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魔 重创

秘境内西侧的山径上,草木繁盛,雾气轻笼。

陆清一身月白长袍,腰佩长剑,腰间悬着一枚墨玉质地的玉佩。

行至药纹支路上方高坡时,他腰间的玉佩忽然微微闪光发烫,透出一层极淡的玄色光晕。

陆清眉峰一蹙,立刻停下脚步,指尖按住玉佩凝神感知。源头来自三号药圃方向,力道不算强烈,却裹挟着一丝极淡的上古浊气。

他蹲下身望向雾气最浓的隘口,目光扫过两侧的密林,瞳孔紧缩。

乱石与灌木丛后藏着几道黑影,屏息敛气,为首那人穿着紫金长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玉牌,正是苍渊宗的孟烈。几人呈合围之势守在出口处,刀剑暗藏,倒像是特意在此蹲守什么。

陆清神色沉了几分,略微沉吟,抬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指尖注入一丝灵力,镜面在灵力催动下漾开一圈圈水纹。这是清玄门的传讯水镜,可与主镜双向联通,声影俱显,远隔天边也能如当面交谈一般。

清玄山巅殿内,水镜忽然泛起柔光。凌玄抬眼挥袖,镜面便显露出陆清躬身的身影。

“师尊。”陆清躬身行礼,语速沉稳,“弟子巡查至太初子药圃外,镇渊佩突发异动。三号药圃方向禁止波动异常,夹带了一丝上古浊气。同时弟子发现苍渊宗孟烈带着一众弟子埋伏在出口,行迹鬼祟。弟子请示,是否需要上前试探一二?”

凌玄坐在案后,一身素白道袍,鬓边染了几缕霜白,眉眼温和,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先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师尊的意思是?”

“秘境试炼本就会牵动禁制波动,是否与孟烈有关,现下还无实据。”凌玄缓缓开口,指尖扣了口案面,“近年苍渊宗与幽域往来密切,你先在暗处盯紧他们,尽量避免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弟子明白了。”

“嗯。”凌玄微微颔首,又叮嘱道:“优先稳住镇渊印异动,只要浊气不外泄,秘境里的私斗便按大会的规矩来,不必插手。”

“弟子遵命。”

陆清再行一礼,水镜波纹一晃,身影便淡了下去。

凌玄静坐片刻,指尖拂过另一枚镇渊佩的纹路。那股上古气息极淡,却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沉在岁月里的旧事。

他起身走到内室的博古架前,架子最上端摆着一只乌木锦盒,盒盖半开,里面铺着素色锦缎,搁置着一扇丢了扇柄的扇面,扇面本该流光溢彩,却因失了主人灵力滋养而显得黯淡无光,扇面上隐隐看得出桃花的纹路。

这是凌昭留下的唯一旧物。

算起来,已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那年凌昭刚满十六,意气风发,揣着这把折扇去参加了万灵论道大会。少年白衣胜雪,锋芒毕露。仅凭一把折扇,一场未输,轻轻松松拔得头筹。下台时还摇着扇子,眉眼弯得厉害,半点高手的架子都没有。

大会头奖是一枚上古暖玉,能养神魂,护心脉,是有价无市的至宝。少年转头送给了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玩耍的灵族小丫头,说“小姑娘身子弱,这个给我用浪费了。”

他当时无奈又好笑,问他,“好不容易赢来的奖品,说送就送了不心疼?”

