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苏念安看叶钦时眼角都哭红了,“你到底把我想的有多绝情?”
叶钦时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不曾想竟这么轻易就在苏念安面前落了泪,他说:“是我不好。”
“本就是你不好。”苏念安将胳膊搭在马车的窗边,移开目光,“当时我心里赌气不回你的信,想着等你来找我,竟让我等了这么久。”
“我怕你不喜欢待在东宫,”叶钦时抿了口糖,低声道:“不喜欢待在我身边。”
苏念安叹了口气,说:“难道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吗?”
叶钦时微觉心中隐痛。
相顾无言许久后,他盯着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说:“你跟我不一样,我生来便受黎庶奉养,赖四海贡赋,我的父亲祖辈皆是如此,所以我必须在这个位置上流尽我的最后一滴血,这是我必须为他们做的。”
随着马车向皇宫不断靠近,热闹的街巷渐渐后退,消失在了目光所及处,窗外的景色逐渐冷肃庄重。
长街的尽头站了两列身披冰冷铠甲的禁军,那已经是皇宫入口了,许多人梦想着从那里进去,也有许多人再也没有从那里出来。
“我会一直陪你,像我父亲那样。”苏念安说。
叶钦时刚刚才忍住的泪差点又要决堤,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堪堪将泪水憋了回去。
两人回东宫时,徐子温正在偏殿等叶钦时。
叶钦时看见是他,回头和苏念安对视了一眼。宫女早备好了茶,正要往屋内端。
叶钦时看今日天气不错,加之刚刚和苏念安将之前的事情都说开了心情大好,出声道:“将茶摆院中吧,我们在外面谈。”
三人入座后,徐子温率先开口:“太子殿下,微臣最近都在悄悄盯着严阔,发现他近日时常跟户部尚书的次女暗中见面。”
“林溪晚?”苏念安将眉头皱了起来,“又是她?”
叶钦时喝了口茶,语气还算平静地说:“两家沾了亲戚,想来也没不奇怪。”
苏念安脑中回忆了一下林溪晚的种种行径,说:“今日我看林溪晚的意思,似是对太子妃职位志在必得。这个节骨眼上,难道不应该跟自己的什么哥哥避嫌吗?毕竟想做太子妃,这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的事情还是要避免吧。”
徐子温没去宴会,并不知道曲江园林内的种种,但他觉得苏念安似乎是误会了他想说的。
徐子温出声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前银矿的事情败露了,严相计划内唾手可得的银子打了水漂,他若现在急切需要用钱,确实应该找户部想办法。”
“户部的钱也不是打水漂来的,眼下筹措拨给西南三州的军饷刻不容缓,不能拖太久了。”叶钦时想起春闱前西南军饷的账上出了问题,头有些疼,“严家若是想插手军饷...”
“他敢动军饷?”苏念安刚端起茶盏想喝口茶,听到叶钦时的话又将茶盏放回了桌上,“就算他意图...”
他看了看徐子温,重新措辞道:“西域打进来对严家有什么好处?”
严惕非作为丞相应该懂得,得到一个被外族踏烂的国家是没有意义的,他若真有胆量谋这条路,就不会软弱到跪在西域人的脚下,割地让权。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叶钦时心中隐隐浮现,令他的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徐子温沉声道:“西南防线不能破,还望殿下未雨绸缪。”
叶钦时晃了晃手中的茶盏,蹙眉说:“此事还得徐徐图之,就怕打草惊蛇,有的人要狗急跳墙了。”
尽欢端了一碟糕点站在廊下,见叶钦时的目光从自己手中的白瓷碟扫了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后并未见神色异常。
他们主仆多年,那是叶钦时默认的信号,他低着头走过去将糕点摆在了桌子中心。
“金乳酥?”徐子温脸色明显愣了一下。
叶钦时没有直视他,问:“怎么?”
