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龙谷被围剿,龙族尽数覆灭,遍地焦骨。”
“偏偏凌昭活着出来,这事怎么看都蹊跷。”
“他平日仗着师尊偏爱便肆意妄为,说不定就是他招来的祸事。”
“听说龙族龙印,得之便能借龙力突破境界,怕是他起了贪念。”
清玄门的石阶两侧,一众弟子低声闲谈,流言顺着山风四散。
山巅长风骤然变冷,风雪里一道白衣身影踉跄走来,一步一顿,踏上了熟悉的白玉长阶。
是凌昭!
素白道袍破损不堪,浸透了血,身上刀剑伤痕纵横,血珠顺着下颌与指尖不断滴落,在光洁的石阶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刚从龙谷的死战中脱身,一身修为近乎耗尽,九死一生,才勉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师门。
旁人的误解与唾骂,他从不在意,可师尊不同。
凌玄于他,亦师亦父,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希冀,旁人不信他无妨,师尊定然会信。
纵使浑身重伤,灵力枯竭,他依旧勉强扯出一抹散漫笑意,和从前闯祸归家时一般,仰头望向高台之上的身影。
“师尊,我总算活着回来了。”
他眼底带着期许,等着师尊如往日一般,先责备他行事莽撞,再关心他的伤势。
凌玄端坐云台之上,仙姿清冷,往日独于他的温柔尽数散去,只剩铁面无私的审判。
不等他再多解释,冰冷的话语已然落下:
“凌昭!”
“你觊觎龙族圣印,妄图借龙力登临真神。私闯龙谷挑起事端,四海龙族覆灭,千里血海焦土,万千生灵枉死,皆是因你一己贪念而起!”
“你可知罪?”
一句话,便定了他万世罪名。
凌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殆尽。
旁人诋毁他皆可一笑置之,可这番话出自凌玄之口,字字诛心,碾碎了他所有的赤诚。
许久,他低低发笑,笑声沙哑悲凉,脊背却依旧挺直,未曾流露半分卑微。
“师尊,在您眼中,我竟是这般为了修为不择手段残害一族的小人?”
“我拼死护着公道,九死一生归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凌玄面色冷硬,分毫不让:“满口狡辩,行刑!”
话音落下,万箭齐发。
漫天箭矢破空而来,尽数对准那道单薄的白衣身影。
以凌昭的修为,脱身甚至反击都轻而易举,可他没有躲。
对面是养他教他一生的师尊,他纵使与天下为敌,也不愿对凌玄兵刃相向。
万箭穿身!
第一箭便击碎筋骨,剧痛袭来,鲜血喷涌而出。接踵而至的利箭,洞穿了他的四肢、胸腹与脊背。
白衣被彻底染红,经脉寸断,灵力溃散,神魂摇摇欲坠。
剧痛席卷全身,他微微蹙眉,气息虚弱,还带着几分少年往日的随性,轻声开口。
“师尊……说实话,还真挺疼的。”
高台之上的凌玄身形骤然一僵,指节攥得发白,唇瓣微动,最终却只是偏过头,闭上双眼,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一个回避的举动,彻底碾碎了凌昭心底最后一丝执念。
凌昭艰难抬手拭去脸上血迹,眼底的光亮彻底寂灭。
他一步步踉跄着退至云台边缘,身后便是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的荒渊。
他最后望向那个敬重一生的人,声音淡然,无恨无怨,只剩释然。
“也罢。”
“从今往后,师尊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话音落,他阖眸后仰,白衣染血,转瞬便被浓雾吞噬,踪迹全无。
山巅风雪依旧,卷走石阶上的点点血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此,六界定论。
清玄门弟子凌昭,贪妄无道,觊觎龙印,祸灭龙族,罪该万死,坠渊身死,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笃定,他早已魂飞魄散,湮灭于荒渊之中。
千载岁月,转瞬而过。
恰逢幽域举办千载一度的万灵论道大会,六界修士齐聚幽域,论道斗法,好不热闹。
盛世喧嚣之下,两处禁地却无端生出异象,引得天地灵脉震颤。
清玄门藏宝阁,历来千年静谧,今日却灵光紊乱,嗡鸣不止。
守阁侍者面色惨白,踉跄而出,声音发颤地通报:
“尊上,大事不好!凌昭师兄遗留的折扇,沉寂千年,今日突然自行震颤,灵光暴走!”
