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灯

苏念安看了眼时辰,催促道:“你快些去宴席吧,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嗯。”叶钦时在镜前又检查了一遍衣冠,转头看他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一起吗?”

苏念安轻咳一声,说:“你先去吧,我稍等一会,我若跟在你身边一同现身,今日这主角怕就不是你了。”

两人私交甚好的事其实已经传的广为人知,可若大摇大摆一同出现在今日这场合,此后苏念安在东都的日子都别想过的安生了。

“我不想陪讨厌的人喝酒行了吧。”苏念安摆摆手让叶钦时快走,“他们不敢诓你多喝两杯,还不敢多灌我几壶吗?”

叶钦时本欲说“他们谁敢?”,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独自走了。

宴席已经准备妥当,太子位于上,其下设严贵妃、裕王夫妇、严相座次,再往下一众宗亲女眷与百官相对而坐。

叶钦时步入大殿时群臣已经基本入席,大多都在跟左右交头接耳。

宫中内侍呈报道:“太子殿下驾到!”

殿内众人顿时停下手头动作,立刻缄口噤声,起身出座恭敬地跪伏在地。

待叶钦时稳步拾阶而上,在上位坐正,俯首的众人才齐齐开口。“臣等恭祝太子殿下,福祚绵长,万寿无疆。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叶钦时于殿上睨视座下,不轻不重的说:“免礼入座吧。”

鼓乐齐鸣,丝竹绕梁,礼乐班的姑娘们点着碎步上场献上最新排练好的舞蹈,若是能得到太子殿下一句赏,那这几个月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舞蹈还未结束的时候,叶钦时瞥到苏念安已经悄悄入了席,他挑了一个特别靠后的座位,叶钦时心中明白他厌烦跟大臣们打交道,心中不免有些无奈和惆怅。

“近来,希望储君尽早择妃的议论声愈演愈烈,妾认为殿下也到年纪了。”一旁妆容雅致的严贵妃突然开口打断了叶钦时的思绪,他缓缓地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

严贵妃眼睛眯着笑看向他,说:“古语有言,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殿下修身有德,是时候择妃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洒金罗裙,头上挽着的云髻精致利落,白玉梳点缀其间有些许脱俗的气质,但岁月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那双笑着的眼睛也并没有什么温度。

虽然皇后已逝,她是皇宫中地位最尊崇的女人,但皇帝成日闭关修道,失去了丈夫的疼爱日子过得也是味同嚼蜡。

叶钦时冷声道:“严贵妃着实费心了,自从母后崩逝后,后宫的大小事宜皆由贵妃操办,不想还有时间和精力为本宫操心。”

严贵妃脸上的笑没变,说:“太子说的这是哪里话,延续皇家血脉是大事,陛下闭关已久,能出面为殿下操办选妃的长辈不多,妾自然要多费费心思。”

严贵妃这话说的妙极,明里暗里先是说叶钦时没有尽到储君的责任,又树立起一副贤良淑慧的长辈模样,她抛开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转而谈长幼,叫人如鲠在喉。

叶钦时心中冷笑,表面却波澜未惊,转眼看向裕王,淡淡的说:“还是二哥有福气,闲王当的逍遥自在,想必定能早日子孙满堂乐享天伦。”

严贵妃嘴边准备好的话就这么被噎了回去,表情悻悻的闭了嘴,饮了口酒,连带着旁边看戏的裕王脸上也是一滞。

叶佑昭干笑两声,说:“三弟这是拿哥哥打趣呢。”

“哪里。”叶钦时哼笑一声,饮了口酒,发现座下众人目光都相聚在某处,他顺着目光瞧去,原来是承天帝身边的逢喜。

逢喜手中规规矩矩地呈着一个紫檀雕花细长小盒,站在殿门口等宣,他是御前贴身伺候的太监,按理并不需要请示便可在皇宫大内随意行走。

叶钦时心中有些奇怪,脸上收起笑,神色庄肃道:“公公请进。”

逢喜走上前,捧着紫檀盒恭敬的跪下,说:“奴才为殿下贺寿,愿太子殿下德昭日月,仁润苍生。”

叶钦时抬手示意,说:“多谢公公,请起吧。”

逢喜起身,将手中的盒子向前呈,说:“陛下有东西让奴才转交给殿下。”

尽欢闻言立马上前接过盒子,递到叶钦时手边。

打开一看,一只青玉管紫毫笔静静躺在盒子中央,那是承天帝还在做太子时,他的太傅送给他的,叶钦时小时候听承天帝讲过这段往事。

如今父皇将这只毛笔送给自己,是否说明父皇还算是认可自己的所作所为,至少是没有让父皇太过失望吧。

“陛下还有句话要奴才转告殿下。”

这话一出,逢喜便是代表了承天帝的身份。

叶钦时起身,走到逢喜面前规矩的跪下,应道:“恭听圣训。”

逢喜面色认真,掷地有声道:“陛下说:政为纲,吏为目,纲举目张,方可安邦。”

叶钦时叩首道:“谨遵父皇训诫。”

话毕,逢喜立刻双手将太子扶了起来,说:“殿下快请起,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

叶钦时点点头,又补充道:“父皇闭关我不能在前尽孝,还请父皇千万保重龙体。”

逢喜应了一句“奴才定代为转达”,便向众人行礼告退了。

宴会枯燥冗长,大大小小的官员抓着机会就互相客套,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苏念安的哈欠没少打,眼皮耷拉着倚在座位上,随意听着周围人的聊天。

