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酒鸢的困意瞬间消散,单手撑在床边,问道:“怎么了?”
花暮云想了想,找个话题:“你今年几岁?”
“刚满十八,就是你来的那天。”秦酒鸢见他身形消瘦,又问道,“你饿不饿?”
花暮云默然摇头,问:“你父母是何时成亲的?”
“你不是讨厌我父亲吗?怎么打听起这个。”秦酒鸢换个姿势,蹲在床边回答。
“你愿说就说,不愿就算了。”花暮云佯装要睡,理了理被子。
“别。”秦酒鸢如实交代,顺带将听来的小道消息也一并透露,“我娘还没嫁给我爹时,就怀上我了。我阿奶为此生了很大的气。即使两家隔得不远,她至今也没来过这里一次。”
“你父亲……喜欢你母亲吗?”
秦酒鸢摸不透花暮云此问何意,只道:“不喜欢,为什么要娶?父亲常带母亲出去玩,一次都没带上过我。”想了想又补充,“父亲从不让母亲做粗活,饭也是父亲煮的,你尝过的。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你父亲……是不是失去过记忆?”
“好像是吧,偶尔听他提起过。”
秦酒鸢意犹未尽,好奇反问花暮云:“那你今年多大?从哪儿来的?家中还有几口人?”
没有回答。
秦酒鸢抬眼看他,见他眼眶微红,手指紧紧攥住身侧的床褥。看似已然入睡,秦酒鸢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花暮云没动,也没睡。以最平静的姿态,面对秦酒鸢十八年来最不平静的心绪。
雨声从三两滴渐成瓢泼,击打石阶如乱弦,毫无章法。
以此嘈杂为底,混入一些暧昧作呕的响动。静卧床上的花暮云身体一颤,转瞬堕入无边的恐惧与炼狱。
他在雨声中捕捉到隔壁屋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脑中不断放大,甚至盖过雨声,清晰得可怕,每一个起伏、每一次律动,都在叩击他的神经。
恶心,恶心至极。
他不顾秦酒鸢的惊愕,冲出屋门暴露在雨中,任凭雨水砸落,忍不住弯腰干呕。
身体无知无觉,雨水浸透衣衫带来彻骨寒凉。
可那一缕缕轻柔的声音,依旧直直钻进耳里翻腾。
花暮云止不住去想,秦寂山是如何沙哑地唤她名字,就像当初待他那般温柔。
那是他最熟悉的人,发誓要将他捧在手心的人,如今却这样轻易地转身离去。
他从肺腑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捶打胸口想将其呕出,心口刺痛,疼得仿佛要将其剜出。
“花暮云。”秦酒鸢唤他。
而后,他被拥入一个怀抱,如同秦寂山以往那般将他包裹。下颌抵住他的发丝,身后的暖意熟悉又陌生。
秦酒鸢见怀里的人毫无反应,似一截枯木,便又低声唤道:“暮云。”
“你是不是喜欢我?”花暮云问他,点破那早已袒露的心意。
花暮云语气冷淡,故作事不关己,说道:“秦寂山早就知道我在你房里,是你跟他说的吧。”
“嗯。”
“他是什么反应?”
