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内科监护病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与无形焦虑混合的冰冷气息。林晚意搀扶着母亲坐在长椅上,母亲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眼睛红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铭去办理住院手续、联系特护,脚步匆匆,脸上写满了恰如其分的沉重与关切。
林晚意握着母亲的手,目光却越过母亲颤抖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可以瞥见医生办公室的玻璃门上。刘叔叔正在里面和几位心内科医生低声讨论,偶尔能看见他们对着灯光看CT或造影影像。每一秒沉默的延长,都像细密的冰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晚晚,”林母忽然抓紧她的手,声音干涩嘶哑,“你爸他……不会有事吧?刘主任说暂时稳定了,可是……”
“不会的,妈。”林晚意回握母亲的手,用力,传递着温度,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稳笃定,“刘叔叔是最好的专家,爸爸送来得也及时。现在医学发达,只要好好治疗休息,一定能恢复。”
她必须稳,母亲已经濒临崩溃,她不能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尽管她自己的心脏,正被冰冷的疑虑和翻腾的恨意反复撕扯。
父亲的身体一向硬朗,每年体检报告她都会看,除了有些血脂偏高,并无大碍。怎么会突然急性心肌缺血?劳累?城西项目的压力确实存在,但父亲在商海沉浮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情绪波动?昨天通话时,父亲语气虽有些疲惫,但并无异样。
除非……是外因。
药物?刺激?
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前世,父亲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晚晚……小心……药……”那时她以为父亲是叮嘱她注意他吃的药,悲痛欲绝下并未深思。如今想来,那未尽之言里,是否藏着更可怕的真相?
她想起刘叔叔那句“药物的不当相互作用”。父亲有高血压史,一直在服用固定药物。如果有人……在他的饮食或常备药里,动了手脚呢?用量微小,短期不易察觉,但在特定诱因下,足以诱发严重的心脏事件。
谁会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许铭?他目前还需要林家女婿这个身份,直接对林国栋下手,风险太大,且容易引火烧身。沈世宏?如果是为了搅乱林家,在婚礼前夕给林家制造混乱,施加压力,甚至……以此为筹码,逼迫林家在某些项目上让步……
“手续都办好了。”许铭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手里拿着几张单据,额发被汗濡湿几缕,显得风尘仆仆,“爸已经被送进病房了,刘主任说现在情况稳定,但需要绝对安静,我们可以轮流进去看看,但时间不能长。”
他看向林晚意,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询问:“晚晚,你陪着阿姨先去看看?我在外面守着,有事随时叫我。”
安排得合情合理,体贴周到。林晚意点点头,扶着母亲起身。经过许铭身边时,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公司那边……爸突然倒下,城西项目还有几个会要开吧?”
许铭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是,几个关键会议和文件。不过你放心,我会暂时帮爸盯着,紧要的事情我来处理,其他的能推就推。现在爸的身体最重要。”他言辞恳切,完全是一副临危受命、勇于担当的姿态。
“辛苦你了。”林晚意低声道,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光。暂时帮爸盯着……多么顺理成章的介入机会。
她扶着母亲走进病房。单人监护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林国栋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看到妻女进来,他努力想动一下,被林母轻轻按住:“别动,好好躺着。”
林晚意走到床边,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弯腰,握住父亲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却无力。“爸,”她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林国栋眨了眨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他动了动手指,回握住女儿,嘴唇嚅动,声音细若蚊蚋:“没……事……别怕……”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林晚意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用力点头:“嗯,我不怕。爸您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公司有许铭和我呢。”她特意提了许铭,注意着父亲的反应。
林国栋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很细微。他没有接话,只是又握了握女儿的手,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林母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丈夫的额头。林晚意站在床边,目光缓缓扫过床头柜——水杯、纸巾、呼叫铃,还有一瓶开着的、父亲日常服用的降压药。药瓶看起来很普通,是她从家里药箱拿过来备用的。
她没有动那瓶药,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在病房待了约十分钟,护士进来提醒病人需要休息。林晚意安抚好母亲,让她先在旁边陪护床上休息,自己走了出去。
许铭正站在走廊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突发情况,林总住院了……嗯,所有行程往后推……那个风险评估报告,发我邮箱,我晚上看……好,先这样。”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林晚意,快步走过来。
“爸怎么样?”
“睡着了,看起来稳定些了。”林晚意揉了揉太阳穴,露出疲惫的神色,“妈在里面陪着。公司的事……真的麻烦你了。”
“应该的。”许铭伸手,似乎想揽她的肩,又中途停下,只是关切地看着她,“你脸色也不好,吓坏了吧?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有一堆事。”
“我不累。”林晚意摇头,语气坚决,“我在这里陪着妈。你公司还有事,先去忙吧,晚上再过来换我。”她需要时间,单独和母亲在一起,也需要观察父亲醒来后的情况,更需要在许铭不在场的情况下,思考下一步。
许铭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最终点头:“也好。那我先去公司处理几件急事,晚饭时间过来。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林晚意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只剩下冷锐的清醒。她走回病房,母亲已经靠在陪护椅上,握着父亲的手,怔怔出神。
林晚意没有打扰母亲,她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先给赵锋发了条加密信息:“暂停其他调查,集中两件事:一、查林国栋先生近一周(尤其是近三天)的所有饮食、饮水、用药记录,重点排查有无异常接触或来源。二、查许铭今日全天(重点上午至中午发病前)行踪及通讯记录,有无异常。最高优先级,注意绝对隐秘。”
发完信息,她删掉记录,身体向后靠进冰冷的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线索翻腾:父亲可能的被害方式、许铭与沈氏可能的手段、婚礼在即的混乱、顾承泽那边尚未可知的验证结果……
“晚晚……”林母忽然轻声唤她。
林晚意立刻睁开眼:“妈,怎么了?”
