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凌虚(二)

雨馀凉和鱼晚衣相伴赶路,路上倒也算太平,并无人来寻衅滋事。只是越临近鄜城,雨馀凉便看见前往鄜城方向的江湖人越多,如此种种,跟当初他和姬花青还在水南时,去往临蓟路上的所见颇为相似。

大约是之前在两仪山清净之地待得久了,如今骤然进入到山下熙熙攘攘、人群聚集所在,又或许是因为如今江湖上的形势跟他上两仪山前又有所不同,雨馀凉颇有种“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只是如今的形势让他不由得联想:姬花青跟她师父回到了玄同教,日后玄同教会不会也参与到江湖逐鹿中来?到了那时,姬花青便会与正派这诸多人为敌。他又想到大半年前在水南时,他和姬花青从灵果寺离开,姬花青脸上寞寞,说江湖上各方人马斗来斗去没有一点意思。

所以姬花青为什么要回玄同教呢?是为了她师父?为了那个本该在一百年前死去的裴秉延?

而之前,遇见了晁蝉,了解到晁蝉心中所思所想,雨馀凉才意识到,自己复仇路上的人们,也是多种多样。

连续多日赶路,这会雨馀凉和鱼晚衣来到了一家客栈外。这家客栈位于两条大道交汇处,为往来行人提供食宿,共有两层,内部还有一个大院坝,占地不小。虽不是位于城中的大客栈,却也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虽然不一定还有房间,雨馀凉和鱼晚衣还是想先去问问再说。走进客栈的同时,雨馀凉的目光被停在客栈门外边的一辆马车吸引了过去。

马车华丽,却也并没有过度装饰,其材料与规格都让人感到贵得十分高级,让人很难忽视。鱼晚衣显然也注意到了,雨馀凉正盯着那辆车时,鱼晚衣的声音传来:“不知客栈里住了哪位贵客?”

雨馀凉道:“难不成是某个大派的贵人?”

鱼晚衣道:“有可能。”她们目前的所在是通往鄜城的几条大道之一,这马车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支持卫氏或聊氏的某派的大人物。她又道:“我们进去,说不定就能知道是谁了。”

跨过大门门槛,客栈内的景象便映入二人眼帘,雨馀凉和鱼晚衣不约而同地朝四周张望,只见不远处临窗位置坐着几人,有男有女。

一名男人对一名女人道:“夫人,掌门派了人在弥堂集接您,在下先来与您汇合,之后再护送您过去。”

那被称作“夫人”的女子道:“隋大哥,你跑这一趟辛苦了。”她又对周围其他人道:“也辛苦各位从雩州护送我到这,一路车马劳顿,实在感激不尽。”

一名壮汉笑道:“夫人说哪里的话,能担任您的护卫是我等荣幸。”他看向周围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周围的人轰然表示同意。

雨馀凉听他们对话,心道原来是哪位掌门的夫人,看来门口停的那辆马车正是这位夫人的。一边这样想,一边感慨这位夫人生得实在貌美。因赶路的缘故,所以她的穿着也是较为朴素的旅人装束,但这丝毫没有掩盖她的绝顶姿容,并且她的面容凝着一股正气,并无半分妖娆,是十分标准的大美人。

雨馀凉想,这位夫人看上去真是年轻,那么她的丈夫也是年纪轻轻便当上了掌门,不可不谓年轻有为、头角峥嵘。过了一会,他又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心想不一定,不一定,毕竟也有人娶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妻子,何况身为一派掌门,更是有这个本钱。

不知为何,想到这时,有两个人影无端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那便是姬花青和裴秉延。

真是莫名其妙。

他想,那是师徒,又不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会想到他们?思来想去,大约是裴姬师徒二人年龄差异巨大,又大约是裴秉延虽然是百年前之人,看上去却如三十许人,就模样来看,二人也算般配。但他再仔细想想,便觉得自己这联想莫名其妙,跟他突然想起姬花青和裴秉延一样莫名其妙。

雨馀凉一直觉得自己有个毛病,就是思维容易发散,如野草疯长般发散,还发散得毫无逻辑。

雨馀凉突然又感到一阵不适,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在永夜镇听了邢勘跟他说的师徒相恋禁忌所以感到不适。他觉得自己恶心,他尊敬姬花青,却为什么会冒出关于姬花青的这种想法?