同一时刻,幽域之中,暗卫躬身禀报,
“主上,溯尘镜碎裂的几处残片接连异象频发,灵脉紊乱,渊底死气翻涌,此乃千年未有的异动。”
尊位之上的人眸光一沉,心底涌起一丝蛰伏千年的不安。
千载死寂,一朝乱象。
“听说幽域又要办万灵论道大会了,场面搞得很大。”
“不光是论道,还能寻宝物换功法灵器,运气好的,连一品灵器都能换到。”
“难怪最近这么多人往那边赶,这种热闹,错过实在可惜。”
荒域挨着荒渊,常年冷清。路边一处简陋茶摊,难得有几个修士歇脚闲聊,话语顺着风飘到树荫下的少年耳边。
树荫之下,沈砚辞斜倚老树,生得极明俊,眉眼飞扬,眼尾天生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墨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冲淡了几分凌厉。气质散漫慵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支朴素短笛。
他闲散游荡荒域多年,记不清自己的来历,只知道醒来就在这荒郊野岭,日子过得寡淡无趣,闻言眼底漾起几分玩味笑意,低声自语:
“万灵大会六界修士云集,说不定能遇上认得我的人,顺便凑凑热闹换点东西,总比在这荒域耗着强。”
语罢,他直起身形,步履松弛,慢悠悠朝着幽域方向踱步而去。
夜色渐沉,江雾漫卷,朦胧月色铺满折月渡的青石长街。
此地偏僻码头,本应寂静无人,可今夜空气里,却凝着一股无形的肃杀冷意,隐秘又压抑。
沈砚辞脚步微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此处灵气凝滞,带着幽域独有的阴冷气息。他收敛了周身气息,隐在薄雾之后,抬眼望去。
码头中央,立着一道清挺的青衣身影。
这女子,一身素净青衣立在晚风里,身姿清挺,眉眼弯弯干净澄澈,肤色白皙,发丝柔软。不算夺目的绝色,却眉目温顺,格外耐看。
只是此刻她周身被三道黑气锁住,进退不得,灵气被层层压制,指尖发凉,身体里还隐隐透着一阵细微刺痛。
围着她的三人皆是黑衣面罩,气息阴冷,动作整齐利落,一看便是专门受训的密探。
为首之人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女子,语气冷硬:
“这位姑娘,留步。”
女子眉心微蹙,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灵草绣纹,心底生出戒备,语气平静克制:“几位拦我,不知有什么事?”
“我们察觉你身上带着灵草清气,血脉异常纯净。”密卫语气听不出情绪,一步步上前,“近来渊底异动不断,幽域下令严查,以防有人借着万灵大会伺机作乱。”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几人锁灵的力道,半点不像是例行盘查。
“我不过是昭华宗一名普通弟子,常年炼丹浸在草药中,几位怕是感应错了。”她轻声辩解,微微歪了下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模样乖巧无害。
“是不是错了,跟我们回幽域一查便知。”
密卫不为所动,黑气猛地收紧,直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乖乖随我们回去,不然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女子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四周气场全被封死,根本挣脱不开。纤指攥得衣袖微微发皱,心底纵然慌乱,也稳稳压下神色,不曾显露怯意。
薄雾里,沈砚辞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慵懒随意的声音穿透雾气,打断了僵持。
“几位,差不多就适可而止吧。”
他从浓雾里走出来,一身黑袍被月色衬得格外显眼,身姿松弛,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桀骜,明明未曾释放半点威压,却让人莫名不敢轻视。
三名密探猛地转头,神色戒备:“你是何人?我等在处置幽域公事,无关的人速速离开!”