“你爸他……”林母转过头,眼里是深深的恐惧和后怕,“会不会是……有人害他?”
林晚意心中一震。母亲也起了疑心?她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别胡思乱想。医生说了,可能是劳累加上情绪……”
“不,”林母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惊弓之鸟的敏感,“你爸血压高是老毛病,药一直按时吃,最近也没听他念叨特别烦心的事。昨天他还说,城西项目虽然竞争大,但我们方案有优势,他是有信心的。怎么会突然就……”她说不下去,眼泪又涌了上来。
林晚意的心沉了下去。连母亲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这说明,事情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直接、更恶劣。
“妈,”她压低声音,直视着母亲的眼睛,“现在最重要的是爸的身体。至于其他的……等爸稳定了,我们慢慢查。现在,我们谁都不能信,除了刘叔叔,还有我们自己。”她必须给母亲提个醒,但又不能让她过于惊慌。
林母看着女儿异常冷静沉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娇憨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陌生又莫名安心的力量。她怔了怔,缓缓点头,紧紧回握住女儿的手。
下午的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林国栋中间醒了一次,喝了点水,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但说话仍费力。林晚意趁母亲去洗手间、护士换班的短暂间隙,俯身在父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爸,如果……是有人想让您‘病倒’,您心里有数吗?点头,或者眨两下眼。”
林国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眨眼,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转动眼球,看向了床头柜上那瓶降压药,然后又闭上眼,眉头痛苦地蹙紧。
只这一眼,林晚意心中雪亮,同时也冰寒彻骨。父亲怀疑了,而且怀疑的对象,指向了他日常服用的药物!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心跳如擂鼓。是药被换了?还是剂量被调整过?必须尽快拿到药物去检验!但直接拿走会引起注意,如果下毒者就在暗中观察的话……
她需要机会,也需要帮手。
傍晚时分,许铭提着保温饭盒回来了,神色比下午更显疲惫,但依旧体贴地安排晚餐,劝林母多少吃一点。林晚意注意到,他换了件衬衫,不是早上出门时那件。
“公司事情多吗?”她随口问。
“嗯,爸突然倒下,有些合作方需要安抚,几个正在推进的流程也得调整。”许铭盛了碗汤递给林母,“不过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晚晚,你也吃点。”
林晚意接过汤碗,道了谢,用小勺慢慢搅动。热气氤氲中,她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爸这瓶降压药快吃完了,家里的备用我带来了。但这瓶开了有几天了吧?要不要让刘叔叔看看,住院期间需不需要换药或者调整剂量?”她指着床头柜上那瓶药。
许铭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扫过那瓶药,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点头:“是该问问医生。住院了,肯定要遵医嘱。”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我等会儿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林晚意说完,低头喝汤。眼角余光却瞥见,许铭的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了两下,节奏有些乱。
是紧张,还是……别的信号?
饭后不久,刘叔叔来查房。仔细检查后,他表示林国栋情况趋于稳定,如果夜间无异常,明天可以考虑转入普通单人病房。林晚意趁机拿着药瓶,跟着刘叔叔出了病房。
“刘叔叔,”在医生办公室外相对安静的角落,林晚意将药瓶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凝重,“这药……我爸日常吃的。我有点不放心,能不能……麻烦您,悄悄帮我检测一下成分?看看有没有问题?”
刘叔叔面色一凛,接过药瓶,仔细看了看标签,又倒出几粒药片在掌心观察。“晚晚,你怀疑……”
“我不知道。”林晚意摇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一丝脆弱,“但我爸这次病得太突然了。我害怕……任何可能,我都不想放过。刘叔叔,请您一定保密,结果只告诉我一个人。”
看着眼前女孩苍白却坚定的脸,刘叔叔想起老林昏迷前曾含糊提到“小心”,心中也生疑。他郑重地点头,将药片小心装进一个干净的密封袋:“我明白。我亲自处理,尽快给你结果。在这之前,这瓶药先别让你爸吃了,就用医院开的。”
“谢谢刘叔叔。”林晚意松了一口气,感激道。
拿到替代的药物,林晚意回到病房。她不动声色地将旧药瓶收进自己包里,换上了医院的新药。许铭正坐在床边陪着林国栋低声说话,内容无非是让他宽心,公司的事有他云云。林国栋闭着眼,偶尔“嗯”一声,看不出情绪。
夜色渐深。林晚意坚持让母亲去旁边酒店房间休息(医院附近有林家长期包下的套房),自己留下来守夜。许铭本要留下,被她以“明天公司还要靠你”为由劝走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她和昏睡的父亲。仪器规律的声响衬托得夜晚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微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赵锋还没有回复。顾承泽那边也毫无动静。
时间,在等待与悬疑中粘稠地流动。
父亲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她走过去,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父亲布满皱纹的手背,那粗糙的触感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无论如何,她都要揪出那只黑手。
无论是谁。
代价几何。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辉煌,却照不进这间被阴谋与疾病笼罩的斗室。林晚意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如窗外夜色一般深沉冰冷。
病榻之畔,疑云翻涌。而真正的猎手,已绷紧了弓弦。
只待,真相浮出水面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