而鱼晚衣看清那夫人的样子,先是心内一惊,随后便想跟雨馀凉说些什么,一转头却见雨馀凉望着那位美貌夫人的方向出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于是轻笑一声,准备先说些别的,然而无论是先前想说的还是临时想说的都还未说出口,便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二位吃饭还是住店?”

雨馀凉和鱼晚衣正各怀心事,所以俱被这一声惊了一着,同时回头看去,只见柜台后一身穿绫罗袍子的中年发福男子正看着二人。

听他方才问出的话,看他这副模样,应当是这客栈的掌柜。

雨鱼二人似乎这才忆起他们来这原本的目的,鱼晚衣也定了定神,打算先要好房间,把自己刚刚准备要跟雨馀凉说的话进到房里再说。

二人正要答复,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好大的胆子!”

“抄家伙!”

“保护夫人!”

雨馀凉和鱼晚衣一悚,再一次转身看去,却见方才说话的几男几女中的一人和另一个什么人动起手来,两方兵器碰了两碰后,出手袭击几男几女的那人转身逃开,正朝雨馀凉所在的方向奔来。

雨馀凉怔愣了一瞬,很快便反手去握背后的刀柄,刀还没拔出来,那刺客就已来到了雨馀凉身旁,然而刺客并未看雨馀凉,径直贴着雨馀凉身侧跑过,在擦身的短短数刻,雨馀凉看清那刺客约莫三十多岁,唇上留着浓浓的短髭,再一眨眼的功夫,那刺客已经破窗而去。

另一头,众人围着那夫人七嘴八舌,在数声不约而同的“夫人有事没事?”后,先开始说话的那名壮汉骂了一声,他骂的声音不小,但夹在一片闹哄中便也听不真切是在说什么,雨馀凉也只是凭口型才看出他是在骂,壮汉骂完后回头对其他人道:“我去将那龟孙子抓回来!”

那被叫作“隋大哥”的汉子忙道:“老鬼莫急!我们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同伙埋伏在附近,你一走,怕是没有足够的人手留下保护夫人!”

被叫作“老鬼”的汉子急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胆大包天的龟孙子跑了不成?”

那名隋姓汉子正要说话,被其他人以“夫人”相称的女子便先道:“我没事的,你们放心去追便是!”

那隋姓汉子道:“夫人,保证您的安全,这是掌门交给我的命令!”

那位夫人道:“刚才那刺客虽是冲我来,但背后指使他的人的最终目的定是要对付我夫君!不管怎样一定要将他抓回来,问清他的幕后指使是谁,究竟有什么阴谋!”

那隋姓汉子犹疑道:“可是夫人……”

雨馀凉见这种情形若持续下去,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公然行凶的歹人越逃越远,心内热血上涌,对鱼晚衣道:“我去帮忙!”在他说完的同时,便也从方才刺客在窗户上撞出的缺口翻了出去。

另一边,那位夫人叱道:“我还没娇弱到几个贼人都对不付不了的程度!”

眼前的女子在嫁给丈夫前也是江湖上颇有名声的女侠,那隋姓汉子思虑一瞬,道:“既如此……”一旦思定,他也不再磨磨唧唧,于是抬眼望向另一名女子,掷地有声道:“容煌,你跟老鬼一起去拿那刺客,其余的人留在这里护住夫人!”

