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人，那妇人曾于我说来自徐州，看来这罗婶正是于我有恩，我看她年岁已高，在府上想必也做不了什么活计，倒是还缺个陪我母亲说话的人，这人可否让崔某带走？”
姚行摇头：“罢了罢了，既是崔将军的恩人，崔将军自然能带走，就怕她笨手笨脚，别坏了事。”
直到离开，姚上秋始终没有想明白。
为何崔赋言要帮自己。
今天这样一出，崔赋言没有捞到半分好处，反倒欠了姚行人情，得不偿失，只为了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救命恩人？
马车齿轮不停在石板路上碾压，深夜中，四处格外寂静，马车四处密不透风，暖炉熏香袅袅，让人闻之昏昏欲睡。
四角旋铃声音空灵，宛若夏夜中泛浮夜空的萤火虫。
姚上秋一只手撑在案板，也许是想得太过入迷，衣袖不知何时被划破，勾出几缕丝线。
这丝线弯弯绕绕，青色琉璃发钗材质素净，模样却极为淡雅漂亮，一簇分量极重，几缕丝线钩住一片青绿色叶子，带下一缕青色发丝，琉璃桂花簪随之散落在地，清脆一响。
夜间的街道极黑极静，天色不知何时竟然悄然入夜，黑色天幕轰然盖下，猝不及防，马车中明亮而温暖。
不知何处吹来一股极为轻微的寒意，姚上秋被惊醒，缩了缩脖子：“哪儿来的风。你叫周七走快些，我担心有人要动手。”
“谁？”冯世暄递上手边鹅绒毛毯。
姚上秋颜色深沉：“今日一闹，绝不会轻易就过去，八成有人要拦车，也没个会武的，若是来了，你自己赶紧回府去，我到底是姚府的人，不至于真的下手，多半吓唬吓唬，你可就不同了。今日二人的态度你也瞧见了，怪我从前由着你一同花天酒地，他们对你不至于太满意……从今以后，我可就真的只有你们了……”
今日，她算是与姚府暗地里断绝了来往，没有旁的事情，断断不会回府，姚家，若无变数，从今以后，对她来说不过一个虚有其表的名字。
在她身边的，只有青梅罗婶还有冯世暄。
想着想着，姚上秋竟然释然一笑：“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如同梦中呓语。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住姚上秋放在案上的手，轻轻捏住在掌心握了握，掌心温热厚重：“上秋，你还有我，如今冯家就是你的家，我知道你突然被赐婚心中定有不愿，我也自知配不上你，但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陛下赐婚，不瞒你说，我是欣喜的，你以前的眼睛从来不会在我身上，你总会笑着与万花楼的小倌嬉戏打闹，说说笑笑，也会与崔赋言争锋相对，虽然你并非喜欢崔赋言，可你知道吗？你与他说话的时候总会注视他那双眼睛，你总是想要压他一头，那时候你眼中的光亮是任何时候都无法比拟的。
我虽然经常同你一同玩乐，我说话你也总回搭理我，但我知道，你对我，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当陛下赐婚那一刻，我高兴，高兴地快要疯了，那天回府之后，我一夜未睡，时时刻刻关注着姚府的消息，我害怕郡主和姚大人不同意你嫁给我，怕他们说动陛下，我眼睁睁瞧着你在宴会上反驳，瞧着姚大人的回绝，无能为力。
所以当你真正嫁给我的那一刻，我就想，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烟花柳巷之地我再也不会踏足，你喜欢通达诗书之人，我每日都在尽力学……
上秋，一生很长，我知道你现在并不喜欢我，你能否等一等我，等我一点带你成为你喜欢的模样？”
他说的很认真，与从前任何时候的他都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冯世暄的。
应该。
他并非一无是处，就算他一无是处，可
谁又不想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呢？
狭窄的空间内，突然吹进一股冷风。
是青梅不知何时掀开窗帘，伸进半颗头来，一张脸被冻得通红，不停抽吸鼻子：“小姐，我瞧着前面有人堵着，要不就在这儿停下，让冯公子先走？”
“世暄，你先走。”马车缓缓停下，冯世暄先行下车，却不见人走。
他等在车前，伸出一只手：“上秋，我与你一同走，我还是担心你。”
……
“我若走了你便不好走。”
“你不走我还是担心，大不了被揍一顿，总不至于打死我不是？到底我也还是当今右相的亲弟，总得留我一条命。”
