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桃林残影

沈砚辞的意识沉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后背撕裂般的钝痛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筋骨间剥离,四肢百骸窜动的寒意被一团温软的触感轻轻托住,不上不下的浮着。四周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只有风裹挟着极淡的香气,从雾的深处慢悠悠飘过来。浓重的白雾随着风声一层层漾开。

入目是漫山遍野的桃林。

正是三月盛花期,风从山坳里卷过来,穿过层层花枝,抖落漫天花雨。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铺在青草地里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云絮。阳光透过花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随着风晃来晃去。空气里全是软甜的花香,混着青草的清苦气,吸一口,连肺腑都跟着软下来。

最粗的那棵老桃树斜斜生长在坡上,皴裂的树干伸展出数道粗枝,最向阳的那根枝丫上,躺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他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闲散地垂在半空,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指尖拎着只青瓷酒壶,壶嘴斜斜抵着唇。他微微仰头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一点。

腰间的素白折扇顺着衣料滑下来,扇尾坠着枚云纹玉坠,随着他晃腿的动作,一下下轻敲在白玉腰带上,发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声响。

树下的青草地里,蹲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她穿一身蓝布裙,裤脚挽到脚踝,露出细瘦的小腿。身前堆着一捧刚摘的狗尾巴草,正低着头,认认真真用草茎编小兔子。指尖绕着草茎转来转去,半天也没拧出个耳朵,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她猛地仰起脸,冲着书上晃脚丫的人喊,声音软乎乎的,“哥哥你快下来呀!陪我一块编嘛,我一个人编不好!”

少年垂着眼,目光落在树下,忽然弯了弯唇角,低笑出声。指尖捏着扇柄转了半圈,下意识用扇尾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漫不经心逗她:“编不好就别编了,哪有求人的时候还凶巴巴的。”

“我才没凶!”小丫头跺了跺脚,草叶沾了一裙摆,“你下来!你下来教我!编好了我给你编把草剑!”

“草剑有什么意思。”少年晃了晃腿,扇子在手上转出花,扇尾的玉坠跟着摇晃,“你自己编出来一只小兔子,我就下去,还把藏的蜜枣给你吃。”

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又一屁股坐下跟草茎较劲,嘴里还嘟嘟囔囔碎碎念。

少年看着她鼓着脸忙活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他从袖袋里摸出颗裹着糖霜的蜜枣,指尖微微蓄力,轻轻一弹。

小丫头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枝丫上的人,顿时又鼓起了腮帮子。

“哥哥,我都快编出来了,被你一吓又不知道怎么编了!”

少年笑得爽朗指着草堆上的蜜枣,“不吃吗?不吃还给我。”

“不给!”小丫头闻言赶紧蹲下捡蜜枣,第一次铺了个空,第二次指尖又碰到糖衣滑了出去,第三次终于攥住,得意得举起来冲着树上人晃了晃,快速塞到嘴里,好吃到大眼睛都眯起,睫毛弯弯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少年笑得灿烂,声音清朗,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混在风声里飘下来。

他抬手捏住扇柄,手腕轻轻一转,折扇“唰”得展开。素白扇面上晕着几枝淡粉桃花,花瓣边缘染着浅浅的水色,与头顶满树花影遥遥相对,竟分不清哪枝是真,哪枝是画。他鼻尖凑到扇面,轻轻扇了两下,在桃林待久了扇子上都沾染上淡淡桃花香。

他看着树下小人,扇面刻意晃了晃,掀起一阵小风,吹得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又在欺负妹妹。”

林口的□□深处,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素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走来,衣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沾了点草屑与花瓣。他左手拎着只朱红木食盒,盒身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却稳得很。男子看着不过二十余岁模样,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周身带着股清润平和的气度,像一块温玉。

他走到树下站定,先抬手轻拂去肩头落的花瓣,才抬头望向枝丫上的人,眼底盛着笑意。

“老头怎么寻来了?”少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用扇柄抵着下巴笑,语气里带着点顽劣的调笑,“我还没喝够呢。”

“饭菜已经好了,就等你们两个回去。”男子也不恼,指尖敲了敲食盒盖,声音温沉,“特意蒸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再晚些凉透了,就没那股甜香了。”

说罢笑着取出一块递给地上坐着的小丫头,小丫头仰着头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哥哥欺负我,不给哥哥吃!”说罢拉着男子的手就往回走,还不忘回头对着少年做了个鬼脸。

少年把最后一口酒饮尽随手将空酒壶放在身侧的枝丫上,“别呀,等等我!哥哥不逗你了,桂花糕分我一块呗……”他单手撑住树干,身子微微前倾,看准了树下的草地,便纵身要往下跳。

指尖刚松开粗糙的树皮,脚下的枝丫忽然晃了晃。

满树的桃花瓣忽然加速坠落,树下的小丫头、青草地、素衣男子,全都像浸在水里的画纸,轮廓慢慢晕开,扭曲。粉白花瓣打着旋儿翻涌上来,眨眼便化作浓稠的白雾,将所有的画面一口吞没。

雾气再散时,最先入耳的,是沙沙的竹叶声。成片的毛竹笔直地刺向天空,青绿色的竹竿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遮天蔽日。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成满地细碎的金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竹叶,竹根处生着暗绿色的青苔,沾着湿润的水汽,空气里都是竹子的清苦香气。

林间空地上,白衣少年正持着一柄长剑练招。他身姿挺拔,步法沉稳。踩着青石板上印着的:起、转、劈、收,一招一式都章法分明。长剑带着破空的锐响扫过,剑风卷起竹叶翻飞,在身侧绕出浅浅的气旋。招式看着凌厉舒展,可每到收转变式的节点,手腕总会滞涩半分,剑势便会跟着一顿,差了点行云流水的意思。