“公事?”
沈砚辞嗤笑一声,慢悠悠走上前,语气散漫从容,“深夜荒郊,几人围堵一位姑娘,上来便要抓人,这便是幽域的规矩?未免太不近人情。”
为首密卫脸色一沉:“渊底异动关乎六界安危,排查是我们分内之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凭着一缕似是而非的药气,就随便抓人?”他抱着胳膊,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淡冷,“万一弄错,平白让别人受了委屈,岂不可惜。”
不等密探动手,沈砚辞指尖轻轻一抬,随手在半空划了几下。
三道淡金色符箓凭空显现,轻飘飘飞了出去。
符箓精准避开女子,直直撞上禁锢她的黑气。
滋滋几声轻响,金符遇阴邪气息立刻亮起柔光,层层黑气直接碎裂,压在她身上的束缚瞬间消散。
三名密探脸色大变,满脸不敢置信。
还没等他们重新结印,沈砚辞随手一挥,符力四散而出,瞬间封死了三人的灵力。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几位做事不用这么咄咄逼人,几个大男人围堵着一个姑娘就要抓,传出去岂不招人笑话。”
三人灵力被封,脸色惨白,知晓遇上了高手,对视一眼,化作几道黑影慌忙遁入夜色,半点不敢多留。
渡头的阴冷气息一扫而空。
江雾轻柔散开,月色重新落在渡口,周遭恢复平静。
女子松了口气,紧绷的肩头轻轻垮下,长长舒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抬眼看向身前的人,眼里满是惊讶与感激。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刚才他们步步紧逼,我一时没法脱身,多亏了公子。”
沈砚辞笑得轻快,随意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道凌冽剑气正快速靠近,凝神戒备,下意识将女子侧身挡住。
转头望去,一道白衣身影快步从山道赶过来,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雅温润,步履虽快,气息却稳得惊人,带着几分晚来的焦灼。
他先是停下脚步,凝神扫视一圈周遭气息,看向地上残留的锁灵黑气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确认没有危险,才快步走到女子身边,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仔细打量她有无受伤,方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沈砚辞身上顿了几息,端正拱手,态度诚恳:“在下昭华宗谢珩,这是我师妹灵绾禾,多谢公子出手搭救我师妹。”
沈砚辞目光扫过他腰间垂着的墨玉剑穗,又落在他下意识护着女子的姿态,心里暗忖:看着温温和和,倒是个护短的。
他随口一笑:“没事,恰好经过罢了。看二位的行装,也是前往幽域参加万灵大会?”
谢珩点头,语气温和:“正是。今夜雾浓路险,我与师妹二人赶路难免不安。公子若是不介意,不如与我们结伴同行?”
沈砚辞瞥见他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攥了下剑柄,话说完才悄悄松了力道。
他当即应下,语气爽快:“当然可以,一起走也热闹些,总比一个人赶路无聊强。”
灵绾禾闻言眼眸一亮,唇角弯起浅浅笑意,她抬眼道谢时,目光落在沈砚辞手里转出花的短笛,眼神微晃,随即很快敛神。
月色柔和,江雾缭绕。
晚风拂过三人衣袂,方才那点隐秘的危机悄然散去。
三人并肩而行,朝着幽域方向慢慢走去。沈砚辞瞥向谢珩腰间悠悠晃着的剑穗,风里飘来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桃花冷香,心口轻轻一麻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风卷着夜雾掠过,远处暗处的身影彻底隐入黑暗。
幽域,长夜寂静。
暗卫悄无声息踏入殿内,单膝跪地,低声回禀了折月渡发生的一切。
殿上之人端坐于寒玉座台之上,周身笼着一层浅淡阴翳,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神情。
良久,只听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
“继续盯着。”
“万灵大会人多混杂,不必急于一时。”
暗卫应声退下,殿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映得那道身影愈发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