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律所其实只有受薪律师才需要固定坐班,而我在开始带团队成为独立律师后早就不用坐班了。

坐班不会给我带来更多案源,也不会给我带来更多收入。

但我之前还是时不时在工作日没有工作的时候也去所里待着。

那样会让我少些杂念。

不过因为前段时间太忙,独处时间过少,这个习惯发生了些微改变。没有工作的日子,我开始尽可能待在家里,或是看看书,或是写写字,将屋子该打包的东西打包了,该打扫的地方打扫了,总归是让陷入工作忙碌的自己,渐渐松弛了下来。

也是在这样的平静下,我连睡眠质量都好了许多。

至少九月的连续好几天,我甚至什么梦也没做。

但也是因为不再坐班,我再没和终晚约过一起上班。

她问我既然不用去律所坐班,是不是其实也不用搬家?

其实是的。

只是我搬家的原因不止这一个,于是我找了借口,回答,“那边商业活动多,近一点应酬什么的也方便。”

这是个理由充分的借口,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慢慢的从聚餐回来后,我和终晚就没有怎么见面了。

这不是刻意避着导致的减少。

而是因为除开邻居这层关系,我们的生活本来也没有什么交集。

不如说,我们一开始能有交集本身就挺神奇。

空闲时间多了之后,我想过将看房时间提前,哪知刚刚和做中介的小许定好,就临时来了一些工作。于是,我最后还是只能将实地看房的时间选在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三。

看的是先前小许给我发来的七八套中的两套。

虽然它们彼此相隔有些距离,但可能是因为处在近似圆的同条弧线上,所以看房麻烦,反倒去新律所的路程这两套之间却并没有差多少。

都是套一。

苝城这片想要租非公寓的套一难度比较大,所以我还是很希望能从中定下来一套。

不过在忙碌了两三个小时,甚至临时加看了三套后,我还是都放弃了。

因为实在违不下心。

第一套所在小区环境尚可,但,我只能说里面目前还住着的租户太给房屋掉价,导致你能透过墙上、被单被糟蹋的各种痕迹看出这是个基础挺好的房子,却也不想停留。

第二套单层户数太多,人太杂。我进电梯的时候,被旁边人没牵绳的狗扑上来,差点魂都出窍了。做中介的小姑娘也被吓了一跳。连带我们两个人看房时,都还心有余悸。

第三套想要入住几乎需要半重装。

第四套,第五套……也有各种对我来说无法忍受的致命缺陷。

于是我把租金预期往上调了调,辛苦她再多帮我留意。

小许看着上涨了一大笔的租金问我这周围套二有很多不错,真的不考虑一下合租吗?

“不考虑。”

和人相处本就是件麻烦事,更何况还是和不熟悉的人合租。

我可不想回家了还消耗不必要的精力。

“那我这边会尽力帮您继续留意套一的信息,有新情况会和您第一时间联系。”

“好的。”

重新磋商,确定下来更细的租房标准后,我与小许道别去了地铁站。

因为中途吃过便饭,到站又超过了七点,出地铁后,我见天黑,就没有第一时间回小区,而是朝小区外围散起了步。

就像是我之前还没那么忙的时候。

乌鸦在树上有节奏地嘎嘎叫,温度中已经弥漫着一丝秋的气息。

这是我来苝城的第五个年头。

竟然超过了读大学时。

我看着周围的旧招牌,又看看街沿新店面,忽然发觉我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散过步了。

有六个月么,或许更长。

我像以前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多,直到走到一个路口,我喟然地盯着前方,停下了脚步。

一年多以前,我在这里用不太熟练的急救知识,误诊了终晚。

一年后的今天,我又在同一位置遇见她。

但这次她好好的。

真好。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上前轻声问。

她和我走的是相反方向,所以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了我。

“吃饭后散散步”终晚回答,然后问我,“你呢?”

我说,看房回来。

又问她要不要一起走一圈。

她说好,调了个个,和我并肩走了下去。

走着走着,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在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也出游过,却没怎么像这样在寻常的饭后漫步闲聊。

而休假在垣乡时,只要有机会我几乎天天都和简鹿她们做这样的事。

就沿春节见面的那一圈商业街,一圈绕一圈的走,走到**点。

它一点也不正式,也没什么意义,但我们就是在这样不起眼的随意中,完成了我们从单纯中学同学到人生朋友的蜕变。

不过我也清楚,我和终晚没有这样随意的散步很正常。就像我和锦溪在苝城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是苝城的访客,在苝城,工作才是主要的母题。

安静了一路,再次抵达小区,要转进门时,终晚问我,“你明天有工作吗?”

我说:“没有,怎么了?”

她问:“那要去喝一杯吗?”

我以为她是说喝咖啡,刚要说好,结果她问我上次和邱锦溪去的‘红与黑’怎么样?”

那是间酒吧。

“怎么突然想喝酒了?”我颇为意外地注视她。

终晚不是嗜酒的人,我们在聚餐,她偶有饮酒也只是浅啜,除了上次谈心。

她从没专门邀请过我喝酒。

“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我有些担心。

终晚神情自若:“不是,只是单纯想喝了……”

我对这个理由是不太相信的,却也不知道该如何细问,于是折中说:“你明天不上班吧?”

