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唯从坎昆带回来的礼物被搁在客厅桌子上。
是一支刻有玛雅图腾的木质画笔,在古董货行淘的。知道霍嘉蔚爱收集各种画具,他专门花了心思挑的。
然而,东西一直没被注意到。
这天一早,胡阿姨拿起木盒,问这是你们谁的,要不要收起来。
徐继唯不语,低头吃早餐。霍嘉蔚抬眼,后知后觉看向玻璃罩下的木质画笔,眼睛亮了亮。
“应该是我的”,她欣喜打开盒子,取出画笔把玩。
手柄材质粗糙、衔接处明显有机器压制的痕迹,貌似是义乌流水线上的产品,她看向徐继唯,轻笑:“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两百刀”,徐继唯觉得自己淘到宝了,等着夸奖。
花两百买这么个流水线产品,有点缺心眼…想到自己兢兢业业上两个小时的课,也才赚了一百刀,还被人给骗走了,霍嘉蔚一阵心疼。
又想到以后拿画笔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这东西怕是用不上,心中惋惜和遗憾更甚,眉头不免皱了起来。
徐继唯失落:“怎么了,不喜欢就不要了”。
她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没有,我只是觉得可惜”。
徐继唯不理解:“可惜什么,你不是爱收集画具吗?”
“可我以后没空画画了”,想到要带着这些身外之物搬家,霍嘉蔚觉得累。
徐继唯还不知道她卖车、新接了家教兼职的事。趁着这会儿有空,霍嘉蔚索性讲给他听,连同被“尾随”的惊险一幕。
他听完,脸色阴沉。
“我不在这几天,你干了不少事”,想起文乾玥的那番话,他心疼又埋怨,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霍嘉蔚苦笑:“是啊,想到以前浪费好多时间在吃喝玩乐上,一点正经事没干,心里就好后悔。而且,最最最后悔的是,没趁着有钱的时候搞个绿卡,现在还得焦虑签证到期了怎么办,我听说拿学生转工签挺困难的。”
徐继唯烦躁地想,不是在聊画具吗,怎么就扯到签证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冷声道:“你哪天做兼职,以后我去接你”。
霍嘉蔚见他面色不好,忙说:“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你不是还有两个学分没修满,还是安心学习吧,再不过就得延毕了”。
说到学业,徐继唯更加烦躁:“我的事也不用你管”。
他赌气回了屋,留下霍嘉蔚愕然。
下午,她去帮Yolanda拍宣传图,回想住在男友家的这段日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明明之前他们也互相借住过,可当时并不觉得别扭。
Yolanda说,情侣关系再好,也需要距离和空间。太早把边界混在一起,会把感情消耗殆尽。
明明才认识不久,霍嘉蔚却莫名对她的话很信服。
在她看来,“房产经纪人”这份工作,和黄家松推荐的那些低门槛职业并没什么不同。至于 Yolanda,给她留下最初的印象,不过是个专业程度还行、情商高、会说漂亮话的中介而已。
然而做了她大半个月助理,霍嘉蔚才逐渐了解到,Yolanda本科毕业于哥大,是华裔,有个中文名叫吴瑶琳。而她那口流利的普通话,正是为了开拓高净值的华人客户自学的。
并且她只比自己大三岁,却已经是Horizon Elite年成交额破千万的Top级王牌经纪人。按5%的佣金比例粗算,一年光佣金就能进账五十万。
五十万美金!?不是虚幻的、建立在坑蒙拐骗上的财富,而是一个踏实、可观,且与她年龄相仿的人实实在在做到的成就。
霍嘉蔚心里一动。
如果给自己三年时间,能不能也做到Yolanda那样?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生长,像探出土壤的嫩芽,带着某种急迫的生命力。
于是,她不自觉地拿Yolanda当参照物,学习她的处事方式、与人沟通的表达技巧,甚至是妆容、穿搭和笑容弧度这种细节。投入程度,比在鉴赏课上解析契马布埃的作品还认真。
为了拉近关系,她主动转发过几次海报,替Yolanda所在的团队做宣传。
Yolanda 也很快 get 到了她的示好,偶尔会分享自己的行业经验、成长心路,对她多了几分照顾和指点。
换作从前,霍嘉蔚觉得讨好他人就是“放低姿态”,放低姿态等于丢失尊严。
她绝不会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让人看笑话。
可黄家松说得对,什么体面都是虚的,只有能帮到自己才是真的。
被命运推到悬崖边,她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坠落。只能本能地、自救般地去靠近那些更成熟可靠的伙伴——抓住他们,才能减少掉落的几率。
恰好最近卖了车,手里有点钱,她很快选好了新公寓。
市区北部的两居室,离地铁和公交站都很近。缺点要和另一个女生合租,优点是性价比高。如今赚钱的速度远赶不上花钱的速度,她不敢大手大脚。
和徐继唯提搬家的事,他罕见地朝她发了一通脾气。
“随便,要搬就搬吧”。
他说完就回屋了。
霍嘉蔚追上去,本想好好沟通,却见他在打游戏。
“怎么还有时间打游戏?”她好心提醒。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又说了这句话。
仿佛在暗示什么。你的事也别拖累我。
即使徐继唯没想表达这层意思,在敏感脆弱的自尊心驱使下,霍嘉蔚还是下意识地往这个方向曲解。
她忍住胸口的酸涩,深吸一口气:“到时候毕不了业可别怪我。”
徐继唯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了?”
“你是没怪过我”,她盯着他,声音不自觉抬高:“但你家里人、周围朋友,哪个没有暗示我拖累你?”
