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沿街的霓虹逐盏黯淡，白日喧闹的卖场渐渐安静，只剩保洁推车的声响缓缓回荡。
聂昶烬六点结束全天工作，独自回到自己租住的住处简单收拾洗漱，没在家片刻停歇，八点出头直接搭乘地铁，直达两人工作的商场楼下。早上出门宁湘莲和他说好，今晚盘点库存十点准时离岗，他便静静立在员工通道外的路灯下等候。
他独居在外，宁湘莲住在员工宿舍，他本可以收拾妥当直接回家休息，可心里惦记着想送她回宿舍，甘愿坐一趟地铁专程折返，从八点一直守到约定的十点，又硬生生多熬了三十分钟。白日上班积攒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身上，晚风一遍遍吹过，他也不肯走远半步，怕错过她的身影；怕打扰她对账盘货，全程没有发过一条催促消息。
直到十点半，宁湘莲抱着厚厚一摞盘点账单，拖着站足整日酸胀发麻的双腿，满脸倦容从侧门走出来。一眼望见路灯下孤单伫立的聂昶烬，她心口骤然一揪，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你八点多就坐地铁过来等我了？我们白天上班都忙了一整天，你怎么不直接回自己住处歇着？我临时加班拖了半小时，本来就想着让你别专程过来等我。”
她伸手轻碰他被夜风浸凉的小臂，眉头紧紧拧起：“我回宿舍又不远，自己骑车回去完全没问题。你特地坐地铁跑一趟，还要在楼下干站两个多小时吹风，我看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这番体贴的劝慰落在聂昶烬耳中，全然变了味道。单程地铁的奔波、长久等候落空的失落、整日工作的疲惫一齐翻涌上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声音低沉压抑着闷火：“早上是你亲口和我约好十点下班，我收拾完立刻坐地铁赶过来，安安静静守在这里，半句催你的话都没说。我白天上班同样累，坐一趟地铁来回不算什么，可我满心盼着等你下班，陪你走回宿舍。”
“结果你出来第一句话，半句没问我路上顺不顺、站得冷不冷，反倒像是我特意来等你，反倒给你添了累赘？”
宁湘莲眼眶瞬间泛红，连日看台收台对账积攒的烦躁一并涌上来，攥紧怀里的台账反驳：“我哪里是嫌你麻烦？我是真心疼你！我们一样上班熬足了一天，你还要特地坐地铁来回跑，没必要为了我在楼下空耗，我只是想让你早点回去好好休息，这难道有错吗？”
“心疼我？”聂昶烬扯出一抹毫无暖意的冷笑，眼底浸满落空的酸涩，“你要是真懂，就该看见我这份心甘情愿的心意。我独自回去也是冷冷清清一个人，我宁愿坐地铁过来等你，多陪你一段路，到头来反倒落得我自作多情、惹你不快？”
“我从来没有怪你的意思！”宁湘莲急得声音发颤，加班的倦意酸了鼻尖，“晚上突然上客，临时盘点货品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站一天对账到现在浑身僵硬，我只是体谅你来回奔波辛苦，你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我的好意？”
“我听不明白的是，我揣着满心诚意，累了一天了，坐地铁过来，守在的楼下等你，换来的只有一通说教。”聂昶烬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胸腔微微起伏，等候许久的委屈盖过往日的温柔，“我不过是想多陪你一会儿，最后反倒落得一身不是。”
“都是我的错行了吧。”宁湘莲鼻尖发酸，撂下这句堵心的气话，怀里紧紧抱着台账，转身就往停放电动车的方向走去，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
聂昶烬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喊不出口。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地铁往返的疲惫、两小时空等的寒凉、满心热忱被泼冷水的委屈，一股脑全压在心头。
商场最后几盏照明灯缓缓熄灭，深夜的冷风横亘在两人中间。明明两个人满心都是彼此，一个心疼他专程奔波吹风受累，怕他独自回出租屋还要受冻，才反复劝他不必苦等；一个执着想护送她回宿舍，只想借着这段路多说几句话，填补分开后的空落，心意全然拧在了相反的方向，硬生生僵持出一场沉默又委屈的争执。
宁湘莲走到电动车旁，指尖摸上车把手时，脚步猛地顿住。身后没有传来挽留的脚步声，风卷着凉意灌进衣领，方才硬撑出来的赌气瞬间塌了大半。她其实压根没怪他等候，只是一想到他挤地铁来回折腾、站在楼下吹冷风，心里就揪着疼，话到嘴边却成了伤人的冷战。
聂昶烬站在路灯下，望着那道停住的身影，指尖反复收紧又松开。他满肚子的委屈无处宣泄，可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方才翻涌的火气又软了半截，终究还是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