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裳”工作室出来时,暮色已四合。林晚意怀里抱着装有修改好敬酒服的礼盒,坐进车里,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挑选到心仪衣物的浅淡愉悦。司机老王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憨厚地笑道:“小姐这身礼服肯定好看,后天的婚礼上,姑爷肯定看呆了。”
林晚意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接话,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渐沉的天空染上一片浮华的暖色。她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灯光,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计算。
与顾承泽的会面,像往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已经荡开,但最终会引发怎样的波动,尚未可知。三天验证期,是等待,也是缓冲。在这期间,她必须稳住自己的阵脚,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取出一看,是许铭:“晚晚,礼服试得怎么样?我这边快结束了,一起晚饭?想你了。”
字里行间,是无可挑剔的体贴。林晚意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挺满意的。你忙完直接过来吧,我让阿姨准备几个你爱吃的菜,在家里吃,安静些。”
她需要一个看似温馨寻常的夜晚,来巩固自己“安心待嫁”的表象,也需要近距离观察许铭——经历了下午与顾承泽的暗流交锋,再面对许铭时,或许能捕捉到更细微的异常。
回到别墅,她将礼盒放好,先去厨房叮嘱了阿姨几句,然后上楼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赵锋的加密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苏明账户今日下午收到一笔二十万转账,来源同前。同时,苏婉儿名下某不常用银行卡,半小时前在‘星河国际’商场有消费记录,金额八千,购买商品为男士衬衫及领带。”
星河国际,高端商场。男士衬衫和领带……给谁的?许铭?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晚意眼神微凝。苏婉儿在这个时间点,用不常用的卡购买男士衣物,有些蹊跷。是临时起意,还是另有目的?她回复赵锋:“留意苏婉儿随后行踪,特别是是否与许铭或不明男性接触。继续监控苏明账户及通讯。”
刚放下手机,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很快,许铭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晚晚。”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纸袋递过来,“路过‘芳记’,给你带了新出的桂花酥,还热着。”
林晚意接过,闻到淡淡的甜香,露出惊喜的表情:“谢谢,正好有点饿了。”她起身,很自然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没有陌生的香水味,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今天公司事多吗?看你气色有点倦。”她仰起脸,关切地问。
许铭揉了揉眉心,在她身边坐下,顺势将她揽住:“还好,就是几个项目卡在关键节点,费神。还是回家看到你舒服。”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别太拼了。”林晚意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衬衫的纽扣,“身体要紧。对了,下周三的酒会,我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有点紧张。”
许铭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没什么特别,就是些圈内人。跟着我就好,不用紧张。沈……沈世宏沈总可能也会去,他是长辈,到时候我带你去打个招呼就好。”
他提到了沈世宏,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提及一个普通的商业前辈。但林晚意没有错过那瞬间的停顿。
“沈总……我好像听爸爸提起过,说很厉害。”她轻声说,带着一点好奇和敬畏,“去打招呼,会不会太唐突?”
“不会,有我呢。”许铭拍拍她的背,语气笃定,“沈总对晚辈还是很提携的。而且……”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道,“我们城西那个项目,沈总的一级开发做得漂亮,我们后续跟进也能顺利些,提前混个脸熟没坏处。”
他将自己与沈氏的利益关联,轻描淡写地解释为普通的商业合作与后辈讨教。若非林晚意早已窥见冰山下的阴影,几乎要被他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说服。
“嗯,都听你的。”林晚意乖巧应道,不再多问。适可而止的探寻,才不会引起警觉。
晚餐气氛融洽。许铭似乎胃口不错,还多喝了半碗汤。林晚意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偶尔插话,话题围绕婚礼细节、朋友趣事,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未来规划。她将自己沉浸在一种近乎麻痹的表演中,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对视,都精准到位。
只是在许铭低头喝汤的瞬间,她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眼神会骤然冷寂下来,像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温度。
饭后,许铭照例去了书房。林晚意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便起身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着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她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许铭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锁,手指飞快地移动。听到声音,他迅速切换了页面,抬头时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怎么还没休息?”
“切了点水果。”林晚意将果盘放在书桌一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屏幕——现在显示的是某个普通的行业报告页面。“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马上就好。”许铭拉过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你先去睡,我处理完这点就过来。”
他的指尖有些凉。林晚意点头,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瞬,她瞥见他已重新切换回之前的页面,似乎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右上角隐约有个模糊的logo,看不太清。
回到卧室,她没有立刻洗漱。而是坐在梳妆台前,拿起那面从古玩街带回来的旧镜子。昏黄的镜面里,她的脸孔一半隐在阴影中。
苏婉儿买的衬衫和领带……许铭提及沈世宏时细微的异常……书房里匆匆切换的页面……
这些碎片漂浮在脑海中,暂时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越来越清晰。
她拿起手机,给赵锋发了条信息:“想办法查一下,许铭最近是否频繁接触或使用某些加密通信软件或特定网络通道。注意安全。”
如果许铭真的在替沈世宏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们之间必然有更隐蔽的联系方式。
发完信息,她将旧镜子扣在桌面上。镜背粗糙的雕花硌着掌心。
夜深人静,别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响。林晚意躺在床上,听着身畔许铭均匀的呼吸,毫无睡意。
她在等待。等待赵锋的进一步消息,等待顾承泽的验证结果,也在等待……命运齿轮下一次咬合的声响。
三天。只要平稳度过这三天。
然而,变故往往不期而至。
第二天上午,林晚意正在瑜伽室做简单的拉伸,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母亲。
“晚晚!”林母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和愤怒,“你爸爸刚才在办公室晕倒了!现在在去人民医院的路上!”