刚刚雨馀凉动身时,鱼晚衣本来有话要说:“等等馀凉……”但这句话连同后面的字都被雨馀凉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种时候怎容犹豫?而雨馀凉如今轻功越发精进,一踏就跃出三丈之外,鱼晚衣的语声便也消散在风中。

雨馀凉追出去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另一侧也有人追出了客栈,他没有多想,以为是那位夫人终于说动了身边的人追了出来,雨馀凉只专心搜寻着那刺客的身影。

眼下是白天,再加上雨馀凉所在之处为大道,所以往来行人、车辆、牲畜不少,虽不像城镇里的街道那般拥挤,却也为雨馀凉搜寻目标增添了一定难度。他一度担心那刺客已经快速地换了一身装束,混在人群中与过路人难以分辨,但下一刻,他便在不远处看见了一道正在路上奔跑的人影。虽然只有擦肩那短短一瞬,但雨馀凉对那刺客的容貌装扮有印象,于是即刻追了上去。

也是个蠢蛋,竟然就在大路上这么显眼的位置逃跑,而不是拐进路旁的农田野地中。

但很快,雨馀凉便明白了那刺客沿着大道逃跑的用意,在追逐后者时,雨馀凉不得不绕开来来往往的赶路的人,由于他丝毫不能减慢自己的速度——那刺客的轻功很好,雨馀凉只要稍微减速就会让两人的距离拉开一大截,继而产生跟丢目标的风险——到了后来,雨馀凉甚至是在撞开他来不及避开的路人,马受惊的嘶鸣声、蔬果砸地声和人的怒骂声从身后追来,雨馀凉无暇回头去看人们一脸错愕或不满发怒的脸,他的目光穿过前方层层障碍,一直牢牢锁在那刺客身上。

近了,更近了。雨馀凉一边将大量的内力运至腿脚,一边又在此基础上注意着周身内力的平衡,逐步缩短自己与那刺客的距离。他辗转腾挪,在空中倒转身子越过一名路人头顶后,落在了那名刺客身前。

那刺客先是惊了一跳,看清雨馀凉的脸后露出又恼怒又疑惑的神色,道:“你是谁?做什么多管闲事?”

雨馀凉道:“光天化日下行凶,这件事我管定了。”

刺客啐了一口,道:“到了阎王殿,你就后悔去吧!”话音未落,就并拢左手食中二指伸出左臂朝雨馀凉脸正中戳来。

雨馀凉正要迎击,忽有什么物什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物什堪堪从雨馀凉鼻梁前擦过,携着一股劲风,使他面上一凉,短短一瞬,那物什就挡住了全部视线。雨馀凉一愕,以为是那刺客的同伙来了。

心惊之下,雨馀凉当即要做出反应,却听见了刺客“唔”的一声。

雨馀凉脚一蹬地向后跃出,远离了遮挡视野的东西,随后便看见那刺客也在朝反方向后撤。

怎么回事?

雨馀凉再定睛一看,有一个人正站在方才他和刺客所在的地方,他和刺客分别后撤,而那人还留在原地。

下一刻,那人朝刺客追击而去,雨馀凉这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刺客一伙的,刚才正是后者挡下了那刺客朝自己攻来的一击。

难道是那位夫人身边的其中一个下属赶过来了?雨馀凉止住退势,再次趋前,然而那人好快的身手,刺客还未跑出几步便被追上,两人你来我往打了起来。雨馀凉加快脚步前去帮手。

那边刺客正准备避开那人的一击,雨馀凉便一掌朝他后脑拍去,并且另一只手也已准别好了后手,刺客察觉到身后动静,心念电闪,要先躲开跟前那人的攻势,再回头对付雨馀凉。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躲开面前这人向自己攻来的招数,不算难,要对付身后雨馀凉的来招,也不算困难。但怪就怪在,面对眼前这人的来招,他的每一条躲避路径都恰好会使他撞在身后雨馀凉的掌路上。