姚上秋看着人执拗站在原地，时间紧迫也只得依着他。
二人弃掉马车，青梅与崔圆装作车内有人一样，继续朝前走，黑夜视线不好，若是白天，这会儿子，人已经到了跟前，哪里还有让二人先行离开的机会。
夜晚的风吹得人直发抖，二人从温热的马车中出来，更是如此。
姚上秋的淡青色大氅在夜晚中略微显眼，她有意想要丢弃，也顾不得是否会感染风寒，方才冯世暄一番话，才让她忆起，这么几年来，自己似乎确实从未将目光放在冯世暄身上，心中愧疚之感倍增，短短不能再让他受自己连累。
二人并肩行走，眼瞧着正要走进大街旁弯弯绕绕漆黑一片的小巷。
另一道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突然响起，二人躲闪至阴暗处。
朦胧中，姚上秋似乎瞧见崔家的车架。
“姚小姐？”
崔赋言掀开马车帘子，一只手在月色下温润如水，半张脸掩映在阴影之下，那道声音沉稳非常：“你二人躲着是为何？”
他顺着前面的马车看过去，眼眸微眯，神色瞳孔中露出探查的味道：“哦，原来如此，我正巧也要回去，不如你二人便同我一道，到了地方二位自行离开便可。”
他神色有些慵懒，似乎方才睡醒一般，语气与姚上秋平日里听到的有些分别。
冷风吹过，姚上秋不由得裹紧大氅，冯世暄似乎对崔赋言很是敌对，见人来此，一只手悄悄搂上姚上秋肩头。
二人一向不对付，姚上秋虽不知道他今日此举何意，却也不会自大到认为这人会毫无目的帮自己：“你有什么条件？”
三人对峙着。
崔圆坐在马车前头，气定神闲。
两方的处境格外不同，夜色之中，崔赋言身着狐皮大氅，雍容华贵，马车内余香阵阵，暖风透过缝隙划过姚上秋侧脸，冷暖气息相交，更叫她觉得夜色寒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边马车不往前走，那边也毫无动作，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姚上秋当然知道在忌惮谁，无非是眼前这个眼角若有似无带着一丝笑意的男人。
崔赋言总是在她最为落魄的时候看尽她的丑态，与其说是二人针锋相对，不如说，是姚上秋的刻意，她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与崔赋言没有关系。
“条件？条件……崔府简陋，多口人多一份开销，不如便让你们口中的罗婶去冯宅住着，算下来一年十两银子是要的，十年便是百两白银，若姚小姐答应，这买卖对我来说确实划算，姚小姐意下如何？”
“你？”
“上秋，他定是不怀好意，这马车不能上，我们赶紧走，趁着那些人还没有过来，这里离冯宅不愿，两柱香便能从小巷子穿过去，别被这人的花言巧语骗了。”冯世暄拉住姚上秋，一双眼睛敌视着马车内的人。
若是孤男寡女，今日这马车姚上秋定不会上去，可今日冯世暄也在，二人夫妻，便是为了眼前，这车如何上不得，难道他崔赋言还敢如此明显的谋害二人？便是他再蠢，也不止于此。
“他不至于现在害我们。”姚上秋一把拉住冯世暄。
马车缓缓离去。
几人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周七与青梅的马车还在近前，他们约莫是想拖延时间，走得极慢。
崔圆很快驾车赶上，擦肩而过。
那伙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看不见踪影，姚上秋放下帘子，正对一双眸子：“崔公子有话说？”
“今日看得一出戏，想问问姚小姐，最后如何了，这礼收了还是没收？看了过程没有结局，让人好奇得紧，总想问问。”
果然还是从前那个崔赋言。
就知道没安好心，等着看她的笑话。
姚上秋腹诽。
冯世暄不知为何，总挨着她坐，崔赋言在眼前，她也不好说让冯世暄离远些，不是说她不喜冯世暄，而是确实离得抬进总让人显得拘束。
另一方面，姚上秋是欢喜的.
“收了，崔公子看来喜欢看戏？西市门口有个说书摊子，不知道那天说书的对象就是崔公子你，可以去瞧瞧，不贵，听得高兴了赏几个铜板就行，崔将军大度，碎银几辆也是可以的，定让你听个痛快。”
崔赋言没有回答。
冯世暄有些气恼，姚上秋还是上了这家伙的马车，让他感觉低人一等，极不舒服，特别是此人那一双眼睛，总是瞧不起人似的，让人看的生厌，心中莫名有一股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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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