忽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屏风后飘来。

“如何?太子生的俊美吧,即便是在这么远的地方看都觉得超然似仙了。”

苏念安困意消了一半,在脑中细细回想在哪听过这声音,目光投向叶钦时身上,他座于高台神色比私下里多了一丝生人勿进,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昳丽的眉眼,苏念安竟觉得他有一种悲悯的神性,怔怔的看呆了。

叶钦时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朝这个方向看过来,苏念安冲他扬唇一笑,饮了口酒移开了目光,仔细听着屏风后的声音。

“太子竟长得这样好看,都说先皇后就是貌美得动人心魄,想必传言不假了。”另一女声语气难掩兴奋道,“就是他的眼神太冷了让人不敢看他的眼睛。”

苏念安失笑,心道“偏偏就是眼睛最好看了。”

“让你之前跟我一同去曲江园林参加杏园宴,你偏不来。”

苏念安想起来了,这声音是林溪晚,那个勾引叶钦时的户部尚书千金。

“也不知日后这太子妃是谁来当?”林溪晚有些放肆的轻笑了两声,“真是好想娶一个这样好看的人当赘婿啊。”

另一人立马小声道:“嘘,姐姐慎言。”

苏念安嘴里的酒差点喷了出来,实在听不下去她们如此胡言乱语,索性起身出了门,去吹风散散酒气,耳不听为净。

他想起等下天黑之后还有放灯祈福礼,便先来了御花园,宫中的人都聚在宴会那边,此处倒是可以躲闲,他转了两圈,找了个竹林侧僻静的凉亭悠闲的躺着。

初夏的风拂过面颊,苏念安本想眯一会,心中却总是有意无意地不断回想起刚才林溪晚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叶钦时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几年不见脸上的稚气已经全部褪去。苏念安现在总是在他的脸上回忆他儿时的长相,想透过他的眼神找到一点印象中的感觉。

毕竟他们真的太多年没见过了,叶钦时变了太多,他自己也是。

苏念安时而回忆他们小时候的各种各样经历,那时候总觉得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不曾想过一分别就是六年,时而思考叶钦时若是真的要选太子妃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温柔安静的还是活泼伶俐的,他之前说过不喜欢林溪晚,所以应当是喜欢矜持一些的。

他脑中的思绪没有停下来过,不觉时间飞逝,感觉没多久天色就暗下来了。他坐起身,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假山上的亭台,已经有内侍前来备着了,想必叶钦时很快就会过来了。

果然未过多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登上了假山,那抹黄色的人影在昏暗的天色中依然好认,叶钦时站在首位身形匀称挺拔。

苏念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提起毛笔在一只祈福天灯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些什么,动作从容优雅又带着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他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想来是宫中的猫在里面玩耍没有太在意,目光依旧死死固定在叶钦时身上,他率先点燃蜡烛,双手放飞天灯,仰起头虔诚的注视着缓缓升空的光亮。

光亮越来越多,慢慢地点亮了城市中央的夜空,难得一见的盛景引来了宫外百姓的注意,他们纷纷双手合十举于胸前,对着皇宫的方向祈愿,在心中默默念着自己的心愿。

也许是许久未见如此壮观的场面,苏念安的心脏急剧的跳动着,有些不受控制。初夏的晚风袭过凉亭,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忽然,他听到一声不同寻常的响动。

那是,扣动弩机的声音!

苏念安心中一惊,一只箭矢风一般的从旁边的竹林射出,方向瞄准了叶钦时现在站的位置,他胸腔内霎时冷的像是结了冰。

“叶钦时!”他大声疾吼道。

亭台之上众人语笑喧阗,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叶钦时并没有听见。

这一声只惊动了竹林里的刺客,他事先并没发现凉亭内还有个人,一时慌张,跳出竹林正好跟苏念安打了个照面。

苏念安像是没看见那个刺客一样,冲着假山的方向直掠而去,他看见那箭矢射穿一只未飞高的天灯,那灯内的烛火瞬间灭了,底部的竹架带着整只灯无力的飘落到假山脚下的池塘里。

刺客也许是怕苏念安还有帮手,没有急着追他灭口,转身逃了。

苏念安想让自己跑的再快一些,但他哪里跑的过弩机射出的箭,他眼睁睁看着那箭矢在夜色中直逼叶钦时而去。

太快了,箭已经到眼前了,察觉到危险时近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弹指一挥间,叶钦时右手迅速反应,“唰”的合起扇面,执举扇骨逼挡。箭矢“嚓”地射透了十五根重叠的扇骨,闪着冷光的箭头堪堪停在叶钦时的眼前。

他的右手生猛的承受住了箭的速度与力量,刹那间整条胳膊都被震麻了,连痛也感受不到,右手脱力一松,手中的折扇与箭矢一同落地,他向后踉跄了一步。

这一变动令周围人发出惊呼,所有人“扑通”跪地,磕头齐喊:“微臣护驾不力。”

苏念安在假山下看见他还好好站着,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心有余悸的盯着叶钦时。

他漆黑的眼眸中不见一丝恐惧,透露出比平时更加危险的气息,目光冷冷的扫视着箭射过来的方向。

他才不是会害怕的猎物。

蓦地,他的目光和苏念安对上了,他看见苏念安的眼睛中残留着的担忧与无措,明明那双眼睛平日里只会懒洋洋的看着自己。

叶钦时想起来了上次苏念安将自己从火场救出来后,滴在自己脸上的泪,眼神瞬间犹如春日融冰柔和起来。

他竟然缓缓冲苏念安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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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
连载中青台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