空气瞬间凝固,徐继唯僵着脸:“没这回事,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
“我虽然不出门,但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行了”,徐继唯突然吼出来,打断她,“是你自己太敏感了”。
霍嘉蔚瞬间不想说话了。
徐继唯却继续埋怨:“你也知道别人会说闲言碎语,那你有想过我吗?有人骚扰你的事,为什么瞒着我?还有你现在打零工能赚多少钱,够买一双鞋吗?我都说了我可以养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安分?”
霍嘉蔚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原来靠自己打工赚钱,在你这儿叫不安分”。
徐继唯愣了下:“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霍嘉蔚摔门而出。
巨大的响声回震在屋里,把听墙角的胡阿姨吓了一跳。她原本不想掺和,此刻忙不迭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吃点水果,有话好好说”。
霍嘉蔚看也不看她,径自回了屋。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她开始收拾行李。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无意义的情绪消耗上。
衣服打包到一半,手机弹出消息,是易闵闵发来的。
他说自己之前嘴巴没把门,说话有点偏激,让霍嘉蔚别放在心上。
她还在气头上,看到这毫无诚意的道歉,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意气用事地想,自己才不需要谁的道歉,有朝一日翻身,一定狠狠打烂这种人的脸。
见霍嘉蔚迟迟不回复,易闵闵又发来消息,道:“这家靶场,我订了周六下午的,和徐说一声”。
接着,甩来一个地址链接。
“?”
“徐继唯不是说要带你去靶场体验射击,这家我上次去过,教练很专业。”
“他没和我说……”她想了想,还是把这行字删掉,重新敲了一个字:“好”。
她把截图发给徐继唯。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你什么时候搬?”
徐继唯声音平静,一点也不像刚吵过架的样子。
霍嘉蔚犹豫了片刻,开门,语气冰冷:“等会就走”。
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劝道:“多待两天行吗?”
没等霍嘉蔚说什么,他继续开口:“对不起,我最近压力有点大,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她瞪他一眼,脸上逐渐有了颜色。
徐继唯见状,上前将人抱住:“别生气了。行李今天先收着,等周末我陪你一起搬。周六咱们去靶场练射击,你胆子那么小,总得壮壮胆子。至少下回遇到流浪汉,不会被吓得发抖。”
霍嘉蔚抬杠:“第一,我胆子不小,别小瞧人;第二,我又没有枪,学了射击也不能防身。”
“你先试试手感,能驾驭的话,回头我送你一把。”
“好”,霍嘉蔚觉得有道理,学会用枪,内心安全感会增加不少。
她指着一堆已经整理出来的闲置物品:“你让胡阿姨把这些拿走,看着处理吧。我用不上,也懒得带着了”。
“我刚让她走了。”
她抬眼: “嗯?”
“以后她都不来了”,徐继唯看她,眼神小心翼翼的,话里有话:“家里没外人了,本来想着你要是还生气,打我一顿都成……”
霍嘉蔚会意,干笑了一声,没戳破他的小心思。
徐继唯追问:“胡阿姨走了,你能留下来吗?”
“不行”。
“好吧”,徐继唯有些失落。
两人忙活了一会儿,很快把物品收拾得七七八八。
上次搬家时,许多过季衣物还没来得及拆封;再加上之前卖掉的包和首饰,柜子又空了大半。如今再淘汰一批用不上的物品,行李竟意外地少,随时就能拎包离开。
徐继唯盯着那几只箱子,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问:“你想搬走……是因为胡阿姨在,住起来不舒服?”
霍嘉蔚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他顿了顿,辩解:“其实我家里人真没说什么。他们知道你家出了事,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霍嘉蔚叹气,有点鸡同鸭讲的疲惫:“现在这个情形,我回不了国,咱们会不会结婚还说不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家里出事后,她第一次把未来搬到台面上讨论,一瞬间,那层虚幻的安全感被戳破,他们不得不直面某种残酷。
“刘叔说,我爸得罪了很多人。官方在通缉他,债主要找他麻烦,甚至还有人出钱买他的命”,她声音平稳,努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我已经深陷泥潭了,不能再把你拉下水。其实我有想过,我们是不是该分开。”
徐继唯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传言夸张,不过是媒体的添油加醋;以为她情绪不稳,只是阶段性的焦虑;以为她突然打几份工,是想自立。却不知道,她现在承受的一切,竟这样让人窒息。
他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开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凭什么把你拖进来,让你跟我一起担惊受怕?”
霍嘉蔚知道,作为朋友和恋人,徐继唯挑不出刺:情绪稳定、开朗幽默、对身边的人永远温柔体贴。在一起五年,她觉得他真诚有趣、值得一起走下去。
可同样也是他,做正事缺少耐心,三分钟热度;重要的课题、小组作业,有时候还得靠自己在deadline前帮他完成;都大四了,学分还修得磕磕绊绊。
这些毛病换做往日不成问题,可对如今的她来说,有点缺少安全感。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涨满了疲惫:“我不该要求你和我一样,去承受这些我自己都承受不了的东西。”
徐继唯脸色瞬间沉下来,难看到极点:“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养尊处优、没有当担的废物?”
废物谈不上,但养尊处优是真的。
他明明毫不费力就能过上优渥舒适的生活,只要不作妖,一辈子都轻松无忧。何必要自讨苦吃,跟着自己陷入泥泞不堪的境地呢。就算能扛过一时,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后悔。日子细水长流,万一哪天吵架,他用这事攻击自己,到时候才难以收场。
霍嘉蔚没有说话,沉默已经是一种回应。
徐继唯沉思良久,内心是在权衡还是反省,她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