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纳星系的夜空不需要人为的灯光作为点缀。
两轮类似月球的星球共同挂在天边,大的一圈淡金边,小的散发着白光,泼洒在浮空庄园的水晶穹顶。
穹顶内则是另一副光景。
舞池附近悬挂着几百个悬浮光球,随着女伴们的裙摆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味,据情报局说是卢米纳北境冰谷里盛开的冰凌花花粉制成的,一毫克足以换一艘小型星舰。
实在是太铺张浪费了,这星系真的是荒芜地带吗?
方舟坐在乐队后排,身上这套带着银色滚边的侍者服饰还是他借来的。
多亏他一下飞机就“偶遇”了一个真正的乐师,那倒霉蛋这会儿大概还在货运通道的储物间里呼呼大睡。
他的手指随着指挥官的动作幽幽摆动怀里的大提琴,思绪却逐渐飘远。
花香之下,藏匿着哨兵的味道,混在宾客、侍者与乐师中间。信息素的气味或许能逃过低阶向导的精神力,却逃不过万里挑一的s极向导的鼻子。
“方舟,集中精力。”隐形式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咳,带着杂音,“两点钟方向,公爵在和军火商谈话。”
方舟没有抬头,如同普通的乐师般,怜爱的目光落在大提琴抛光的木面上,借着那点模糊的倒影看对面。
科尔公爵并不难认。卢米纳贵族圈子里,唯有他与这场宴会的主人德米特里,嚣张跋扈的好名声传遍星际。
方舟指尖顿了一下,空出一拍,然后又若有似无的接上,仿佛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演奏瑕疵。
无人在意。
一串音符从弦上淌出来,混进乐队的卢米纳古调里。
动作优雅又随意,每个间隔都是算好的,作为星际警察局的暗码,传给庄园外围的队友。
“收到。静默,等我信号。”又一段电流声穿过方舟的耳膜,他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对于警局的设备支持,他早就不抱多大希望了。
方舟挺直背脊,专心弹奏,他是真的喜欢这种乐器。像宁静的水一样,沉稳,内敛,让人身心放松。
拨弄琴弦的手指白皙修长,或强劲或柔和地短暂与提琴达成了灵魂上的共振。
向导的精神触须比普通人高出35倍,他能清晰的感受空气中漂浮的哨兵精神体,偶尔擦过他的精神屏障。
北侧,一个魁梧的哨兵守卫正目不转睛的观察着方舟,精神体看来是头棕熊。
方舟眯起眼睛,只见那棕熊正呼哧呼哧的站在哨兵身侧牢牢盯着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熊的面相似乎更加彪悍了,混浊的眼珠里闪动着一丝血红。
那哨兵显然盯了他许久。
他手指一滑,走调的音律格外刺耳。
方舟静静等待着队友的回应,然而这次不但没有人声,连嗡嗡的噪音声都一同消失不见了。
方舟在内心深处大声骂娘:为什么耳机没有声音了?靠北,科学研发部那群人究竟贪了多少!
面对乐队指挥官的不满,他只能低下头,露出歉意的笑,顺势把脸埋进阴影里。
天不如人愿,那哨兵直直朝他所在的地方走来。
方舟脑子动的飞快,究竟是哪一步暴露了他的身份。
乐师提前醒了?
还是自己的琴弹的不够好?
总不能是我这张下海挂牌八百八十八万晶石的脸不够帅吧!
耳麦里还是死寂。
他按了藏匿在袖口的通讯器,依旧没有反应,频道被彻底切断了。
方舟心凉了半截,自己已然成了瓮中之鳖,也许这趟潜入早已暴露,只是他们不知道内鬼的存在。
又或者……方舟不愿想这种可能性,自己或许成为了一颗弃子。
棕熊哨兵距他越来越近,副官从另一面包抄。出入口处,另外两个守卫像收到无声指令,不懂声色地封了最近的撤退路线。
以方舟的性格,自然不愿坐以待毙,但他只是一个向导,没有哨兵的向导充其量只能算个比较抗揍的普通人。
他最后一次抚过琴弦,发出一串近乎悲鸣的泛音。然后他直起身,假意要去洗漱间,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边缘,朝东侧直通露台的拱桥走去。
“请止步,先生。”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舟脚步一顿,还是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朝副官微微一笑:“晚上好,士兵先生。”
“让我看看你的证件。”贵族那种慵懒的语调,黏黏糊糊,让人心底生厌。
方舟点头,表示理解,掀开布料内侧的隐藏式口袋,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证件是提前制作好的,就连名字都用的是方舟的本名,备案齐全。
副官比对一番,没看出端倪。
这支乐团都是些临时招募的流民,不但士兵们不认识乐师,就连乐师之间,也大都第一次见面。副官将证件交还给方舟:“临时检查,毕竟这场宴会来了不少贵客。”
方舟捏着微型脉冲弹的手松了下,体察又谄媚道:“懂得,懂得,毕竟是贵人嘛。非常时期更要注意安全。”
他用着略带口音的通用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试探说:“既然检查完了,那我就去放水啦,人有三急,您懂的~”
“站住,谁让你走了?”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副官走到他面前,浅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方舟的身体,年轻,健壮,肌肉匀称且不突兀。
直白的目光看的人头皮发麻,下海卖PP都是口嗨,方舟只是个母单BOY,摸过的狗都比人多。他在内心哀嚎:如果上天愿意给我一个清白离世的机会,我一定会披着婚纱嫁给‘上天’。
副官似乎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微微倾身,鼻尖几乎碰到方舟领口,吸了一口气。
哦漏漏漏漏,我无疑是愤怒的、羞愧的、恨不得一下撞死在宴会上的!方舟紧闭双眼,掩耳盗铃无用,但对心理状态有额外帮助。
“奇怪,你不是萨尔茨曼家的侍者,身上又没有其他家族的标记。”副官嘴角还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萨尔茨曼家对冰凌花这种植物有一种执念,要求侍者夜夜以花粉为制服熏香,可问题来了,他们这些公职人员哪来的那么多资金呢?