刺客大喝一声,双脚猛蹬地面,直接从面前那人和雨馀凉之间的夹缝中向上弹射出去,那人和雨馀凉也立即分别左右转向,径向刺客身后追去。二人都反应迅速,动作间无半点间隙。

雨馀凉和那人很快便再度追上了刺客,刺客同时对付二人,心中疑窦越来越大,雨馀凉和那人每一次出招虽然不尽相同,但从整体来看,两人似乎都将对方的武功进行了一个补完。

一般来说只有面前的敌人都师出同门时才会有这种情况,但在进行刺杀行动前,这刺客已经在暗处观察了许久,雨馀凉是才进入客栈的,而另一人则已经在客栈二楼走廊上喝了许久的茶,就打雨馀凉是来客栈找另一人的或两人是同门只不过碰巧在客栈遇上了,追上自己后雨馀凉和那人之间也没有任何语言或眼神上的交流,看上去根本就不认识,更别说是同门了。

但眼下情况不容刺客多想。眼看自己落于下风,之后很可能为人所擒,刺客突然身子向下一扑,双手撑地,扭转腰胯,双腿分别踢向雨馀凉和那人,刺客腿上附了旋劲,这两腿力道十分刚猛,等闲江湖人还真无法轻易对付!

雨馀凉眼见这一腿踢来,并没有乱了分寸,而是左臂一探,手作龙爪状,不偏不倚地抓住了刺客脚踝,同时右手手背啪的一声靠在刺客腿肚上。

刺客这来势汹汹的一腿便这样被雨馀凉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而在另一侧,几乎同时,刺客的另一条腿也被那人抓住。

先前雨馀凉就感到和那人一起迎敌出奇地默契,即使他并没有刻意去配合。此时往旁边一瞄,又见那人手法和自己基本一致,忍不住视线上移,看向那人的脸,而雨馀凉紧接着便发现,对方也几乎在同时看向自己。

视线相接的刹那,雨馀凉眼睛睁大,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眼前这人,竟是岑俨之。

岑氏家主岑俨之,雨馀凉第一次也是这之前唯一一次见他,还是从鄜城逃出来的路上,那个时候,他和裴秉延在一起。

岑俨之显然也认出了自己,雨馀凉想,否则不会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二人仍算是素昧平生,并且无论是上一次那短暂的接触还是这次一同对敌都不足以构成二人如此长时间地对视的原因。

但两人都只是看着对方,一句话都不说,这对两人来说都是不正常的。尤其岑俨之已经当了多年的岑氏家主,他的江湖经验远比雨馀凉丰富,不至于在雨馀凉面前发愣语塞。

上次接触时还不觉得,这次隔得近了,两人都感到有一种东西,一种两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控制着他们的目光久久不能从对方脸上移开。

岑俨之率先将自己从略微失神的沼泽里拉扯出来,他正要说话,一旁就传来洪亮的男声:“多谢二位帮忙捉拿刺客。”

雨馀凉和岑俨之同时朝说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客栈中那夫人的两名手下赶了过来,一女一男。女的头发上系着彩绳,身着鹅黄乳白衫子,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男的留着一脸颊寸把长的胡须,那胡须微微泛着红褐色,围着他下半张脸的轮廓长了一圈,看上去三十多岁,方才那一声正是这壮汉子所发出。

这壮汉的胡子太扎眼,雨馀凉对他相当有印象,所以他一来就认了出来,雨馀凉依稀记得其他人是叫他“老鬼”来着。

雨馀凉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岑俨之就率先拱手道:“举手之劳而已,贵派夫人可好?没有受伤罢?”

那红胡须壮汉双眉一下倒竖起来,他的眉毛跟胡须一个颜色,且须发旺盛,两边眉毛如火焰一般,他上前踢了一脚刺客,恶狠狠道:“幸亏咱们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没被这龟孙子所伤,龟孙子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将注意打到我们凌虚派的掌门夫人身上!”

