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合欢之道

翌日清晨,时韵捂着脑袋自榻上起身。

醉酒后的记忆十分模糊,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连怎么回的合欢宗,都毫无印象。

房中空荡,时韵又坐在榻上缓了缓,待意识清醒了些,才伸手扯了外衫披在身上。

正欲起身,她却感觉身边似乎多了一道微弱灵力流动。时韵定了定神,看向了案几上那多出的一盆幼芽。

盆中的嫩芽不过寸长,但其周身散发出的木系灵韵,却极其纯净。

她将那盆嫩芽捧在手中打量片刻,讶异道:“这气息……好像是我之前送给姐姐的那枚种子啊。她竟把它种出来了么?”

许是那嫩芽散出的灵韵起了作用,时韵只捧着它看了几眼,便觉昏沉的脑袋顿时清明许多。

“你也真是……有什么好东西就总先想着我。”

她看着那盆幼芽,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其放回了原处。

外头又下起了雪,时韵本想去寻云辰隐,但转念一想,还是唤来白狐,去了时芳玉暂住的客舍。

果然,她们都在。

合欢宗接待来客的屋舍十分宽敞,一人一间房是绰绰有余。时韵见时芳玉姜跃鲤与顾香三人皆还未醒,给她们掩好了被角后,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虽然待在外面很冷,但时韵并不想回房。她乘着白狐在雪中漫无目的走了一阵,忽的有了主意。

“两万,带我去寻阮师姐。”

白狐低吼一声,便载着她飞奔而去。

没有灵力护体到底是禁不住风霜,一路上时韵虽已尽量贴着狐背,但仍被冻得打起了寒颤。

她伸手敲响房门,略带着颤音唤道:“阮师姐,你在吗?”

房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几息后,房门开了一半。

见是时韵,阮知微侧身让出位置:“呀,妹妹快进来吧,仔细别着了风寒。”

“阮师姐,不打扰吧。”

阮知微道:“怎会打扰,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时韵笑了笑,轻咳几声试图掩饰尴尬。阮知微却以为她是不舒服,忙给她渡了些灵力御寒,末了又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时韵端着茶道了声多谢,随即说明了来意:“阮师姐,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妹妹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便是。”

时韵斟酌了下语言,才道:“我是想问师姐,修士是如何孕育后代的?若孕育途中受了损伤,可有办法恢复?”

阮知微听了时韵的问题,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几眼,问道:“妹妹这是开窍了?我送你的册子你可读了?”

“算……读了吧。”

“什么是‘算读了吧’?也罢。”阮知微正了神色,回答起了她的问题:“寻常修士若想孕育子嗣,通常有三个选择:男女共育、女女共育还有独自孕育。这其中有一点十分关键,无论是以哪种方式孕育,最后都离不开女人。”

时韵听得认真:“你是说……独自孕育只有女人才能做到?”

“没错。”

“那孕育造成的损伤呢?如何才能恢复?”

阮知微眼里闪着精光,语气略显促狭道:“妹妹才与那云师姐欢好几日,便已经在想如何为她孕育子嗣了吗?”

“啊?我、我不是……”

时韵被她的话羞得面红耳赤,暗道冤枉。

她只是想寻个法子给娘亲调理身体……哪想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算了,正事要紧。

她稍稍平复了下心绪,强装镇定道:“那损伤……可有法子恢复?”

“能有什么法子?多吃些进补的丹药也就是了。孕育子嗣是极为耗费灵力与精元的事情,就算是去偷那天上神仙的仙丹来吃,身子也未必能恢复如初。”

“所以啊妹妹,”阮知微轻叹一声,“你对待此事需得慎之又慎,不要头脑一热就做了决定。”

“……我知道的。”

时韵漫不经心地呷了口手中的茶,静默了几息,状似不经意间问道:“我还是有些好奇,人族修士孕育如此艰辛,若是与兽族一起,又当如何?”

若昨日的梦境即是现实,那是不是因为她是人与兽中途强行结合的结果,所以才导致了灵根先天有疾呢?

阮知微沉思一阵,随即蹙起了眉头。

“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她似是有些顾忌,连声音都低了几分:“人与兽是两个不同的种族,怎么会育有后代。”

“可有些兽不是能化成人形吗?”

“你的意思是——”阮知微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忽地轻笑一声:“妹妹莫不是……想换换口味?”

时韵被她这话噎得一时无言,既羞恼又无奈。

“阮师姐,我是认真问的。”

阮知微见她确实不似玩笑,便也收了调侃的神色。她沉吟片刻,“能化形的兽族,通常是指修炼有成的……妖。她们的确能显化人身,而且从外形上看,几乎与人族无异。若要与之结合的话,未必不能成功。但这其中风险如何,我便不得而知了。”

“只是,”阮知微语调一转,“人族与妖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能化形混迹人间的妖,绝非善类。你身边若是出现了这样的存在,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无害,多么动人……切记,那可能是最危险的陷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说完,她靠回椅背,神情落寞。

时韵道:“受教了。”

两人沉默一阵。

阮知微忽然开口:“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时韵摇摇头,“不知。”

“你还记得我先前说你身上的气息……与我的一位道侣十分相似吗?”