好在对方不是冲自己屁股来的。方舟松了口气。张张嘴,打算继续拖延时间,至少要拖到着死设备恢复通讯的那刻。
就在他清理嗓子,准备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人群爆发了一段简短的骚动,又在大门敞开的前一刻安静下来。
舞动的人群自觉停下来,为这场宴会的主人退让出一条路。
方舟在被刁难的紧张之余,还有心思欣赏来人的身姿。
身形瘦高,肩背远不如其他哨兵那般宽厚。一身纯黑军礼服,剪裁细腻合身的包裹住腰身,没戴正式场合应配的勋章,而是在胸口处别了一枚银色的雪豹头徽章。
那人不疾不徐地从宴会厅里大步走出来,带着卢米纳特有的风雪肃萧,仿佛脚下不是抛光的大理石,而是尸骨堆成的战场。
眉骨上方、眼周周围甚至白的有些反光,反衬的他瞳孔紫的发黑。
一对雪白兽耳从银白发丝间竖出来,身后一条同样覆着雪白绒毛的长尾,此时正不耐烦的左右摆动,尾梢每次轻扫都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s极哨兵由于精神力过于暴虐,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会出现返祖现象,而这也常被视作力量的外化。
方舟无端想,这毛绒绒的大尾巴,看起来抽人很痛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变态,而受害人还是萨尔茨曼家心尖上的元帅宝宝。他尴尬的转过头,不再看来者。
副官毕恭毕敬的朝来人行了个军礼,感觉到对方似乎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笑容僵硬道:“德米特里元帅。”
德米特里在方舟面前停下,纵使比方舟矮了半头,气质上却显得足以睥睨天下。
方舟的向导精神体在他的识海中本能的发出尖叫,迫不及待想冲出来与眼前人见面。
他能感受到眼前男人散发的精神力,庞大、锋利、尖锐。并且他们之间的契合度似乎异常的高,方舟保守估测,至少在98%往上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后颈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变的困难。方舟的精神体像个毛头小子一般,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发出尖锐爆鸣声。
德米特里似乎也意识到两人之间诡异的契合度。歪着脑袋观察方舟,半晌,他轻嗤一声,声音低沉冷淡:“这个人,我要了。”
副官愣住:“阁下,这人身上没有家族标记……”
“我说,”德米特里偏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点了点方舟的方向,“我要了。”
方舟眉梢剧烈一跳,但脸上分毫不露,半晌没有吭声。
早已注意到这片小插曲的科尔公爵顺着目光朝僵持不下的三人走了过来,戴着黑曜石蛇戒的手亲昵的搭在德米特里的肩膀上,轻快道:“我竟不知元帅阁下喜欢这种文艺款。”
方舟面不改色地与公爵对视,优雅得体,丝毫没有跟踪他人的紧张感。
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总是喜欢收藏一些少男少女,更有甚者打算将这个癖好作为贵族传统延续下去。
反正现在的卢米纳几步一个黑洞空间,没有军/方管控的平民地界,怎么能活人呢?
于是现在整个星系透露着一股及时行乐的氛围,而科尔则美名其曰:要给每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家。
德米特里瞥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闭上眼睛狠狠抽了下眼角,不动声色地甩开:“我喜欢的东西多的很,公爵难不成都给我找过来?”
科尔爽朗的笑声响彻整个宴会厅:“不是我不给你,是你从未表现出来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不如这样,我再从府上挑几个文艺青年,送到你房里吟诗作曲,怎么样?”
如果不是科尔身份尊贵,他或许会直接甩过去一鞭子,让人麻溜的滚了。可现在德米特里只能忍受着老年人像个吵闹的鹦鹉,光洁的额头青筋暴起。
“不需要。”
“别这样,那些孩子虽然有公爵府的烙印,可身上都干净的很。”
实在忍无可忍,德米特里再也顾不上什么宫廷礼仪,一把拽过站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方舟,朝外走去。
“我看上的,自然是没有标记,干干净净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