凌昭却满不在乎地笑,用扇骨敲敲下巴:“奖品不就是拿来送人的。”

凌玄指尖轻轻拂过扇面边缘,动作很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苦笑,低声叹道:“你这孩子,永远都是这般心性。若是还在,今日这万灵大会,定又是你大放异彩的时候。”

秘境深处,三号药圃内。

四人刚踏入白雾,周遭的景象瞬间变了,脚下的青石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浓雾,已经到了自己伸手都看不清的程度。

“跟紧我,别乱闯。”谢珩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几分沉肃。

“知道了!”灵绾禾声音软软地应着,从右侧几步远的地方传来。

身侧清瑶并未说话,只传来一声短刃出鞘的脆响。

沈砚辞刚想开口调侃一句,四周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往他身边裹。耳边的声音瞬间拉远,谢珩的叮嘱,灵绾禾的呼吸声,清瑶的刀风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他皱了皱眉,抬手挥了挥,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雾气。

“谢珩?晚宁?瑶瑶?”他喊了几声,声音散在雾里,连回音都没有。

左臂的伤口在白雾里隐隐作痛,丹田的寒气翻涌得更厉害,像有无数根冰针狠狠扎入经脉。他咬咬牙,想运功压下痛感,却无半点灵力能用,突然眼前的雾气散开了一角。

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背对着他,衣袂被风掀得翻飞,身形清瘦却挺拔,背影熟悉得心口发紧,像是在哪见过千百遍。

沈砚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喂,你是谁?”

那人没回头,却像是听见了,脚步轻抬,朝着雾气深处慢慢走。沈砚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脚下的虚浮感渐渐消失,眼前的雾气也淡了些,一片桃林闯入眼帘。

白衣少年停在桃花烂漫的树下,转过身来。雾霭像一层薄纱挡在他脸上,看不清眉眼。他右手握着一柄折扇,素白扇面上晕着几枝淡粉桃花,扇骨莹润,在雾里泛着极淡的柔光。

少年指尖捏着扇柄末端,指节分明,轻轻一扯,便将坠在扇尾的一枚云纹白玉扇坠摘了下来。扇坠莹白润透,雕着简单的卷云纹,看着莫名眼熟。

沈砚辞随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却突然抬手将扇坠递到沈砚辞面前,动作极轻却又带着一种熟稔的自然。沈砚辞看着那枚扇坠,心尖莫名发痒,像有根羽毛轻轻扫过。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往那枚扇坠碰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进筋脉!像冰锥直直扎进左臂伤口里,疼得他指尖一颤,浑身的筋骨都跟着抽痛。

就在这钻心剧痛的瞬间,耳边忽然炸响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淬了血似的,直直撞进他的神魂。

“怀瑾!”

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慌与痛,尾音都在发颤。沈砚辞脑子嗡的一声,恍惚间竟觉得是谢珩的声音,可转念又觉得不可能,谢珩素来沉稳冷静,怎会用这种语气叫他。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倒是叫醒了他,忽然记起可能是太初子设下的幻境。还没容他细想,手臂处禁制的寒气被这股外来的寒意勾得瞬间翻涌上来,像冰水浇在神魂上,激得他浑身一颤,眼前的所有景象轰然碎裂!

白衣少年、桃花折扇、桃林,连同那道模糊的呼喊声,瞬间散成了点点光斑。

沈砚辞猛地回神,踉跄着退了半步,半跪在地,扶着左臂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低头看向掌心,哪还有什么白玉扇坠,只有一块乳白色晶石,看着平平无奇,触手却凉得刺骨。晶石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蒙了一层薄霜。

“这什么东西?”他皱着眉掂了掂,晶石看着普通,却莫名有种亲切感。

他缓了半晌,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方真实的石台前,第三枚丹符嵌在石台正中央周身泛着温润的光,周围的白雾开始慢慢散去。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三人的声音,陆陆续续混在风里,想来他是第一个破除幻境出来的。

他咬咬牙站起身,将手上的晶石随手塞进胸口的内袋,撑着石台站直身子,伸手取下了第三枚丹符。丹符入手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窜进经脉,左臂的痛感才压下去几分。

他坐靠在石台边等着,不知过了多久,灵绾禾和清瑶的身影缓缓从远处的白雾中出现,两人脸色都不太好,一个眼眶泛红,一个唇线抿到极致。

“二哥!”灵绾禾先看见脸色白如纸的沈砚辞,连忙跑过来,见他左臂伤口又在渗血,连忙问,“你没事吧!伤口是不是又崩开了?”