“父亲让我自己做主,没说什么特别的。”
花暮云默然笑了。
雨珠打在脸上,从额头滑入颈窝,感受那源源不断的冰冷,强迫自己清醒几分。
尽管如此,他的决心依旧没有动摇。
花暮云缓缓告诉他:“我不是人。”
期待哪怕有半分惊讶,或随之而来的逃离。
他却听见秦酒鸢只回了一声简单的“嗯”。
他轻笑道:“我能怀孕。”
秦酒鸢不动声色将他抱得更紧。
花暮云声音发颤,说道:“我要打掉这个孩子,你帮我买些药来。”
他攥住秦酒鸢的衣带,胸口又是一阵绵长的刺痛。
他听见秦寂山在唤“小婉”,如同往日唤他名字一般,低哑而忘情。
曾让他沉溺的声音此刻正在凌迟他,而秦酒鸢却在试图将他拼凑回去。
秦酒鸢深吸一口气,没有松手,手掌覆上他微隆的小腹,只回道:“好。”
“你不惊讶?”花暮云望向秦酒鸢的侧脸。
秦酒鸢下定决心答道:“不管你是人是妖,我只知我喜欢你。”
这个突然闯入他心底的人,他不愿放手。
秦酒鸢可以接受光怪陆离,可以打破世俗陈规,只因他是花暮云。
绿枝繁茂,沙沙作响。
“暮云,我买回来了。”秦酒鸢推开门,见花暮云坐在椅上,望着窗外。
一片晴空,风光正好。
他宁愿独守空房,也不愿踏出半步。
“你这样大声,不怕你娘听见。”花暮云蹙起眉头。
秦酒鸢爱捕捉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期待这一潭深水能漾起波澜,关上门说道:“听见又如何?我父亲知道,母亲自然也知晓。”
花暮云记得从前的林小婉,乖巧腼腆,模样清秀,与如今面色微黄的妇人大相径庭。
岁月到底不饶人。
他轻笑道:“你母亲不会接纳我的。”
“会的。家里父亲做主,她都听我父亲的。”秦酒鸢将草药搁在桌上,从身后轻轻环住他。
花暮云默然摇头,眸底透出一丝寒意,“酒鸢,煎药吧。”
“你可想好了?其实……我可以养他,我不介意。”秦酒鸢捏了捏花暮云的肩膀。
这几夜,花暮云常在半梦半醒间啜泣,想必是梦魇缠身。
“我介意。”
无论他生或不生,秦酒鸢都能接受。
相比此事,他更担忧花暮云的身体,他像是着了魔,非花暮云不可。
他小心翼翼地轻吻一下花暮云的发丝,便转身专心煎药去了。
药汁乌黑,气味冲鼻。
花暮云只顿了顿,便干脆地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在口中翻涌,夹杂着涩口感,他不自觉地又皱起眉。
秦酒鸢掏出手帕,塞一块蜜饯到他嘴里。这一塞,面前的人尝到甜味便抬眼望他,眼眶后知后觉地蒙上一层薄雾。
秦酒鸢没料到会如此,慌忙抱住花暮云,将他按在自己胸口,听见怀里的人喃喃喊疼。
他揉搓着花暮云的背,焦急地安慰:“一会儿就过去了。忍忍,再忍忍就好。”
他摸到一些黏腻的液体,定睛一看,指尖染红,那血色刺得他一阵晕眩。
秦酒鸢将花暮云打横抱起,手忙脚乱地放到床上。顾不得其他,便去解他的底裤,只见腿间不断有血涌出,不时夹杂血块。
秦酒鸢不懂打胎后会如何,问那卖药的郎中,对方竟也语焉不详,更不知妖类是否会另有异状。
他心下不安,想去寻干净帕子来清理,却被拉住。
“别走……求你。”
花暮云的脸异常苍白,嘴唇也失了颜色,他拽住秦酒鸢的衣摆,指甲抠紧床沿,气若游丝:“我怕……你别走。”
“我不走,”秦酒鸢靠在床边,用手帕轻轻蒙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见那些血污。
“鸢儿,不是说好一起去市街给你娘买生辰礼物么?这时正好,一起走吧。”秦寂山敲了敲门,见推不开,“你怎么把门锁上了。”
花暮云全身都在颤抖。
这短短几句话,消磨掉他残存的力气与希冀。他震痛几下,喉头竟也涌上一口血,溢在枕边。
他感觉到血污被秦酒鸢擦去,又听到秦寂山在外催促。
“父亲,我不去了,你去就好。”
秦寂山听他语气古怪,不明情绪,念着时辰不早便离开了。
花暮云力竭,昏死过去。
堕胎仿佛只是一段插曲。
花暮云依旧喜欢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不出门,也不生事。
一个妇人贸然闯进他的视野。花暮云冷漠中携些倦意,“林小婉。”
同在一个屋檐下,林小婉却惊了一跳。她强装无事,想快步离开。
“你记得我。”瞧见她几乎要逃走的背影,花暮云拿起桌上小刀掷向她。
“躲我做什么。心虚么?”