一套基础剑法拆到第三十二式,少年猛地收剑,剑尖斜斜点地。

他眉头微蹙,掂了掂手里的长剑,指尖顺着剑脊敲了敲,发出清越的铮鸣,他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太沉了,不趁手。”

说着便松了手劲,长剑垂在身侧,显然是没了继续练的性质。

不远处青石上,坐着方才桃林里的素袍男子。青石表面被磨得光滑,他斜倚着竹竿,指尖捻着一片狭长的竹叶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少年的话,他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手腕一抬,将一样东西隔空扔了过去。

物事带着劲风直奔少年的面门,他抬手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正是那把素白桃花扇。

扇骨是暖玉所制,入手温润,分量比长剑轻了大半,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指缝。少年手腕轻转,折扇“唰”地完全展开。扇面的桃花迎着日光漾开,花瓣的文理清晰可见,他随手挥了两下,扇骨带起的风卷着竹叶掠过,灵动轻巧,力道却不弱,丝毫不弱于长剑的威势。

“这个好。”

少年眼睛亮了亮,弯着唇角笑出声。

他不退反进,以扇代剑,顺着方才的招式重新走了一遍。扇骨为刃,扇面为势,点、扫、劈、挑,每一式都贴合他的身法。侧身避让时旋步转身,折扇在指尖转了个花,顺势点向身侧;跃起时衣袂翻飞,扇骨斜斜劈下,带起的风扫得地上落叶四散。辗转腾挪间全无半分滞涩,比用剑时灵动了何止一倍。

扇尾的云纹玉坠随着动作翻飞,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男子从青石上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他站在少年身侧,垂眸看了看他握扇的姿势,随机抬起手,指尖轻轻弹了下少年的扇面。力道很轻,刚好让扇面微微一偏。

低沉的声音混在沙沙的竹叶声里,模模糊糊的,辨不清具体字句,只听得见语气平缓,带着熟稔的纵容,像是在叮嘱什么。

少年侧着头认真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指尖顺着他说的位置调整握法,无意识用扇面边缘轻轻碰了碰鼻尖,像是在琢磨下一式怎么发力。

风穿过竹林,卷起一地碎叶,竹叶声突然嘈杂起来,竹影开始剧烈摇晃,眼前的景象像被敲碎的镜面,再次没入浓稠的白雾里。

第三次雾气散开时,扑面而来的,是混着硝烟与焦糊的尘土气。

残阳垂在西边的尽头,把整片天地染成了暗沉的赭红色。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焦土,黑褐色的泥土被战火烧的龟裂,嵌着数不清的断剑与碎裂的甲片。折断的旗帜半埋在焦土里,旗杆从中间劈裂,旗帜上的纹样被血与火浸染的模样不清,风卷过的时候,哗啦作响,像残破的呜咽。

远处是坍塌的城墙与屋舍,断壁残垣里还冒着缕缕黑烟,余烬里偶尔蹦出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乌鸦斜斜掠过昏红的天空,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更衬得天地间一片死寂萧瑟。

白衣少年立在焦土中央。

他一身素白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与袖口浸满了暗褐色的血渍,下摆处扯破了几道口子,沾着黑灰与焦土,边缘卷成细碎的毛边。鬓边的碎发被汗水与血黏在额角,脸颊上蹭着几道血痕,血珠凝在旁边,已经半干。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桃花扇,扇面沾了星点血污与灰尘却没有半分破损。扇尾的云纹玉坠垂落着,坠子尖沾了点暗红色的血珠,在斜阳下泛着冷寂的光,他握得很用力,指节泛出青白,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处蹭破了点皮,渗着细细的血珠。

少年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残垣断壁。从脚下的焦土到半埋的旗帜,再到远处冒烟的城垣,他看得很慢,很慢。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只静静站着。

风掀起他染血的衣摆,咧咧作响。满目疮痍里只剩他一道素白身影,立在无边焦土上,像一节折不断的骨。眼底映着满满的失望,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最后只剩下一片冷寂的空。

不知站了多久,残阳一点点往西边沉下去,天空从赭红慢慢变成暗紫,风也渐渐凉下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带着微弱的痛感。少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微凉的风里散得很快,他指尖微微松动,却又攥紧了扇骨。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扇骨,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着黑烟扫过,遮天蔽日,白衣身影在漫天烟尘里慢慢变得模糊。

唯有他手里那把桃花扇,扇尾的云纹玉坠上,浮起一点极淡的莹白微光。光点微微变大,从坠子上飘出,穿过呼啸的风,穿过浓重的烟尘,穿出层层叠叠的白雾,慢悠悠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那点荧光轻轻落在了心口的位置。温凉的触感顺着血脉缓缓漫开,将窜遍全身的寒意一点点压下去。

意识重新沉进无边的白雾里,轻轻的浮着,沉沉浮浮。

白雾慢慢散开的一瞬,沈砚辞隐约听见耳边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一点微凉的触感贴在他的腕脉上,稳而沉,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掀不动,意识顺着那点温凉慢慢往下沉,最终坠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账内药香弥散。

谢珩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指尖,眉头蹙得更紧。

方才沈砚辞指尖无意识颤了三下,唇瓣微动,像是在说梦话,却听不清字句。他垂眸看着人苍白的面庞,指尖悬在空中顿了顿,还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不远处的药炉咕嘟作响,清瑶守在旁边扇火,灵绾禾趴在桌边熬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肯睡。

帐子里很静,只有沈砚辞轻而缓的呼吸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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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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