“没事没事。”沈砚辞摆摆手,硬扯出嘴角的笑意,“你看,第三枚丹符到手了。”

话是这么说,刚才那阵剧痛耗了他不少力气,再加上禁制寒气翻涌,此刻浑身都有点发软,全靠硬撑着。

清瑶也走了过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三人等了片刻,还不见谢珩出来。

灵绾禾担心道:“大哥怎么还没出来?”垫着脚往白雾残留的方向看,“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砚辞也皱起了眉,安慰道:“不会的,别胡思乱想。”

就在他想撑起身往前走时,雾气波动了一下。谢珩的身影从淡雾中走出,他依旧站得笔直,白衣纤尘不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步伐也很稳,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

“大师兄,你好慢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灵绾禾松了口气。

谢珩刚走到三人面前,还没开口,喉间突然一甜,他下意识偏过头,低头呕出一口血,溅在白衣下摆上,刺目得很。

“谢珩!”

“大师兄!”

“大哥!”

三道惊呼同时出声,沈砚辞下意识支撑身体伸手去扶。

“我没事。”谢珩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些沙哑。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眉峰微蹙,“幻境有点棘手,神识受了点震荡,不碍事。”

沈砚辞强撑着把第三枚丹符掏出,塞进谢珩手里,“刚拿到的,你拿着吧,能好受点。”

谢珩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丹符,又塞回他手里:“你带着吧,你的伤势比我重。”

“我这是皮外伤,你是神识受伤,不一样。”沈砚辞又塞回去,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拿着,听话。”

灵绾禾看着两人推来推去,小声打圆场:“要不……二哥你先拿着吧。大哥神识的伤,丹符作用不大,出去找个灵脉温养几天就好了。”

谢珩又把丹符塞进沈砚辞胸口内袋,学着他的语气道:“听话。”

“好吧,听你的。”沈砚辞这才不推脱。

四人各自靠在旁边的石壁上休息,谢珩给沈砚辞再次包扎好伤口,二人坐在一起,沈砚辞看见谢珩眼底的红晕,不敢细问。

雾气边缘的乱石后,孟烈死死盯着场中四人,指节攥得苍渊令泛出冷光。他从四人进幻境起就守在这儿。心想:刚破完心性幻境,正是神识最虚、灵力最乏的时候,姓谢的刚吐了血,那吹笛子的半残,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指尖悄悄压下了出击的手势。

歇了一阵,沈砚辞拍拍胸口的内袋,三枚丹符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率先开口:“现在三枚丹符都齐了,咱们是不是抓紧去丹炉殿拿传承……”

谢珩直起身,刚想扶起脚下虚浮的沈砚辞。

话还没说完,沈砚辞余光瞥见雾气外闪过一道寒芒,几乎是本能的,他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喊道:“小心!”

话音未落,几道破空声骤然袭来!凌厉的剑气裹挟着苍渊令特有的威压,破开残雾,直冲着最前方的谢珩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显然是攒足了全力的偷袭。

谢珩刚从神识震荡里缓过来,气血还没平复,闻声抬眼的瞬间,剑光已到了眼前。他刚想抬手拔剑,猛地一阵眩晕,灵力滞涩了一瞬慢了半拍。心魔阵的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重,神识的钝痛还在一阵阵上涌。

沈砚辞站在他身侧,看的清清楚楚,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一扑,狠狠在谢珩肩上一推!

“谢珩!躲开!”

谢珩被他推得踉跄了半步,原本直指心口的剑光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衣料瞬间被剑气割破,渗出血丝。

可就是这一推,沈砚辞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剑光之下。

为首那道灌注了孟烈十成功力,裹挟着苍渊令加成的剑气,带着破空的锐响,狠狠扎穿他左肩后背。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都闷响炸开,沈砚辞浑身猛地一震,冰冷的剑气顺着伤口瞬间窜进经脉,混着体内原本就没压下去的禁制寒气,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骨头缝里,疼得他指尖瞬间蜷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衣料,顺着后背往下淌,连带着浑身都力气都跟着血一块泄了出去。

“怀瑾!”“二哥!”“沈砚辞!”