听到“凌虚派”三字,雨馀凉脑海中轰的一声,过不多时他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些凌虚派门人跟之前在晁府遇到的不是一拨,大概还没见过自己。且那天晚上下着雨,一片混乱,能将自己的脸看清并且到现在还记得的可能性也不大。

只是对于水西的这些门派,之前雨馀凉需要注意的只有沧阆派而已,那天晚上大闹晁府过后,雨馀凉需要留心的门派可就多了不少。

与此同时雨馀凉也暗自惊讶,虽然先前大概猜到那位夫人是哪个大派的掌门夫人,却没想到是凌虚派的掌门夫人,雨馀凉从前在水南时便听说凌虚派掌门年轻有为,他还知道这位掌门姓徐,名字却不大清楚了。

思绪纷繁间,雨馀凉余光瞥见又有人朝这边赶来,他转头看去,却是鱼晚衣和其他凌虚派的人,那位夫人也在其中。她们以轻功赶来,雨馀凉心想:“看来这位夫人轻功不弱。”

鱼晚衣朝雨馀凉奔去,目光一直落在分站两边将刺客制住的雨馀凉和岑俨之身上,在这个过程中,她忽然有一种感觉:雨馀凉和岑俨之站在一起,怎么一些地方有点相似……

众人赶到后,凌虚派掌门夫人大致了解了情况,于是带领其他凌虚派门人对雨馀凉和岑俨之表示感谢:“褚莹昭谢过二位,凌虚派永不会忘记二位今日出手相助。”

跟之前远远看去还有些不同,此刻离得近了,褚莹昭的容色再一次、进一步让雨馀凉眼前为之一亮。其实褚莹昭素有“水西武林第一美女”之称,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认为她名不虚传。

只是雨馀凉向来不对相貌过多上心,尽管他自己相貌不凡,但他从未多留心、也未刻意保养过。褚莹昭此等美貌在雨馀凉面前也就仅此而已,眼前一亮,被吸引一时的注意,便到此为止,他的注意下一刻就转到别的事上去了。

岑俨之道:“这人对夫人行凶,绝不是他个人的意志,贵派带回去严加审讯,说不定能知道他背后是谁。”

那红褐色大胡子壮汉粗吼吼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能是谁?”

之前在客栈里被称作“隋大哥”的那汉子喝止应老鬼道:“老鬼!这位先生提醒我们是好心,你不可无礼!”

应老鬼双手捧着肚子打个哈哈,道:“隋跃大哥,我只是说那幕后指使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怎么就对这位先生无礼了?不过我应老鬼心直口快惯了,有时是不知怎的就得罪了人,应老鬼知错就改,知错就改。”他用手肘碰碰岑俨之,又眨眨眼道:“这位先生,应某给你赔不是了。”

看着应老鬼这副自来熟的样子,一旁的黄白衣衫女子容煌叹了口气,隋跃也摇了摇头,他望向岑俨之,眼里含了不要见怪的意思。

岑俨之微微一笑,道:“这位朋友率直可爱,何来得罪呢?”

褚莹昭道:“说了这么久,还没问两位朋友高姓大名呢。”

便在这时,又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来人两女一男,一名女子走在最前头,另外一女一男跟在后面。走在最前面那女子身着襦裙,身后的一男一女则各自佩戴兵器,看样子也像是哪家的夫人和护卫。

三人走近了些后,雨馀凉发现走在前面那夫人看着也很年轻。

那夫人径直快步走向岑俨之,道:“夫君,事情这就解决了?”

岑俨之道:“是,没花多少功夫。”

应老鬼呵呵笑道:“我们正要来帮手,结果赶到的时候两位朋友已经将人制住了。”

岑夫人回头,似乎这才看见其他人,只听她道:“我夫君武功高强,这种程度的小事根本用不着别人来拖他后腿。”

应老鬼正傻笑呢,闻言稍微有点定住了。

岑俨之对妻子道:“你待在客栈里就好,怎么也来了?”

岑夫人又转回来,仰头看着丈夫,脸上露出笑容:“我不想跟你分开哪怕一刻。”

雨馀凉这才知道岑俨之原来已经成亲了,他看着和姬花青年龄差不多。

褚莹昭轻咳一声,准备说些什么,岑俨之知道自己还没对对方的话进行回复,道:“在下岑俨之,徐夫人、凌虚派诸位朋友,幸会。”

凌虚派诸人听到“岑俨之”这个名字时都先是一愣,随后褚莹昭看着岑俨之,道:“阁下……就是岑氏家主?”