林晚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前世父亲突发心梗倒下的画面,与母亲此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化作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心脏!
“怎么回事?妈,您别急,慢慢说!爸爸现在怎么样?”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还不知道……秘书说他突然就说胸口闷,脸色发白,然后就……”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妈妈害怕……”
“我马上过来!妈,您跟着救护车,随时告诉我情况!”林晚意飞快地说着,已经冲出瑜伽室,胡乱抓了件外套和手包就往楼下跑,“叫司机!快!”
去医院的路上,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林晚意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退的街景,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难道她重活一世,依旧无法改变至亲的命运?难道所有的努力,在既定的悲剧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不!绝不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先给许铭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晚晚?怎么了?”许铭的声音传来。
“我爸在公司晕倒了,正在去人民医院抢救!”林晚意语速极快,声音紧绷,“我现在正赶过去!”
“什么?!”许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真实的震惊,“爸现在怎么样?我马上过来!哪家医院?人民医院急诊对吗?”
“对!”林晚意说完,挂了电话。许铭的反应……听起来没有作伪的痕迹。至少在这一刻,他的惊愕不像是装的。
她又立刻联系了父亲的一位至交好友,也是本市心脑血管方面的权威专家刘叔叔,简明扼要说明了情况。刘叔叔二话不说,表示立刻联系人民医院的熟人,并亲自赶过去。
做完这些,她握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前世,父亲是在她和许铭结婚数月后,在重重打击下才突发心梗。今生,时间提前了这么多……是意外,还是……人为?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来:沈世宏?还是许铭?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人民医院急诊部门口。林晚意推开车门,几乎是用跑的冲了进去。急诊大厅里人声嘈杂,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抢救室门口、六神无主的母亲。
“妈!”她冲过去,紧紧抱住浑身发抖的母亲,“爸爸呢?进去多久了?”
“刚进去……刘主任在里面……”林母看到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晚晚,你爸爸他……”
“别怕,妈,刘叔叔是专家,爸爸一定会没事的。”林晚意用力抱了抱母亲,声音坚定,尽管她自己的心也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她扶着母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死死锁住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不断有医护人员进出,神色匆忙。林晚意站在门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许铭很快赶到了,西装有些凌乱,额头上带着薄汗,显然来得匆忙。他快步走到林母和林晚意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阿姨,晚晚,爸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林晚意看了他一眼,他眼中的焦急和关切看起来十分真切。
“怎么会突然这样?爸最近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许铭皱眉,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是不是最近公司压力太大了?那个城西项目……”
他欲言又止。林晚意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刘叔叔穿着白大褂走了出来,神色严肃但不算太凝重。
“刘主任!”三人立刻围了上去。
“老林暂时脱离危险了。”刘叔叔摘下口罩,语速很快,“急性心肌缺血,送来得还算及时,没有发展到心梗。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了,但需要立刻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林母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林晚意和许铭一左一右扶住。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林母喃喃道,泪流满面。
林晚意高悬的心稍稍回落,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包裹。急性心肌缺血……诱因是什么?劳累?刺激?还是……别的什么?
“刘叔叔,我爸爸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林晚意稳住声音,问道。
刘叔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铭和林母,叹了口气:“诱因可能是多方面的。过度劳累、情绪剧烈波动、或者……一些药物的不当相互作用,都有可能。老林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让他特别激动、焦虑的事?”
林母摇头:“公司的事我不过问,但他回家很少说,看起来……也还好。”
许铭在一旁沉声道:“爸最近为了城西项目二期融资的事情,是费了不少心。可能……是我没帮上足够的忙,让爸太操劳了。”他脸上带着自责。
林晚意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刘叔叔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听诊器上,银色的金属泛着冷光。
这时,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林国栋躺在上面,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打着点滴。但胸口平稳起伏着。
“病人需要送去心内科监护病房,家属可以先跟着过去,但不要太多人,保持安静。”护士说道。
林母和林晚意立刻跟了上去。许铭对刘叔叔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也快步跟上。
去往病房的路上,林晚意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心中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冰冷的疑云取代。
太巧了。在她与顾承泽接触后,在婚礼前夕,父亲突然病倒。
是警告?是意外?还是……阴谋的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走在另一侧、正低声安抚母亲的许铭。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依旧温文,眼神充满担忧。
但林晚意却觉得,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雾霭。
暗室之中,危机已悄然露出了第一抹獠牙。而她的战斗,从这一刻起,被迫提前进入了更凶险、更直面鲜血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