“记得的。”

阮知微说起她这位道侣,连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她虽是火灵根,但性子却一点也不急躁。我们少年相识,一同修行,一同历险,在山巅看过日出,在秘境中九死一生……”

“她总说我性子太软,容易吃亏。每次我冒失闯祸被师尊责罚,她总会从外边偷偷带着伤药,翻窗来戒律堂看我。一边给我上药,一边责备我不该逞强。可下一次,她还是会陪我去闯祸。”

时韵安静地听着,轻声问道:“后来呢?”

阮知微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我们约好要一同飞升,长长久久彼此陪伴。”她说着又嗤笑一声,“如果我知道那会是她最后一次陪我外出游历,我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西洲地界。”

“她……怎么了?”

“她死了,是妖杀了她。”

阮知微呼出一口浊气,她看向时韵,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所以啊,我会喜欢你,是因为我每次见到你,就会想起她。”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打在阮知微的侧脸上,将那些故作轻松的笑意照得有些透明,底下是化不开的沉黯。

“看见你练剑时不服输的劲头,看见你明明心里打鼓面上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甚至是你问我问题时认真的眼神……都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是不是时光倒流,让她又回到了我身边。”

“可我知道不是。”

“你是你,她是她。你独一无二,她亦独一无二。”

时韵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淡粉色的茶汤,不知如何作答。

阮知微还在说着:“接待你们入宗时,我见你那么喜欢云师姐,就想着让你与她相处,能开心一些。你开心了,我心里也会跟着舒服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

时韵也啜了一口茶,问道:“所以师姐才会毫无保留地教我功法心得,又不遗余力地为我解惑?”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教授你功法和为你解惑,都是师尊指派给我的任务。”

“敢问尊师名讳?”

阮知微讶异道:“你不知么?我师尊正是本宗掌门,柳如烟。”

时韵心下一惊,随即了然。

寻常解惑与用心教授自是不一样的,时韵知道阮知微完全可以敷衍了事,也不必事事都与她讲得清清楚楚,还给她指点迷津。

她起身郑重一礼:“不管怎样,阮师姐,还是多谢你为我解惑。”

阮知微略显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将她拉回座位。

“妹妹这是做甚,你与我这样生分,是存心来气我的么?”

“师姐误会了,”时韵连忙解释道,“我只是……”

“好好,姐姐知道。”阮知微出言打断,目光转而在她身上流转片刻,疑惑道:“你和云师姐已经双修了吧?怎么……修为却不见长?”

“这……”时韵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睫,随意寻了个借口:“许是我尚未参透功法心得吧。”

阮知微却不信这套说辞,她又在时韵身上打量一阵,那目光似是要将人看穿了。

时韵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扯了个笑:“阮师姐,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妹妹,双修是正常修行,你不要觉得羞赧,有问题也无需瞒着姐姐。师尊命我辅你功法以求精进,可不是让我看着你虚度光阴的。”

阮知微都如此说了,时韵也不好再敷衍,她斟酌道:“师姐勿怪。我也不知是我先天有缺的缘故,还是运功时没撑到周天交汇,才导致……所以才有所隐瞒。”

她与云辰隐双修两次,皆未完整运过一次周天。兴许是因她灵根有疾,所以云辰隐的灵力进入她的周天流转后,她便再也没有心力去做其他事了。

时韵认为是她的问题影响了双修的进程,而治愈灵根又是她眼下最要紧的事,所以修为未有寸进的问题,就被她忽视掉了。

阮知微听后若有所思,随即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你们可行过周公之礼?”

“啊?这、这……”时韵支吾着说不出完整地话来,她手指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这个……与双修有何关联?”

阮知微见她这般反应,疑惑更甚:“妹妹,双修一道并非只有灵力交融。道侣之间,情意相通、身心契合也是修行的根基。难道……你们不曾如此么?”

“我……”时韵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片段。

云辰隐贴近时的温热吐息,指尖划过肌肤的触感……她猛地摇摇头,将这些旖旎的画面驱散。

每次双修醒来后,她身上穿的衣衫都换了新的。但在她昏睡期间云辰隐对她做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我不知道。”时韵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藏书阁看的那些功法里,并未提及需要……需要如此……”

“那些功法传的是正道法门,自然点到为止。”阮知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合欢宗虽是情修宗门,但有些事情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双修之道,灵肉皆需契合,尤其对你而言。若你本就有缺……则更需要彻底交融来弥补才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时韵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些:“云师姐修为高深,应是明白此理的,她难道……未曾引导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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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天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