“...是老师生前最爱吃的糕点。”徐子温声音有些发涩,艰难开口,“老师的死一定跟严家脱不了干系,我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叶钦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转冷,说:“嗯,多亏了老师我才能死里逃生。帮我把严阔继续盯紧,他是严家的切入口。”
徐子温应了声“是”,起身主动告辞离开了东宫。
叶钦时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整条胳膊都有些发抖。
蓦地,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有些发凉的手上,叶钦时没有将手抽开,有些贪恋的汲取着对方的温度,半晌没说话。
尽欢见徐子温已经离开了院子,悄无声息的将金乳酥撤了下去。
“你方才是在试他?”苏念安打破了沉默,“他能主动来禀报严阔的行踪,就不像是严家的人。”
叶钦时捏了捏眉心,说:“谨慎点总没错。”
“你一直这样小心翼翼的,太累了。”
叶钦时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说:“我早已习惯了。”
天色渐暗,风有些凉。
苏念安掌中的手始终没有恢复温度,他说:“你怕冷先进屋吧,还没到夏季。”
叶钦时听话的起身进屋,心中一直在盘算徐子温刚刚提起的事,他说:“这次往西南押送军饷,我想派人跟着。”
“兵部有你信任的人?”苏念安想了想说,“押送军饷是份苦差,西南三州路途遥远,何况现在康州情况复杂很有可能跟我们不同心,严家也必定会想尽办法在途中多做文章。”
“我知道。”叶钦时有些犹豫,“所以我想让苏铭去,但还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当时苏念安能安排将叶钦时从诏狱救出来,还顺利送出了关卡层层的皇宫,苏铭功不可没,可见此人办事严谨头脑机灵,并且有笼络人心的能力和手段。
“你相信他?”苏念安有些意外,侧头看他。
叶钦时盯着苏念安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相信你。”
他继续说:“但他当禁军当的好好的,你舍得让他放下清闲安稳的日子去西南吗?”
“太子殿下,我还以为你只心疼我一个人陪你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苏念安起身坐得离叶钦时近了些,凑近他的耳边玩味的说:“没想到殿下是佛祖,要渡众生啊。”
“慎言,休要不敬神佛。”叶钦时的喉咙有些发干,苏念安的气息泼在耳畔,他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苏念安见他神色奇怪,以为方才冒犯佛祖的话让他不自在,知趣的坐正身体,说:“随口瞎说的。”
他打量着叶钦时的脸色,笑道:“你不必担心,苏铭愿意去。”
叶钦时轻叹一口气,说:“那你提前跟他打声招呼,我会找个由头将他贬了,尽量打消严家的疑虑。”
***
暮春时节东都淅淅沥沥下了几日的雨,天连着阴了许久,恰逢太子千秋寿诞前放了晴,气温也升高了些。
太子生辰,百官当同贺。
宴席前苏念安避开众人早早来了东宫寝殿,他进屋的时候听见屏风后衣袖窸窣的声音,想来叶钦时还在更衣。
外面的桌子上堆了成山的贺表,苏念安走过去坐在案前,有一眼没一眼的翻开看。
没一会,叶钦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苏念安抬头看他。
叶钦时着鹅黄袍腰系白玉带,衬得五官格外俊秀,加之看起来心情不错,身周似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尽欢跟在他的身后,抬眼看见苏念安坐在桌前,无声的退出屋外,不打扰二人。
“看见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苏念安问。“太子的寝殿这么好闯?”
“只有你这么没规矩。”叶钦时其实在里屋的时候就听见动静了,他目光落在苏念安袍摆边的玉佩上,缓缓道:“你觉得好闯是因为东宫也没人敢拦你。”
苏念安耸耸肩,随便抓了个奏呈缓缓展开,举起给叶钦时看,打趣道:“太子殿下极有威望,受百官爱戴,祝祷请贺的奏呈多到可以拿来垫桌脚了。”
叶钦时目光扫都没扫他手里的贺表,问:“你的呢?”
苏念安不答反问:“桌子上有这么多,你怎知我的不在其中?”
“我便就是知道。”
苏念安将手中的贺表放下,说:“我这不是早早过来了,想亲自说给你听吗?”
今日毕竟是太子生辰,苏念安嘴甜了许多。
叶钦时挑眉,说:“本宫洗耳恭听。”
苏念安拍了拍成山的贺表,“冠冕堂皇的已经有这么多了,我便只说一句。”
他顿了顿,有些郑重地开口。
“往后有我陪着,愿你岁岁无忧无灾,无病无痛。”
闻此,叶钦时心里一阵感动,被这句话暖得差点想走过去抱一抱他。
各种各样的贺词他从小看到了大,宫中的翰林文炳雕龙,一字一句都是经过了巧妙构思。但无一例外,字里行间都藏尽了夸赞、期许、奉承,看多了便像置身潮水中透不过气。
叶钦时明白自己的诞辰是国事,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还是无法一次性承受这么多带着希望的目光。
许多年以来,叶钦时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简单的生辰祝福,没有对太子这个身份的希冀,只有对他叶钦时本身的最纯粹的祝愿。
这一刻,他短暂的感受到了不带任何重量的幸福。
叶钦说轻声说:“多谢你了。”
有你陪着,我一定开心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