见已经有人在长公主府外候着了,见她到了,便上前接引。

“长公主已经等您许久了,五公主请随奴婢来。”

知夏和清雨不被允许进入,只在府外候着,长公主一向如此,对她来说,这世上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不配踏足此处。

商云倾也大多只在每年长公主寿辰时见到她,除了见面时的问安,鲜少同长公主有交流,她对她这位姑姑,其实也了解的并不多。

她跟随着侍女在府中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扇门前,侍女在门外站定,面朝里恭敬说道:“殿下,五公主已经到了。”

过了一会,房门从里面打开,一名侍女低头回话:“公主,殿下请您进去。”

商云倾没有回话,只默默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民间传闻长公主从小便喜爱各种金器玉石,府邸极尽奢华,可以说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玉石砌的地砖,纯金雕铸的烛台,殿周挂着一层层轻薄透光的月光纱,让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都变得如月光般柔和,殿周是琉璃围成的溪流景观,水中鱼儿游向殿中那一株巨大的红珊瑚。

待商云倾再走近些,才瞧见不远处侧躺在榻上的人影,长公主商锦华轻轻闭着眼,周围是几名美貌的男子,围在她的周围给她捏着肩或是捶着腿。

听见商云倾的脚步声,她才终于睁开了眼,朝她这边看来,而后微微一笑朝她招了招手:“云倾,过来,离本宫近些。”

“是,姑姑。”闻言,商云倾也朝她那边多走了几步,停在了约莫离她三米远的位置。

商锦华也坐了起来,她挥挥手,身边的人全都退了下去,此刻殿中就只剩商云倾与商锦华二人。

商锦华终于开口说话:“云倾,姑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荣国传来消息,要向朝国求娶一位嫡亲公主,但宫中只有两位公主,玉瑶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自然不能去那等苦寒之地,如今便只剩你能帮这个忙了。”

没等商云倾回话,她又接着说道:“可你知道的,陛下仁善,如今你一母同胞的皇兄刚刚战死,你又是丽妃唯一剩下的骨血,陛下自然是舍不得的,所以姑姑希望你能自请去荣国和亲,可好?”

商云倾沉默了半晌,抬起头只冷冷看着她:“倘若我不愿呢?”

闻言,商锦华却呵呵笑了起来,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用手里的扇柄轻轻抬起了商云倾的脸。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说着,她将一沓纸扔在了商云倾的身上:“好好看看吧,云倾,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吗?这几年来你在外面做的事情一笔一笔可都记着呢。”

商云倾随意捡起几张来看,上面列着她一条条的罪状。

“暗济流民,私蓄甲兵,不管哪一条都是意图谋反的死罪!”

商云倾没有开口解释,因为这些事情确实都是她做的。

商锦华伸出手轻轻抚上商云倾的脸:“云倾,其实姑姑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和年轻时的我真的很像,一样的有野心,只是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做事不够干净,其实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姑姑很欣赏你,只要你去荣国和亲,你皇兄的牌位我会将他移入天将阁受万世香火,你养的那几百人也可以尽数编入和亲队伍让你带走……姑姑是在给你机会。”

商云倾自然相信她能做到,朝国长公主商锦华和当今陛下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是她却是一位掌握着实权的公主。

当今陛下在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满朝无人认为这位不受宠的皇子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可他却成了最后的赢家,其中的原因便是这位长公主。

所以在当今陛下登基后,她也顺理成章成了这朝国最尊贵的长公主,就连当今陛下对她的所有要求也无有不从。

商云倾也笑了,其实这些事情被发现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如今不过是赌输了而已。

“姑姑早说就是了,又何必兜这么大一圈呢?只是如今皇兄战死,我已了无牵挂,若是我也随之而去,是不是便只有七妹去荣国和亲了……”

没等她说完,商锦华便一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商云倾捂着脸倒在了她面前,她的发髻有些散乱了,嘴里也溢出一股铁锈味。

“你大可以试试,你怎样都随意,只是那些剩下的人,怕是也都要因为你,一起偿命。”

挨了一巴掌,商云倾反倒笑得更开心了,但她却低着头在商锦华面前恭恭敬敬地跪着回话,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知道了姑姑,我会如您所愿的。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我想等皇兄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再走,可以吗?”

她再抬起头时,眼里蓄满泪水,脸上的掌印十分显眼,看着格外格外惹人怜惜。

见她依然恭顺妥协,商锦华才终于满意。

“当然可以,为国献身的英雄会有盛大的丧仪,你会再见到他的。”说完,商锦华又慢悠悠躺回了榻上,合上眼,说道:“好了,我今日已经累了,回去吧云倾,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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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襟春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