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霎时纷乱,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塞到他手里,“这玉佩跟我几百年,存有灵力,虽说不能御敌,却可疗伤,能安胎。你失去修为,不知会虚弱成什么样子。”
“师尊。”
顾元椿张了张口,终是没再应声。
东南枝,云缭雾绕。石门上的小人儿依旧会动,可花暮云却笑不出来。每回一次头,身影便被云雾遮去几分,直至不见。
“这是他选的路,也是你默许的结局。”一位与顾元椿交情甚深的长老立在石柱上说道。
顾元椿望着花暮云愈走愈远、渐成一丁点儿的背影,心中默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隐约的忧惧。
他道:“不过离开二十几日,他仍是我的徒弟。情劫而已,终须他自己去渡。”
“你既已窥见未来,何不告诉他?”
“违规。”不慎泄露天机,或会影响未来的轨迹,牵一发而动全身。顾元椿未加干预,却也心疼花暮云。
养育之恩,花暮云会报答的,但并非此刻。
路途之中,每每抚上腹中的孩子,心里便流过一丝慰藉,一份对未来的期许。二十四天,二十四年,秦寂山还等着么?应当还等着,他发过誓的。
秦寂山是除顾元椿外最爱花暮云、也最护着他的人。
听旁人说,男人到年纪,都会想要一个孩子。算算时日,秦寂山已四十六,应当很想要个后嗣吧?那他会惊讶,还是窃喜?
在熟悉的市街上,能瞧见一个十**岁的少年,身影穿梭于人流之中,步态轻盈,正捂脸偷偷笑。
秦寂山!花暮云在人群推搡间瞥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正站在拐角处,彬彬有礼地侧身避让他人。
他挤开人群,不顾旁人斥责逆向而行。他要赴这长达二十四年的约。
面前的人转过头来,疑惑地打量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问道:“你寻我?”
花暮云笑容僵住,心跳堪堪停一拍。秦寂山已四十六,怎会是少年模样?可这人与秦寂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仅是背影,连眉峰、嘴唇、眼神,甚至神态都有几分相似。
“你认得……秦寂山么?”
“认得,他是我父亲。你莫不是我家亲戚?”
花暮云陡然一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呼吸骤然凝滞。他腿一软几乎跌倒,却被面前的少年一把扶住。
恍惚间,只听少年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他心口一阵阵抽痛,肺腑与血液仿佛翻搅起来,忍不住想要呕吐。腹中那未成形的胎儿似乎也预感到什么,开始阵阵作痛,折磨花暮云。
所以秦寂山成婚了?!
那个说要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哥哥,成婚了。
他想质问秦寂山,更希望少年口中的父亲并非他的哥哥,或者这一切只是幻象。
花暮云缓缓蹲下身,按压住狂跳的心脏,一时间缓不过气来。嘴唇泛白,细密的冷汗不停淌下,打湿衣领。他微弱地说道:“我要见秦寂山……带我回去。”
而后,直直昏倒在地。
入夜,一片寂寥。
视线模糊不清,但花暮云的思绪又很清晰。
周遭一切都变得陌生,床帐,桌椅的布局,窗台上多出的花草,墙边的座椅与书籍。
透过窗户,他看见三个人,方才的少年,一个妇人,和一个侧影。
那个侧脸已变得粗糙,岁月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可花暮云认得出来。一切都太熟悉,又莫名地陌生。
他每日都在脑中勾勒秦寂山的脸庞,思念让他温习无数遍,他不可能认错。
可一切又都错了,全都不对劲。
花暮云死死抠住床板,窒息感再次压上心头,即便指尖渗出血,也抵不过心里一分一毫的痛。
他不愿看这一派天伦之乐,他想毁坏,想揪住秦寂山的衣领斥问。
那少年走进来,见他失神地蜷缩在床头,问道:“你要见我父亲么?”
花暮云面色煞白,木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秦寂山走进来。虽瞥见那血迹,他眼中却无一丝动容。他坐在远处的凳子上,问道:“你是我哪房的亲戚?”
花暮云盯着他,手指抠紧棉被,沉声道:“你过来些。”
秦寂山不知他意图,依言靠近几分。而花暮云似乎仍嫌不够,催他坐到面前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叫秦寂山?”花暮云望他。
“是。”
“你还记得花暮云么?”他又问。
秦寂山被他这阴阳怪气的问法弄得极不自在,不耐烦地回道:“我连花暮云是谁都不知道,谈何记得?”
“花暮云……那个在你十九岁时认识的人,与你共度了三年。那个你说要好好疼爱的人,那个你说要等他的……你忘了么?”他声音哽咽。
那人却不为所动,眼底甚至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眼泪随话语滚落,花暮云扑到秦寂山身上,扯下他腰间那个钱袋,不可置信道:“这是我送你的!你怎么会认不得我?凭什么不认我!”