谢珩踉跄着站稳的瞬间回头,看见他直直往前栽,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沈砚辞意识已经开始发飘,隐约听见“怀瑾”两个字,脑子里懵了一下。

怀瑾?幻境里那道声音,难道是真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沉重的黑暗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倒,落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里。谢珩半跪在地,伸手接住倒下来的他,手臂绷紧,指节都攥到发白。

谢珩抬眼看向扑来的人群,眼底寒意翻涌,周身剑气不再有半分压制。

孟烈见一击得手,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神色,见谢珩只顾着怀中人,更是再无顾及,挥手便带着剩余弟子冲了上来:“给我上!一个都别放过!丹符和他们的命,我都要了!”

几道身影裹挟着刀剑寒光扑来,谢珩却连眼皮都没抬,他握住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找死!”

两个字极轻,冷得像淬了千年寒冰。话音未落,长剑铮然出鞘,一道凝如实质的银白色剑气破空而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直取孟烈心口。

这一剑快得只剩残影,孟烈脸上的狂笑还僵着,死亡的寒意已经浸透了四肢百骸。

就在剑气即将洞穿心口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了扯谢珩的衣襟。

沈砚辞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发飘,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都清晰落进谢珩耳中:“别杀他……苍渊宗……事后麻烦……”

谢珩手腕猛地一震,咬着牙,指尖微偏,凌厉无比的剑气擦着孟烈的左肩扎了进去。

“噗——”

孟烈的左肩瞬间血肉模糊,整个人被磅礴的余力掀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石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身后冲上来的弟子,被四散的剑气扫中,各个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仅仅一招,原本气势汹汹的一群人,瞬间躺倒一片,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孟烈捂着流血不止的左肩,疼得浑身抽搐,抬头看向谢珩的眼神里满是惊惧,那还顾得上什么机缘,冲着手下嘶吼:“走!快走!”

几个还能行动的弟子连滚带爬地扶起他,头也不回地往雾气外逃。

危机一解,谢珩立刻收回目光,垂眸锁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他抬手扣上沈砚辞的腕脉,强压下神魂的阵痛,精纯的灵力毫不犹豫往他体内送,声线压得挺低,带着未散的冷意:“撑住。”

可灵力刚顺着经脉送进去半分,就像石沉大海般没了踪影,反倒像触到了什么极寒的东西,顺着指尖反弹回来。谢珩眉头猛地一拧,又加了几分力道,可灵力依旧半点都留不住,全被伤口里裹挟的诡异寒气散得一干二净。他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指尖越收越紧。

“二哥!”灵绾禾看见沈砚辞背后浸透的血色,声音都在抖,“怎么这么多血……怎么办啊大哥!”

清瑶紧随其后,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冷却着急:“先把伤口封住再说,灵力渡不进去多半是剑气里掺了毒,先止血保命要紧。”

谢珩没应声,灵力还在不死心地一点点往里送,却次次都石沉大海。

“命不要了?”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听着像怒,又像怕,“我躲得开。”

就短短两句话,可指尖扣着腕脉的力道,却泄露了藏在冷怒下的慌乱。

沈砚辞靠在他怀里,耳边声音越来越远,嗡嗡的听不真切。后背的疼从最开始的尖锐刺骨,慢慢变成了麻木的钝痛,浑身都冷的发颤,连指尖都凉的像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沫,“真没事……”他用尽力气挤出三个字,话音还未落地,彻底卸了所有力气,径直昏死在谢珩怀里。

“沈砚辞!”

“二哥!”

沈砚辞后背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浸透衣料,顺着衣襟渗进了贴身的内袋里,那块乳白色的晶石被鲜血裹住,表面悄然泛起一道极淡的光芒,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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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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