岑俨之一颔首,道:“正是在下。”

岑氏百年前风光无匹,水西江湖上哪个大派掌门不认得当时的岑氏家主?但随着岑氏式微,岑氏在水西武林中不再说得上话,加上近几十年来岑氏越发低调,几乎不参与江湖事务,人们几乎要淡忘这个曾声名显赫的武林世家。所以虽然如今江湖上有人知道如今岑氏家主的名字,却从未见过他,也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岑夫人主动道:“我是岑氏家主的夫人,我的名字叫柏淑弦。”

这位岑夫人柏淑弦给人感觉强势高傲,甚至连岑俨之这个岑氏家主的气势被她压下去一截。

褚莹昭道:“原来是岑家主和夫人,幸会。”在她身后,其他凌虚派门人都抱拳施礼。虽然岑氏比不上从前,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

岑氏久不在江湖上露面,所以虽然如今江湖上波涛汹涌,凌虚派对岑俨之和岑氏却无甚敌意,何况岑俨之刚刚还帮了他们。知道岑俨之的身份后,凌虚派诸人一边惊讶一边跟岑俨之夫妇相互寒暄了几句,接着又来问雨馀凉。

雨馀凉介绍了自己,他本想向凌虚派诸人介绍鱼晚衣,但鱼晚衣是聊氏的人,虽然他不清楚这里有没有人认得鱼晚衣,但看鱼晚衣既然能跟凌虚派诸人一起来到这里,想是此刻没人知道鱼晚衣就是聊氏九歌的一员,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小心为上,也就没有特意提起鱼晚衣了。

容煌笑道:“小兄弟年纪虽轻,可武功却不含糊。不知是哪一派的高徒?”尽管雨馀凉之前帮了凌虚派,但眼下这个时节特殊,所以实行尽量多知道一点雨馀凉底细的措施还是有必要的。

自从脱离谷州刀派后,有不少人问过雨馀凉这个问题,如今雨馀凉倒也能迅速而得体地应对了,他干脆道:“我无门无派。”

褚莹昭身后,凌虚派诸人相互对视一眼,只道雨馀凉是不愿透露,但不能说不愿意透露底细的都是敌人。先前雨馀凉主动帮他们擒住刺客,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什么可疑或不当举动,之后若真有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即可,也就没再抓住这个问题不放了。

雨馀凉回答凌虚派问题时,他能感到岑俨之一直在有意无意看他,就跟凌虚派和岑氏夫妇对话时,雨馀凉总是忍不住看岑俨之一样。

关于岑俨之,虽然此人不是雨馀凉复仇道路上的阻碍,也算不上敌对关系——真要说的话,之前从鄜城逃离出来的路上,裴秉延对雨馀凉表现出的敌意还要强一些——雨馀凉对岑俨之并无恶感,但的确有很多疑问。

岑俨之之前跟裴秉延在一起,现在姬花青跟裴秉延走了,岑俨之如今在这做什么?

之前看那样子,岑俨之应该是跟岑微明彻底决裂了,而岑俨之还是岑氏家主,所以现在岑微明何去何从了?

岑俨之身为岑氏家主,虽然可能他这个人就是喜欢见义勇为,但身为家主亲自去帮另一个门派的掌门夫人擒拿刺客,是不是有点奇怪?是不是显得太殷勤了有失家主的身份?岑氏百年前的家主可是水西掌盟……想到这,雨馀凉想起前不久就见过能动会说话的前水西掌盟岑微明,突然感到背后凉飕飕的。

许多问题搅得他头脑里乱糟糟的,过了一会他便想,算了算了,想太多又能改变什么?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要紧。

说了一阵后,褚莹昭再次谢过岑俨之和雨馀凉,便着人押着刺客告辞。

岑俨之又看了雨馀凉一眼,最终也没说什么,偕夫人一同离开。

方才还围了一群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雨馀凉和鱼晚衣。

雨馀凉看向鱼晚衣,心底泛起柔情,道:“走,我们回客栈。”

鱼晚衣却不动。

雨馀凉刚将脚抬起、身子前倾,见状将脚收回来,身子慢慢后仰,道:“晚衣?”