说罢,他咬上秦寂山的唇瓣,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秦寂山不知他哪来的力气,被冲撞得猝不及防。下唇传来的刺痛与这冒犯的举动,让他心生厌恶。
“够了。”他恼羞成怒,挥手扇花暮云一记耳光。
花暮云膝盖直直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嘴角渗出点滴血丝。他仰头望着秦寂山盛怒的脸,这是以往从未见过的神情。花暮云不依不饶,缓缓补充道:“你不是忘记花暮云是谁么?我就是花暮云。”
他跪在地上重复:“我就是。你个骗子。”
“闹够了吗?!”秦寂山怒火冲天,声震屋梁,凳子被他盛怒之下掀倒在地。
他指向这个陌生人,一字一句道:“放尊重些。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几个字如同鞭子抽打在他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
花暮云觉得自己仿佛浑身**地跪在他面前,而对此刻的秦寂山而言,花暮云与路边的野草并无分别。
秦寂山一把将他拽起。
拉扯间,花暮云狠狠咬上他的手臂,立时见血。
为挣脱这纠缠,秦寂山一脚踹在花暮云腹部。花暮云蜷缩到角落,再无力气反抗,可秦寂山还嫌不够,当着那少年与妇人的面,像丢弃垃圾般将花暮云扔出院子。
门被关上。听见门内窸窣的动静,秦寂山落锁。
花暮云喉头哽塞,更发不出一言。
血污渗进门缝里,腹中的胎儿在不住颤抖,仿佛也在哭泣。
他背靠紧闭的大门,隐隐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他紧紧握住那枚玉佩,害怕腹中的胎儿死去,那是他与秦寂山之间,唯一残存的联系。
身后是一条路,一条远离此处的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能去哪儿?回天界?怕是连那道门都过不去,便会魂飞魄散。
院门口已没有柳树,只余下一截枯朽的树根,在泥土里腐烂,被无数虫蚁啃食。
眼前蒙上一层水雾,脑中却走马灯般闪过与秦寂山朝朝暮暮的画面。
他兀自摇头,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人是要死了,才会看见走马灯吧。
记忆随时间倒流,初识、相爱、别离……仿佛一眨眼的工夫,一千多个日夜便飞逝而去。
那个曾将他珍重地按在心头上的秦寂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枯树根旁,不想动弹,更无力面对。月亮被遮住,乌云覆盖头顶的天空。
要下雨就下吧,下得越盛大越好。
“喂!”头顶传来声响。
花暮云抬头,是刚才那个少年,正攀在墙头。
他问:“你怎么还不走?都在这里待一个时辰了。”
花暮云用袖口抹把脸,喉间仍哽泪,声音模糊不清:“我没地方可去。”
余音未落,天边惊起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霎时的白光将大地照亮,狂风卷着落叶残枝呼啸而过。
吹得花暮云连咳几声。
“你快进来避雨!”少年打开大门。
花暮云脸上那不明所以的笑容有些瘆人,只是少年瞧不真切。
他冷冷道:“他不会让我进去的。”
“去我房里躲着,我父亲不会知道。”少年不放弃,攥住花暮云冰凉的手。他比花暮云更高更壮,轻易就能拉走他,却只是在小心试探。
回到方才那间屋子,花暮云默然坐在墙边,像失了魂。
屋外下起倾盆大雨,雨点砸溅在石板上,冲刷地面的污秽,可总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洗不干净的。
少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便端来一盆温水,替他清洁伤口。
等一切都做完,他脸上仍是一片死寂。少年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灯熄了,雨停了,万籁俱寂。屋里悄然溜进被雨水翻出的泥土清香。
花暮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发生的一切。想到那一脚,他不禁打个冷战,手不自觉地捂住腹部。
少年听到动静,悄悄拿来一盒糕点,蹲靠在床沿边,轻声道:“喂,吃点儿吧,你肚子叫了。”
自从消去大半灵力,花暮云更容易感到饥饿。
他道:“谢谢。”
“不用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秦酒鸢。你呢?”
“花暮云。”花暮云虚弱地答道。糕点的滋味似乎比记忆里的更甜些,只是此刻的他并未察觉。
“花暮云,花暮云……”
秦酒鸢在心里默默重复。
“花暮云,快躲进柜子里!我父亲要进来。快!”秦酒鸢匆匆进屋,对正在伸懒腰的花暮云道。
花暮云掀开被子,熟练地钻进柜中。这半个月来,次次如此。
“父亲,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检查我学业?”秦酒鸢尽力拖住秦寂山。
“就瞧瞧你功课做得如何。”秦寂山瞥过书桌,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打量起来。
秦酒鸢心虚地瞟向柜子,见那本子快要被翻开,猛地夺下,道:“父亲,这本子里我写了些私人的小东西,不是正经功课。”
秦寂山瞥见柜门缝隙间夹着一角纱质衣摆,含沙射影道:“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
“罢了,不为难你。”秦寂山拍拍秦酒鸢已与自己齐高的肩膀,转身离去。
秦酒鸢敲柜门,唤他出来。他知道花暮云出来时,又会是那副沉脸的模样,也不知与父亲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他曾试探过父亲与花暮云之间有何过节,可这两人似乎从未有过交集,仿佛那晚花暮云的失态,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疯癫。
这些天用饭,秦酒鸢总是将饭菜端回屋里。
只是秦酒鸢觉得,花暮云吃饭时总不是滋味,他想吐,却硬逼自己咽下,偶尔还会掉下几滴泪来,仿佛与那饭菜有血海深仇。
天又下起雨来,被密密麻麻的乌云笼罩。
自从花暮云回来之后,这雨似乎就没怎么停过。连天都知道他的委屈,偏偏秦寂山不知道。
他已法力尽失,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秦寂山想起自己。
花暮云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每一滴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声声繁杂,滴滴回响。落得他心烦意乱,仿佛在强调这不知所措的僵局。
虽被剥夺去修为,沦为一只勉强能维持人形的小妖,但他的听力未变,这或许算是为妖的少许好处之一。
“酒鸢。”
花暮云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