刀插入土中,挂住了林小婉的衣角。
“你阴魂不散,到底想怎样?现在回来干什么,怎么不去死!”林小婉隐忍数月,终是破口大骂。
“我已经死了。”花暮云苦笑,“我要让你家破人亡,你信不信?”
“你还有脸问?你当年抬脚就走,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林小婉捡起刀,一步步逼近他,却又莫名对这个二十四年容颜未改的人生出惧意。
“二十四年,音信全无。他等了你五年,等空了人,也等空了魂,他已经够仁至义尽。是我一点一点把他从‘花暮云’这三个字里挖出来,给他一个家,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要不是我,他早得相思病死了!”
她的脸逐渐扭曲,忽地下定决心,攥刀冲他而来。
地上落叶骤起,围住林小婉。
“这是他承诺过的,会等我。”花暮云定定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是他先言而无信。”
叶片划破她的手腕,刀掉落在地,耳边呼啸的风与切实的疼痛让她惨叫起来。刀应声而起,枯叶的包围圈逐渐缩小,以迅雷之势,刀从外圈刺入。
一声“小婉”,大门被猛地撞开。
霎时风卷残云,归于沉寂。
她跌落在地。
花暮云关上窗,轻笑道:“自不量力。”
林小婉颤抖不止,身体被残叶覆盖,指甲嵌入掌心,脖颈表皮被划破,整个人狼狈不堪。
若非秦寂山及时赶回,花暮云真会杀了她。
花暮云跌坐回椅中,捏住玉佩的手汗如雨下。
听见秦寂山慌张的询问声,花暮云只觉一阵恶心。他想起身离那声音远些,脚步虚浮,喉头涌出的血又染湿一片衣襟。
往后几日,林小婉吓得不敢回家。
夏日渐热,花暮云近日的衣衫都是秦酒鸢用私房钱悄悄购置的。
他挑衣物的眼光平平,那些花红柳绿的样式让花暮云难以忽视。
晨露从草叶滑落,蝉鸣在睡梦里反复侵扰。
花暮云轻透的衣摆落在秦酒鸢胸口,打地铺的人尚未醒来。他趴在床上盯着他,睡眼朦胧间,错将他认作秦寂山,蓦然惊醒。
瞧着他均匀的呼吸,花暮云鬼使神差地悄悄触上秦酒鸢的眉心。嘶哑的蝉鸣让他心神烦乱。
堕胎之后,秦酒鸢多次随秦寂山上山采药。花暮云的气色被汤药与那枚玉佩养护得红润许多,人也恢复了些神采。
“柳娘你们来了,怎的这么早。”花暮云听见秦寂山说话。
他打个哈欠,收回手,秦酒鸢在睡梦中捏了捏眉心,呓语几句,便又睡去。
外面的人正在对话,一来一往甚是热闹。姑娘们的笑语愈来愈盛,大抵是介绍姑娘给秦酒鸢相识。
那柳娘听着是个媒人,毛手毛脚地,竟要推开房门唤秦酒鸢起身。
花暮云伸手拍醒秦酒鸢。
秦酒鸢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只觉腹部有东西压着,惺忪间瞧见花暮云模糊的影子。
门一开,“哎哟”一声,秦酒鸢彻底清醒。
“秦家老爷夫人,你们这可太不厚道。这……我怎么敢把姑娘领过来。”柳娘推搡着同来的姑娘们离开。
有个姑娘不明所以,探头往里瞧,花暮云朝她微微一笑,那姑娘羞得掩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