鱼晚衣不是不想说话,但她尝试过才发觉自己开口的阻力很大,所以干脆也不说了。

雨馀凉双手把住鱼晚衣上臂轻轻摇晃,笑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鱼晚衣终于开口,但也是张开嘴后过了些时候才将文字吐出:“你冲出客栈时,有没有听到我在跟你说话?”

雨馀凉一怔,鱼晚衣语气冰冰凉凉的,脸上也似覆了一层寒霜。

雨馀凉道:“我听到了……可是,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冲出去了,而且当时情况紧急……”

鱼晚衣道:“进客栈后我就认出了凌虚派掌门夫人,如今聊氏和卫氏势同水火,凌虚派又是卫氏的头号支持者,而我是聊氏的人……”

鱼晚衣越说,雨馀凉越心惊,越后悔。

“你如此鲁莽行事,却置我于何地?”

“所幸这些凌虚派的人,他们没见过我。”

雨馀凉心越跳越快,如果他能回到之前,他想给那时的自己一脚,将已经冲出窗户的自己再踹回客栈。

他差点害了鱼晚衣。

鱼晚衣还有她的梦想没完成,而如果鱼晚衣不在了,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情也将失去。

鱼晚衣也很是烦躁,她想到之前在晁府时,自己出手帮雨馀凉,虽然是冒了险,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尚未被逼入绝境——那个时候,从云中君晁蝉当着各门派的面与晁游决裂开始,家主聊以偲的计划就已经偏离了,她那时出不出去帮雨馀凉,对结果影响都不大。

但若她真正陷入两难之境,又该怎么办呢?

比如今天。

但今天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两难之境,只是给了她一些提点,一些警告,提醒她她和雨馀凉以后可能会分别站在对立的两个立场。

那个时候,她要作何选择?

这份烦恼化作不相干的话说出来,鱼晚衣对雨馀凉道:“如果是姬姐姐拦你,你大约就不会这样做了。”

雨馀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鱼晚衣为什么突然把姬花青扯了进来,眉头微皱道:“什么?”

雨馀凉本来是内疚的,也准备之后好好道歉,但鱼晚衣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

而鱼晚衣那边,说出上一句话时,她自己也感到过了,但雨馀凉的反应让她生气,便只想说出更过分的话。

最终,鱼晚衣好歹忍住了说更过分的话的冲动,而雨馀凉也陷入了沉默。

鱼晚衣这个态度,让雨馀凉突然想到之前裴秉延面对自己时的所作所为,当时他也是莫名其妙,而之后裴秉延与姬花青又看上去一副和好如初的样子……感情谁都来拿他出气,到最后受到伤害的只有他一个人?

念及此,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之后两人回去客栈,但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客栈仍是不发一言,只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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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磐山,玄同教总坛。

七星楼中,裴秉延看着眼前的岑氏使者。

裴秉延道:“这就是你们家主要你带给我的话?”

使者低着头,道:“是。”

裴秉延嗯了一声,随后道:“告诉你们家主,我知道他的意思了,请回吧。”

使者仍是低着头,恭敬退下。

岑氏使者离开后,一旁的屏风后绕出一名黑衣女子,而这黑衣女子不是姬花青又是谁?

除仍是一身黑衣外,姬花青的装扮跟之前和雨馀凉一起行走江湖时很有些不一样了。她唇上涂了一层殷红的口脂,露出肩膀和胸口一大片肌肤,双臂却在袖子下面遮得严严实实,黑色衣裙饰以金线织就的花纹,金耳坠穗子长长的,一直垂到裸露的肩上。她将一头略微蜷曲的长发部分挽成髻,余下的披在背心,发髻也以一整套黄金簪钗固定装饰。

姬花青一边侧头看向那岑氏使者离开的方向,一边走到室内中央,道:“我之前还说,以岑俨之那点人手,要怎么和我们一起对付岑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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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