终晚摇了摇头说:“后天才上班。”

话都到这里了,我又担心我要说不,她反而等会儿一个人去酒吧喝酒,于是跟着终晚打车去了红与黑。

我们到酒吧的时候,酒吧离营业还有十几分钟,服务员在摆门口露台的桌椅,打扫卫生。

我们以为要在外面等一会儿,她却说已经可以坐进去了。

确实酒吧里面已经在放歌了。

因旋律很动听,我问拿菜单的服务员什么歌,对方答出来有些尴尬,说让我等一等她去后台问问,哪知终晚却先给了答案。

“《Young and Beautiful》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插曲。”「1」

“你很喜欢这个电影吗?”我问。

终晚摇摇头说:“不喜欢,它是个悲剧……但是我很喜欢这首歌。”

我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它旋律很好听。”

“比起旋律我更喜欢它的词。”终晚笑了笑,然后字正腔圆念道,“Will you still love me.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终晚说英文时的声音更低沉,我恍惚以为她是真的在向我发问,下意识就跟着响起歌词默念道:“I know you will.”

可为什么会觉得卑微呢?

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不爱呢?

我看着被收走的菜单问,“你点了什么?”

“日光海滩。”她说。

我有些担心,“那酒度数好像不低……”

“我酒量还算可以。”

她语气微扬,好像多了点自信的俏皮。

是的,终晚酒量比我好不少,应该是说好得多。

至少我从未见她醉过,微醺也没有。

“你呢?”她问。

我不敢像上次那样莽撞尝试,问完酒水度数后才选的,选了个度数低也没什么苦味的。

“月下雪松。”

“很好听的名字。”

“嗯。”

歌曲终了,周围一下又安静起来。

我以为下一首应该会很快切入,结果并没有。

于是只剩下了诡异地安静,让人莫名不自在。

我看着眼前的木制杯垫,心想阙彧不愧是比我年长几岁,短短几次就将我看得透透的——我再是难和终晚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毕竟我和她的交际真的太少,我们只是邻居……而这个身份也在不久后就要归零。

当然,这本质还是和我个人恶劣的性格有关,我一到线上,就不知道怎么主动找人聊天了。

和宋晗她们一起时是这样,和终晚一起就更是这样了。

她工作那么忙,又那么即时和重要……我不好打扰她。

我想拿手机转移注意力,又觉得太过失礼,于是看向窗外风景在心里敲鼓似的数着时间。

还好巨大玻璃窗外也确实有可以留住我视线的地方。

三百六十一秒后,我听到皮鞋踏地发出的令人心安的闷响在耳边停下。

“这是您的月下雪松,这是您的日光海滩。”

“谢谢。”

我们异口同声,随后不知道怎么她笑了,我看着她也笑了。

“你那杯味道怎么样?”

我尝了一口自己的,确实不怎么苦,青柠味道偏多。

终晚也用吸管小呷了一口她自己的:“还行,有点蓝莓味。”

我看着她酒杯下部的蓝色液体,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日光”部分的味道。

“那上面飘着的橙红色是什么味道,橙子吗?”

她将吸管稍微抽出一点插在“日光”中:“好像是茶和鸡蛋的混合液?”

“鸡蛋?”我皱了皱眉,“生鸡蛋啊。”

“嗯。”终晚微微颔首。

“能好喝吗……”

好家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生鸡蛋能做进酒里。

虽然我喜欢吃拌饭里半生半熟的流心蛋,但真没勇气吞生鸡蛋。

即使我知道有无菌蛋这种东西。

“要尝尝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有点害怕。

虽然其实真正阻止我的哪里是生鸡蛋的味道,是害怕这样亲近的举动。

但终晚她相信我是真的害怕了,点了点头,没再说其他的。

于是我们又进入了新一轮的安静——比面试结束待在房间里等待成绩时,还让人坐立不安的安静。

我想原来刻意找话题聊是这样的,又想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和终晚作为“朋友”喝酒,闷闷喝了一大口。

“你喝太快了。”

热浪席卷脸庞时我听见终晚如是说。

我捏着酒杯:“还好,这个度数低。”

终晚却说:“那看来我也要喝快点。”

“别啊,慢慢喝。”

终晚那酒多烈,哪里是我这可以比的。

急喝多伤胃。

终晚看着我问:“你今天看房怎么样,有定下来住哪套吗?”

我说:“还没有,要再看看。”

她拨弄了两下玻璃吸管,垂眼说是要好好看看,劝慰我不用太过着急。

我当时太莽,没懂她的意思,直说,“9月底房租就要到期了。”

“哦。”

终晚应声,随后将吸管搁在杯垫旁的桌上,就着杯沿一点点将剩下的酒全都喝了。

她的酒量真不错,快一杯下肚,半点没上脸。

期间我们聊了聊最近的近况,主要是工作上的,也聊到了一本书。

书的名字和这家酒吧同名,司汤达的《红与黑》。

可惜我没怎么看过。

我少有几次翻开它,最后总停在第一章。

因为我看西方的外文书总记不住人名。

它出场人一多,我就开始混乱。

“其实我中文名记着也有点困难。”

前段时间去参加聚会,有人和我打招呼,我就回答得模棱两可。

好在那个时候人多,大家也就打个照面。

“所以我一定要知道对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不过有些时候,即使这样,许久没见也很容易忘记。”

“我的名字好记吗?”终晚突然问。

“啊?”

我想我可能还是有些醉了,反应都有点迟钝。

可我才喝了半杯不到。

是别人的度数和我理解的度数不一致吗?

我用左手捏了捏自己放在桌下的右手手心。

触感没有问题。

“很好记的。”我回答说。

然后,我看见终晚伸长手,用还剩一指宽酒液的酒杯,轻碰了碰我的杯子。

她说你的名字也是。

最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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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灰之木
连载中羽落轻鸿 /